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晏一如往常,张开翅膀飞过了山谷、林子、平原,最终落在溪流前。这里距离奥藏山很远很远,刃需要徒步三天三夜才能来到这里。
他忍不住在水边捂头痛哭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做事莽撞的懦夫,把所有事情挑开后又不想知道对方的反应,自说自话了一大堆又逃避起来。
如果失去了刃,没有像他那样关心照顾自己的人。
就算是留云、甘雨,哪怕是魈和摩拉克斯,都没人给他那种安全和依赖感。
哭了一会,他被水里扑腾的肥鱼惹恼火了,用尾巴叉了一条,抓在手里狠狠一咬。
他咬不动!
奇怪,他的獠牙呢!
又低头一看水面,安晏看到自己人类的形态,以及身后长到拖地如蝙蝠一般的肉翅和尾巴。
他居然能在维持人类形态的时候拥有翅膀了!
欢天喜地原地转了两个圈,随之又默默堆起柴火烤鱼。
他虽然可以变成兽形生吃鱼,但还是更喜欢熟食。
可能是被教育说吃生的食物不太健康的缘故。
刃……刃会怎么看待他?
是觉得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叛逆了应该打一顿,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抛弃他?
安晏命令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拍拍面颊,专心烤鱼,他还烘干了湿衣服,让自己保持整洁干燥。
他被自己烤出来的东西难吃哭了。
自己做的饭,哭着也要吃完!
不知不觉入夜已深,安晏打算找个地方随便凑合,可他习惯了某人陪伴,加上野外的声音太嘈杂,怎么都无法入眠。
“小娘子别跑啊,大半夜还出去采药,这不等着坏人来骚扰吗?乖,哥哥,带你回家!”
“滚开!”
安晏听到了人类说话声,似乎是起了争执,他立马就爬起来了,收起了翅膀走过去,见一个对男女拉拉扯扯着,当即喊:“放开那个女孩!”
老男人回头见到个更加俏嫩的美人,立马涎水三尺:“哟呵,荒郊野岭还有个大美人呢,虽然胸平了点,没关系,哥给你……哎哟!”
安晏再听不下他的污言秽语,抓起石头砸他额头一个大包,并吼了一声龙吟吓退老男人。
“谢谢,谢谢恩公相救!”采药女扑通跪地一拜,安晏扶起她问:“你大晚上不睡觉去采什么药?”
女子低头抹泪:“因我丈夫病重,需要极为昂贵的药物治疗,我的积蓄也都花费差不多了,所以只得上山采药,自己熬汤给他。”
安晏听她的声音分外熟悉,“你……你抬头让我看看。”
女子怯生生抬起头,模样年轻俏丽,跟他两百多年前遇到的白衣女鬼有七八分相像,如果把灰色布衣换成白色长裙就更像了。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相像的人!
安晏大受震惊,也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拍胸脯保证:“放心,我能救活你的丈夫!”
女子惊讶:“难道您不仅是好心的仙人,还是一名神医?”
“呃呃,神医倒算不上,不过我有办法。”
女子人称戴娘,全名黛沫沫,本是书香门第的闺秀,跟情郎私奔后才知家道中落,不得已嫁给了别人,而让情郎相思成疾。
她也终于想通放弃家族种种和爱人度过寥寥几个月的相处日子。
安晏听不太懂,装模作样说:“哎,真是苦命鸳鸯。”
女子也还年轻,回头能嫁给个好点的丈夫,不至于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而拼命折腾自己,还差点丢了清白。
女子低眉垂眼说:“我经历过更苦的事,也不觉得现在有多苦了。仙人,我怎么瞧您分外眼熟?”
“不眼熟不眼熟,我很少下山,你没见过我的。”
“是,我往年都是被困在璃月港之中,很少有在外采药的时候。”
安晏肚子有点饿了,一直咕咕叫。
女子拿出干粮:“仙人,我这有点吃的,实在拿不出更好的招待您,您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为了您做牛做马!”
“倒也不必!”安晏接过了一方秀帕裹着的干粮,闻着还挺香的,是煎烤出来的香味。他忍不住多吃,刚走到村口就头晕晕的。
他扭头看还很惊讶的女子:“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你……你怎么还能站着?”
安晏看东西带重影了,把女子看成了三个,他晃晃头问:“我如此好心对你,为什么……”
女子拉着他的手:“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杀了我的丈夫,而他也绝对活不过一个月!我求求您了,您是仙人一定能活,可我的丈夫不能……住手——”
娇弱的女子忽而爆发尖叫声,紧接着安晏感觉后背一疼,胸膛穿过了一杆长矛。
他能站着,却不能唤醒鳞片护身。
回头一看,见是那老男人一脸狰狞:“哈哈哈哈,终于到手了,这次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住手啊!说好的不会伤害他!”
