阿巧深邃的眉眼紧皱, 她果真是看不懂谢厌七这一番举动了。
深吸了一口气,她道:“为何帮我?”
谢厌七道:“他毫无人性,视人命为草芥, 即便同悲郢毒虫滋生,也不该成为这种腐烂之地。”
同悲郢阴气太重, 除了腐烂之气,还怨气遮天,长此以往,恐真会成为堪比阿鼻地狱的存在。
况且,与其他人对比,阿巧眉目中没有那份狠厉,有些时刻,她是真心想救人。
阿巧垂眸,视线落在了地宫之上, 那里仍旧存在一个深坑,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指尖毒雾弥漫,朝地宫内丢入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毒虫从一侧爬了出来,往地宫内爬去。
不过半刻, 地宫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几颗参天巨树,树桩粗壮,枝繁叶茂, 很快就将地宫的深坑隐藏起来, 丝毫没有之前的陷落之处。
待树叶长到半空,她五指收拢, 将毒雾收了回去,随即朝谢厌七拱手:“多谢。”
同悲郢百年来便是毒虫滋生处,可即便如此,他们自小生活在这儿的人,也迫切的想出去看看外面呢世界,可一旦提到你是由同悲郢出去,便会多出一个毒害生人,心狠手辣的名头,而这些,都是因为这个郢主……
而同样是在十一州,天行宗的人就过的比同悲郢与五村好,他们在十一州的另一侧,宗门和睦,即便修行毒物之道,也能够与百姓外来人相处甚好,外来人只要提到十一州,便会赞叹一句天行宗。
“不知天行宗离这有多远?”谢厌七问。
他一直没有忘记,此行十一州的目的。
“两位要去天行宗?”阿巧沉默了一瞬,才颇为担忧道,“天行宗与同悲郢互不对付,若是从这出去,你们恐怕会成为公敌。”
谢厌七眸光狠厉,“此番前去天行宗,就是为了杀人。”
阿巧蹙眉,“不知是要杀谁?我或许认识……”
阿巧说她幼时曾在天行宗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结交了一些朋友,倒是能够帮助他们进天行宗。只是当嫪龟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她却想了很久,似都没想起这个人。
“他应当是后来的天行宗罢。”她呢喃了一句,“明日给两位答复。”
谢厌七与扶静青被安顿在了一处较好的屋子里,站在窗前,看着地宫之上冒出来的枝繁叶茂盛景,扶静青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谢柘的冰棺会在这个下面。”
相传,这世间本没有禁围之地,是谢柘为了千万妖魔从十二京之外划出了广袤无垠的禁围界,与十二京相隔甚远,更别说这人间的五城十四州,即便谢柘陨落,作为禁围之主的他,冰棺也不应该在这儿才对。
这里地处十一州,又是同悲郢下……
扶静青呢喃:“真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厌七也好奇,可闻人凤刚才许是已经心伤,不想再出来,他也不好再勾起他的回忆。
只能以后有机会再问了。
想到这儿,他略微低头,将铜钱拿到了手中,不知谢柘冰棺这件事,是否要告诉张不问呢?
那消散的,是他找了千年的谢柘灵体吗?
他呼吸忽然一滞,心里竟生出几分酸涩,他不敢说,他怕自己说出来,张不问会不顾一切来到十一州,甚至将同悲郢夷为平地,只为将他的冰棺带出,亲眼看看里面的人在不在。
谢厌七五指逐渐收拢,缓缓阖上了双眸,那么,就让他擅自做主一次吧。
待他去了阎罗殿再见到他时告知,若他真会来十一州,那他便再陪他来一次。
折腾了一夜,谢厌七却毫无困意,扶静青早已在一旁歇下,他手中握着两枚铜钱串,只抬头看向天际,越过层层叠嶂,毒雾之外,似吐出了一丝鱼肚白,沉寂百年的同悲郢,或能迎来第一束光亮了。
他将铜钱戴了回去,快步出了屋子。
他再次站在了平地之中,眼前是地宫之内长出来的参天大树,他飞身往上,几下便攀爬到了顶端。
只需稍加抬头,头顶的毒雾几乎能与他贴面,谢厌七屏住呼吸,指尖的灵力蠢蠢欲动,他低头侧首,一一扫过同悲郢的村落,一个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住满了穿着黑袍的东西。
蝎尾,蛇尾,甚至人腿,随着它们移动的方向拖着行走,似孤魂野鬼,没有丝毫神智,呆滞到令人毛骨悚然。
再度抬头,他看向了头顶的毒雾,伸手之际,腕口忽然传来细微的疼痛感,身后的龙首剑同一时刻发出争鸣,自行飞出,落在了他的掌心。
谢厌七心念微动。
“你想让我,用它劈开这毒雾?”
