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记忆长河随着薄执言的引导,又回溯了那片黑暗的时光,江屿眠的性格从来都不是薄执言养出来的乖张自信,怯懦自卑是他刻到骨子里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被他掩埋了,薄执言不会喜欢他这样。
十三街虽然靠近渝北国际高中,却是八十年代就建好了的,属于政府审核下来的危房,正在历经旧楼改造工程,作为海市大名鼎鼎的渝北学区房开发地,地产商争先恐后来这里探查。
搬空了的楼房,反倒成了江屿眠的秘密基地。偶尔逃学不愿意回家的日子,江屿眠就是在那里度过,江唯经常住院,江家人都盯着他去了,没人在意他的去向。
夏雨,来的突兀,经常猝不及防将他拦在这里。
江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除了定期输血,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碍,他江屿眠也在江家彻底没有了可利用的地方,浩然的大雨从破碎的玻璃窗外打进来,加上楼顶的天花板漏雨,破烂的屋子就差水漫金山。
学校的小黑在死前生的一窝小黑猫都托付给了他,奶猫缩在纸箱子里发抖,江屿眠脱了校服搭在他们身上,然后拖家带口的离开了阁楼,打算在楼下重新找一个干净不漏雨的地方。
这里被政府批给地产商后,居民拿着丰厚的补助金早就不知道搬去了哪里,人去楼空,有的是房子给江屿眠挑选。
小广告贴满了楼道,黑漆漆斑点像霉菌又像油漆也不真的是什么东西染上去的,楼道里堆积了数不清的垃圾还有建材废物。
江屿眠没戴眼镜,他抱着装猫的纸盒,看着脚下小心翼翼的下楼梯。生怕一个不小心,钉子戳穿鞋底。
摸摸索索走着,空荡荡的楼层间,只要有一点声都会很明显。所以在楼下有人进来的时候,他立马就听见了。
听声音感觉是一个大老板来了,最近来这里看房的开发商挺多的,也不是他第一次遇见,每回他都躲得远远的,免得被赶。
“老板,车应该是抛锚了。我去通知分公司的人过来了。”
“要不要到附近的酒店等着..”
听那个助理的话,这个老板的车坏了,被大暴雨逼得不得不在这个破楼里驻足。
“雨大,就在这里等吧。”
助理随后应了一声走开打了一个电话。
男人声音清透,像青松尖的雪,让江屿眠在这个灼夏烦闷的骤雨中感到阵阵凉意。
江屿眠眼镜遗漏在了学校,看的不太真切,但也能感觉那个被叫做老板的人在往他的方向看。
书包也在那个老板站地的后面躺着,那种逃学的感觉瞬间冲上了脑门,男人给他的感觉就和教导主任的感觉一样。
抱着猫,埋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确实和江屿眠想的一样,十三街的楼道很小,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男人眼里。
男人压迫感太强了,江屿眠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完那十几个台阶的,又是怎么小步子挪到男人身后去把书包背在身上的。
猫被放进了一楼的屋子里,江屿眠接着屋檐落下的雨水洗手。冷不丁的听到穿着西服的男人语调肯定的说:“渝北学生。”
现在这时间点,都是上课,他这么一出来,一看就是逃学,脸上有些燥,“.....是。”
男人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江屿眠,直接戳穿:“逃学。”
江屿眠鼓着脸,不搭理他了。然后就听见男人叹惋,“我以前也是渝北的。也逃过学。”
像是叹息青春流逝,流年匆匆,江屿眠不觉有些好奇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叔,你是第几级的?”
“几级倒是忘记了,反正肯定比高许多。”
同样,男人语调奇异,像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称呼:“你叫我,叔?...”
江屿眠当即换了称呼:“哥...”
男人的模样看着模模糊糊的,但是凭他感觉这样的成功人士起码三十左右了吧。
男人笑的揶揄:“小孩儿,我才二十四。还没到被人喊叔的年龄。”
江屿眠刚用雨水洗完手,有些尴尬的说:“嗷,抱歉,我眼镜度数高,看不清您。”
湿漉漉的手就这么摊着,男人递给他一张纸:“擦擦吧。”
江屿眠转头看过去,男人脸型棱角分明应当是俊逸的,接过纸巾他道了声谢。
男人从江屿眠的肩头捻过一缕黑色的猫毛仍在一旁:“那是你的猫?”