女子想阻止,被男人一把推开,“臭婆娘,要不是看在你男人面上我才对你留情面,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杀!那可是龙!活在传说中的龙裔!而且不是腾云驾雾的璃月龙,也是实实在在的双翼龙,反正璃月也管不着,那还不如直接杀了祭天,村子里人都要病死了!”
男人想象得太过美好,把这样的龙裔献祭给岩王帝君就能让村子里的怪病消散,同时还富贵起来。之前还传闻说献祭人,可人们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找了替代品。人云亦云,也不知真假,反正抓到了比人更稀有的龙裔,总要试一试。
安晏被拉到小推车带去村子里,村人聚集的越来越多。
女人无力阻止悲剧,掩面痛哭了起来。
武器还镶嵌在胸膛,阻止安晏自行愈合伤口,他迷迷糊糊间被架上火堆,红里带金的血液流到火焰,更促使火势增长。
安晏本就是火土双修,火焰并不能伤害到他。
他抬高目光看着各个神情不一的村民,朗声说:“你们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杀了我也未必能改变!”他很困,也很累,火焰炙烤的声音噼里啪啦,垂在火里的尾巴也失去了生机。
他只当这是一场误会,也从未埋怨过朴实的村民。
村民们都瘦骨嶙峋,互相依偎搀扶着,目光无神。
安晏在他们身上嗅到了浓浓的死气,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把他们带去珉林,甘雨姐姐能救。
“我能救你们的,只要去……”
“住口!你这个怪物!只有你死了才能驱散瘟疫,还我们健康!!”有人暴起用石头砸过来,打在安晏额头,并不痛,但是胸口发闷。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么说?我跟你们素未谋面,怎么会害你们呢?”
老男人:“就是你散布了瘟疫病毒,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又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博取同情,罪该万死!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村民忽而变得亢奋起来,高举手中的工具怒吼着。
安晏试图化龙飞离这里,可他怎么都无法找回龙脉的力量,眼睁睁看着大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将他埋没其中。
安晏害怕极了,从没见过这么狰狞的人类,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安晏!”
是刃寻找过来了!
“我、我在这里!我无法跟他们解释,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他扭动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啦响。
忽然间他看到人群之中的村民把弓箭对准了走过来的男人。
“不,不要、不要伤害他!!”
夜色暗涌,估计刃一心想着救他,根本没有注意其余危险,他被一箭射中肩膀,脚步只停了停,随之又继续大步迈过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安晏。
村民们也只想警告他,并不打算杀害无辜人,他们用铁链缠上了刃的躯体,阻止他前行。
“停下来吧刃,你受伤了!”安晏喊得嗓子都哑了,胸膛的血窟窿不断涌出血来,浇灌得身下火焰宛如金灿灿的海洋,将天空烧得通红。
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挑唆:“杀了他们,杀了那些伤害你的,又伤害你心爱之人的刁民!他们只为了自己,而不顾他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不不,我不能……”
安晏的眼泪在大火里蒸发,他怒睁的眼睛看着黑衣男人被迫跪下,身后一人高举起铁棍要砸下来。
一声龙吼铺天盖地。
吹斜了火势,吹烂了茅草房,人群东倒西歪,纷纷叫着发生了什么。
浴血的巨龙愤而起身飞跃高空,卖力挥动翅膀将火焰扇向村民。脆弱的人类如同野草一般,被火焰沾上就无法甩开。
杀了他们!
巨龙无声咆哮着,他张嘴喷出火焰烧却地面和房屋。
在他最为愤怒之际,一声响指轻轻打起,天空同时落下大雨,将一地的怒火浇灭。
巨龙蹒跚着撞落地面,他来到刃的面前,用双翼将他护住。
“安晏,你该醒了。”
摩拉克斯的声音有着治愈的力量,将陷入梦魇的安晏拉回现实,他捂着发疼的脑袋坐起来,才看到自己躺在一间朴素但温馨的房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男一女,最左边的是摩拉克斯,他维持着人类钟离的模样,中间的男人卸了伪装,但仍知道他是欺负女子的老男人,至于他身旁这位……
女子对他颔首轻笑:“不错,我就是转世轮回的曲娘,如今改名为戴娘,却也依旧是你的故人。我的孩子,你长大了,我差点都要认不出你了。”
安晏的头还疼着,他四下张望:“可是……刃呢?”
如果只是他做的一场恶梦,那刃真的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