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哑口无言,她甚至觉得小家伙比他们这些大人更加成熟,这是怎么回事?
小家伙拍了拍身旁的男人,他弯下了身子把他抱起,崽子笑嘻嘻对护士说:“我们回去了哦,你好好照顾小李叔叔。”
“嗯,我会的。下个月婚礼你们一定要来啊,婚礼有喜糖吃哦。”
崽子回头问男人:“可以吗?”
“哦。”刃倒是无所谓。
“行,就这么说定了。”崽子也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有吃有喝还有玩。
晌午,顺带去一家饭馆吃璃月菜,熟悉的口音让崽很安心,他看到窗外聚拢一起的乌云,“又要下雨了,枫丹的雨好多。”
“审判结束了。”刃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崽子似乎懂了含义,又似乎没懂,他低头慢吞吞吃东西。人形可比兽形斯文许多,也可能是在人类社会学到礼节,逐渐向人牢笼。
“刃,你会结婚吗?”
“不会。”双手环胸的男人回答迅速,他一脸不耐烦,想回去,又得等雨停。
“为什么呢?小李叔叔一直希望自己会找到女朋友,因为他想谈恋爱,也想跟女朋友生可爱的女儿,都是人的欲望和需求。”
刃不说话。
崽子又掰着手指头说:“这是我在学校学来的,同学们都说要找好看的男女朋友,将来结婚生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刃可不一样,刃活了很久,是不是因为爱过什么人受到情伤而不愿意……你要去哪?”
“你太啰嗦了。”
刃起身走到门口。豆大的雨珠砸在屋檐噼啪作响,大自然的音律催人入眠。
模样稚嫩的小男孩也走出门口,站到了男人身边,轻轻抓住他的手指,说:“对不起,我本不想提起你的过往。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我就只有你了,刃。”
刃低下头。小小少年被风雨吹得有些冷了,白嫩的手都是冰冷的,飞溅的水珠舔舐着他的裤腿,湿了一小片衣料。
“回去。”刃单手将他抱起来,崽子在发抖,尾巴也有气无力垂着。
他不再言语,也没有胃口继续吃东西。
餐厅没什么人,窗外的疾风骤雨将食客滞留。
崽子看着窗外,男人看着他。
“很冷?”
崽子回头对上他的目光,点点头。
“坐上来。”男人拍拍自己的腿。
崽子爬上来,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听着男人说话,胸腔也跟着震动:“我本不是长生种,如果不是一次意外,我早在九百年前就死透了,而在你面前的,是不死不休的怪物。”
“我也是怪物,我们都一样。”崽子咧嘴笑出小虎牙,似对他难得敞开的真心很高兴,“老师总以为你是我爸爸,我一遍遍跟他们解释,也说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崽子继续说:“两百年间,我在璃月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没有你好。我眼睛不瞎,也不是蠢货,谁是真心的我肯定知道,你要是再想甩掉我,我就算是花上两百年或者五百年也要把你找回来。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就这么简单。”
……
回到家时,两人都浑身湿透了,崽迫不及待摘下帽子,把角放出来呼吸。刃一向对小龙人不是很感冒,看到他的龙角总控制不住想到故人,所以他总不让崽子露出角来。
一露他就想踩尾巴,这样他又会疼。
“洗澡。”
崽子一进门就想进卧室躺着,后衣领被扯住,立马露出讨好的笑。
“别笑。”刃不喜欢他刻意讨好的笑容,“湿衣服脱了,披上干毛巾。”
乖巧的崽子照做,刃给他放了慢慢一浴缸的热水,让他进去泡着,自己再给他搓洗头发,稍一没留意,他的头发跟自己一样长了。
“要不要剪掉?”整天给他扎小辫子也不麻烦,还是短发更方便点。
崽子抬头往后看,自下往上能看清男人的两个红色眼睛,被目光笼罩的崽子小小一只,头发打湿贴着头发,让他看着更娇小。
“我不想剪。”
“那就留着。”
崽子感觉刃从医院回来后就不太开心,他本身不是很重情谊的人,能去看望一下都很给面子了。刃跟那个同事的关系也不是特别要好,只是想带崽子出去看一眼,没想撞到人家亲亲密密的时候。
晚上睡觉前,小家伙抱着薄被把尾巴放到床边,悄悄说:“我想变回兽形。”
“嗯。”
人类形态虽不太方便,也让崽子认为自己跟刃距离更近,好像这样刃就会接受他多一点。可是没有,刃的反应总是很冷淡,尽管相比起其他人,他对崽子已经足够温和。
崽子还是很贪心,想让他的目光多注视自己一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快,同事的婚礼前夕,刃和他都还在执行任务。
习惯了和平年代的刃觉得小打小闹就跟挠痒痒似的,然而这次有小规模的机械体暴动,他被炮轰了半边臂膀,让他行走得分外艰难。
“刃哥你受伤了,快包扎一下!”小李已经改口叫他刃了,手忙脚乱打开医疗箱,刃随便缠紧伤口止血,看到捕捉目标消失的方向不太对。
“它们要逃走了,别让它们逃进枫丹廷里成为祸害。”
“可是你的伤。”
“不重要,快去追。”
刃满身伤痕的样子小李也不是没见过,他下意识就觉得事情的严重性很强,被训斥了之后赶紧拿起武器追上去。痛觉太强烈,刃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这个时候,他居然分外想见到小家伙。
怕不是看到他这一身血都得吓得魂飞魄散了,幼崽胆小又爱玩,就是见不得他受伤,一听是危险的事都惨兮兮扯着他衣角不让做。
随着血液流失,体温流逝得也非常迅速,四肢仿佛被冻僵,感觉不到手撑在地面的知觉。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就不应该叫小李孤身一人去追的,连自己都受了重伤,他必然不能全身而退。
枫丹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刃以支离剑支撑着自己前行,脚步遗留一路的血迹。
那个方向是……幼崽的学校?