江屿眠转头看向地上的纸盒子,“不是,它妈死前叼在我面前的,拜托我养着的。”
男人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调子终归无情,“给你,你就养着?”
少年一副落魄的模样是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样子。
“我不养,就没人养了。”
“小孩儿,你多大了?”
“十六。”
“未成年啊。”男人的声音似乎有点可惜。
“怎么了?”
“没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好在渝北读高三。”
江屿眠感慨:“那您挺厉害的,我才高一。”
来自于教导主任般的问候来了,“高一就逃学,这么厌学?”
江屿眠的拽着书包背带,尴尬的很,“我成绩不好。”
他哪里是成绩不好,他是倒数第一。本来学习也不行,加上练琴,他几乎没有时间复习功课。江家人也不在意他的学习,江平津只在意他能不能追平江唯。
男人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的悲切,安慰道:“不好,可以学。这个年纪什么都来得及。”
“来不及...一点都来不及。”少年喃喃自语。
雨点啪嗒啪嗒落在青石街道,冲走了夏天的燥热,雨幕朦胧下的少年的脸很白是那种森白,不曾见光的白,可能是生了什么疾病。
男人目光深远,像是叹了口气:“别太悲观。任何一条路都是可以活下去的。”
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一个正常人交谈,而且还是和一个成功人士,江屿眠内心有了触动,“人长大了,就会活的更好吗?”
“不一定。”他的话现实又残忍,“有时候人长大过后遇到的糟心事会比年少更加残酷。”
“而且面具会越戴越多到最后连自己谁都记不清了。”男人暗哑的声音混在雨里,湿润温雅又暗藏凌冽。
江屿眠有些怔然的看着雨幕。
聊了这么久,男人对少年感到了些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还未问出口,助理就拿着两把伞过来了,“老板,公司的车派过来了。”
可能上天的安排,让彼此错过第一次相识。
拿过助理手里黑伞递给少年一把,“回去上课吧。未来的事别想太多。”
那是江屿眠第一次接收到陌生人的好,没有理由的关怀,有些错愕,男人已经把伞塞在了他手心。
“以后别来这里了,还有半个月就要施工了。”
落雨连珠,男人身边的助理替他撑开一把黑伞走进磅礴大雨,挺拔屹立的黑色身影逐渐被落雨淹没。
江屿眠愣了许久。
手心的一张纸还有一把黑伞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
“记起来了吗?”
薄执言看着江屿眠愣神许久应当是在回忆。
“记起来了...我没想到那是你。”江屿眠低声自语,“我那个时候才十六...还没有做近视矫正手术,那次逃课没带眼镜...其实当时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骤雨其实在男人走后不久就停止了,那把伞他没有用到,后来拿回江家后,他也忘记放在了哪里,后来寻找的时候,江唯说不小心被阿姨清理走了,他就再也没见过那把伞。
那几只猫也在不久后死了。
男人的质疑没错,猫妈妈给他的时候,不代表他就需要自己养着,他本应该送给救助站的,这样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
他根本没有能力维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慢慢想,后几天我回老宅,你理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如果你要离婚我不逼你。”
江屿眠不是逼迫就能就范,越是咄咄相逼他越是敏感,身上的毛刺越是坚硬。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予他空间,让他自己想明白。
如果他还是想不明白....卧室门关闭的一刻,薄执言眼底变得晦暗不明。
汽车发动机的低鸣声从车库传出,薄执言走了...
江屿眠从床上滑落到冰冷的地板,双臂抱住自己弯曲的腿,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
丢失的伞,死亡的猫,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有些美好终究会在他手里流逝,江唯曾经一遍又一遍的暗中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他的就不要窥探。
他拿捏不住不属于他的东西,薄执言的喜欢又能坚持多久,他真的不知道,薄家未来的继承人真的不会和一个女人结婚吗?
薄夫人平淡的面对他,告诉他薄执言现在被动的处境,薄家是一个大家族,关系错综复杂,他没有刻意了解过,但是他知道,薄执言整日都与豺狼虎豹周旋。
他该放手的。
他不能永远都在薄执言的羽翼下。
江屿眠从来都不是金丝雀。
如果薄执言知道自己说出十三街的事后加剧了江屿眠分离的心,他恨不得当时扇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