龙首剑没说话,闻人凤却出来了,他揣着双手漂浮在半空中,与他一同看着毒雾之外隐隐照射进来的光。
眼眶还有些一圈红,声音甚至染上了几分嘶哑,“我从不知道,主上的冰棺竟会在这儿。”他抬手,谢厌七感觉到手中的龙首剑缓慢昂首。
闻人凤道:“同悲郢常年不见天日,是因十一州半空有毒雾弥漫,半空之外还有三层结界,但结界挡不住光,只有毒雾能挡住光。”
他侧首,化作一道光飞入剑中。
“主上,那便借你之手,为同悲郢,为你往世入眠的冰棺,照得这一线天光。”
谢厌七不知自己手中之剑是如何昂首抬起,只知它心中似含有万分恨意,要将这头顶的天际劈成两半!
轰隆——
平日绿的发黑的毒雾,赫然被一道剑光劈下,剑光自少年身前迸发,朝远处滚滚而去,毒雾被一分为二,只在中间留下了一处往没有尽头的天际席卷而去的大道。
刹那间,常年处于阴霾之下的同悲郢在一瞬间窥见了天光,它从竹门往上,于骷髅之上停留,又爬进院门小道之中,从发黑的草木中流过,辗转毒虫后背,到了后面,它越来越快,略过同悲郢的每一处村落,每一间屋子,最终停在了地宫之上,透过茂盛的枝叶,似照进了里面沉睡的九龙冰棺。
周遭的草木中,毒虫由刚开始的害怕变成缓慢爬出来,试探性地将触角探入光中,感受到那温暖的一瞬,似有些错愕地仓惶收回,又慢慢探出……
而黑袍之下的东西亦是驻足平地,抬头看着那刺眼的光,适应之后,他们才发现,原来毒雾之外的世界这般漂亮。
纤凝悬挂,金乌屹立。
云霄苍穹之上,天上之水五彩银光,悬浮山脉之上,有天堑相连,鸿沟如幕,好似透过天际,能见到十二座宫殿矗立寰宇,仙鹤直上,灵兽之背,千万仙神盘坐。
阿巧与掌事闻声赶来,差点被眼前的光景晃到了眼,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同悲郢有光照射……
更不知道,十一州之外的景象竟是如此惊人。
毒雾被一分为二之后再难合上,谢厌七收了龙首剑,闻人凤双手环胸,再次停在了他的身侧,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仙山琼阁。
“主上,我猜那里便是天行宗。”
谢厌七颔首:“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我的修为已经恢复六成,灭掉区区一个天行宗,不在话下。”
“不。”谢厌七道:“只需杀嫪龟即可。”
闻人凤‘嗯’了一声,“那听主上的。”
“谢公子,那里并非天行宗,天行宗在这边。”
两人的话被阿巧听了进去,她立刻好心的提醒了一句,闻人凤面色尴尬,闪身就回了龙首剑中。
谢厌七失笑,飞身而下,停在了阿巧面前,她所指的方向,是同悲郢往后的深山,依旧枝繁叶茂,但毒雾受到这边的影响,已有缓缓消散之象。
“同悲郢往后三十里,便是天行宗山门。”话落,阿巧迟疑了一下,颇为担忧道:“公子如今将毒雾消散,于同悲郢而言自是好事,可天行宗那边,会盛怒。”
谢厌七:“就是要他盛怒。”
闻言,阿巧也不再多说,只是在他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句,“之前比良与比焰所说的,东风鸣羯鼓,强髅摇头舞,其实说的并非是同悲郢……”
天行宗为十一州唯一的宗门之处,修士众多,可修的道却大多都是有违人世之道,所以骷髅起舞,说的一直是天行宗!
只是同悲郢在它之下,便让人以为是他们。
从同悲郢往上,御剑而行,很快便看到了天行宗的山门,山门除了‘天行宗’三个字镀金,门身都为石而筑,半奢半简。
远远地,谢厌七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毒气自天行宗而来,即便十一州毒雾已经消散半分,但天行宗应常年居于深山,又毒物千万,便消散的慢一些,以至于他这个‘罪魁祸首’到了门口,都无人闻信前来捉他。
扶静青道:“既是修炼宗门,为何瞧不见一个弟子?”
的确,除了这山门上的‘天行宗’三个字,其他地方看不出一丝宗门的意味。
甚至放眼望去,深山之中,竟无一处房屋瓦舍,宫殿也未曾瞧见,更别说宗门弟子……
谢厌七屏息将那毒雾拂袖散开,刚与扶静青平稳落地,扬头看向山门,却听到周遭树叶无风自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脚下传来,在他们眼前,密密麻麻爬出了千万只毒虫,目标明确,往他们身上爬去。
少年眼眸一睁,拉着扶静青便飞身停在了山门之上,脚下,正踩着‘天行宗’三个字。
下一刻,四周无风自起疯狂摇动的树叶之中,赫然跃出无数道黑袍身影,周身夹杂着浓绿毒雾,朝他们径直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