刃似乎更有了力气,走路改为小步跑,人行道上又多了一些雨水还没来得及冲刷的血痕,刃顺着痕迹来到了学校,校门口横七竖八倒下一些人,其中有城民也有警备队员,更多的是机械零件。
“小家伙——”
“吼!”
校门里就是广场,绿植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一只比成人高的幼龙在和机械生命体搏斗,尾椎燎起不被雨水浇灭的火焰,迅猛地扎进机械体核心中枢。
解决了一只,还有其他的。
手持榴弹炮的失控机关把炮口对准了瑟瑟发抖的学生和老师,幼龙想也不想就扑过去,巨兽撞塌了绿植砖瓦,看的人心惊胆战。
刃无法想象要是小家伙受伤了自己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他的灵魂支离破碎,已经无法再受到创伤。
子弹撕扯着并没有完全成熟的鳞片,幼兽发出绵长的悲鸣,它用肉翅撩倒机械体,上前啃咬对方的脑袋,掰下了脑袋也只是丧失视觉能力,它仍可以抬起炮筒对准幼兽。
呛!
剑器撞击在钢铁发出牙酸的声音,长发男人冷着脸又继续刺下去,直到把整只机械手臂都弄断为止。
剩下的祸端被随之赶来增援的特巡队解决。
“怪物!有怪物!”
被人类以武器指着,幼龙受惊缩起金瞳,拍打着双翅扇风,它把刃护在身后愤怒低吼,以恐吓众人。
惊慌的人们散开,可程序单一的机械警备却不懂得静观其变,它们看到具备敌意的幼龙率先发动了攻击。
刃来不及喝止,一对肉翅就挡在他面前,将他护得没有死角。
骇人的枪响持续不断,刃眼看着单薄的肉翅弹孔溢出汩汩鲜血,把暗黄的骨鳞染得更深,幼兽发出痛苦的悲鸣,它垂下了头,抵在了刃的额头。
血泪从它的眼眶流淌。
“别怕……”
刃全身血液凝结,心头愤怒着咆哮着,但身体屹然不动,瞪圆的猩红眼眸迸发怒火,森白牙齿咬得下唇流血不止。
他越发憎恨关键时候复发的魔阴身,也憎恨伤害幼崽的任何存在,更憎恨此时此刻被它保护的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他,崽子还会很好的……
“别……伤害自己。”幼龙低吟着,它只比刃更高大修长一些,被长长脖颈托起的龙首依稀可见小家伙原来的模样。
这双纯真又夹带着伤感的金色眼瞳他难以忘怀。
“别打它,它不是敌人!”小李歇斯底里去阻止特巡队。
雨还在下,似枪林弹雨一般砸在幼崽身上。事情好像结束了,崽子疲软了身子倒在刃身上,听到他说:“睡吧,小家伙。”
最高审判官终于从歌剧院赶来,他拧眉敲动手杖,世间变得静止,从天而降的雨珠也放慢了速度。他走到一兽一人面前,以温和的水元素之力给他们疗伤。
“抱歉,我来晚了。”哀叹的声音传过雨幕,悠悠传达他们耳中。
幼龙睁开眼抬起纤长脖子,牵扯得身上的鳞片细碎作响,黑色的雾气丝丝缕缕渗出来,将夹着金黄的鲜血慢慢止住。
那维莱特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举起手杖,并问它:“你身上煞气太重,究竟是从何而来?”
幼龙疲惫呼吸着,雾气无法被那维莱特净化,仍固执依附在它体表,或者说连体内都被污染了。
需要清除掉。
那维莱特正要敲下手杖,忽听一声怒喝:“住手!”
刃被一股舒坦的力量唤醒了神志,睁眼就看到了要“行凶”的那维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