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结束搬出别墅是姜厌郁给自己下得最后通牒, 现在和赵瞿之间气氛难得和缓了一点,他不想浪费,于是说起了最开始那些内容, 赵瞿应该有知晓的权利:“你不了解的,我也会讲给你听。”
如果不看具体情况, 这听起来简直太动人。
姜厌郁换了衣服, 因为过会还要回到自己房间洗澡,他索性直接在地毯上坐下, 然后看着钢琴底, 手指轻轻感受着地毯的毛绒细腻的触感。
不去管赵瞿坐在琴凳上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直接破罐子破摔说起来:“我和远婶三年前那段时间吵架了, 所以那天吵架, 要是我稍微冷静一点, 我也应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总是会忍不住把我们之间的相处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中。”
“不知道你心情低落的时候会不会有地球下一秒就会爆炸的感觉,是真实的爆炸, 世界上所有的人,所有的好和坏、爱和恨全部随着地球的爆炸消失无存。”
分手的时候虽然同赵瞿分割共有物留下了万一, 可每天生活在质疑和否定当中,看着自己的错误决定导致公司产生不可挽回的后果,姜家别墅那样空旷,狗不像人,人会小心翼翼顾看你的心情对你避之不及, 而万一会在见到你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自己的爱献给你。
热情、欢喜、激动都是它无条件爱你的表现,但是姜厌郁那时候觉得已经承担不了任何的爱。
以为往后还有很多年可以常相见的日子里, 意识到自己可能心理出了一些问题,姜厌郁努力想要自我拯救, 也希望万一得到更好的照顾,他把万一拜托给了远婶。
远婶是看他从小长大的一个人,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她是姜厌郁目前唯一一个可以托付养狗的人,对方也答应了帮他照顾一段时间。
意外出在那一日。
中午身在公司时,他接到了远婶打来的电话,她带着万一回乡下出去玩耍,万一突然不停呕吐,去了医院检查,医生检查是急性肾衰。
这好像是太荒谬的一件事情,他看着万一长大,明明前几天万一还生龙活虎地冲他摇尾巴。姜厌郁难得有了点动力,还和万一说休息的时候带它一起出去玩。
姜厌郁浑身发冷地从公司赶到医院,万一呼吸麻醉后安静躺在那里,像是每一次睡觉那样。
这是这么多天姜厌郁第一次真正打量万一,它这么年轻,之前从来没有过什么预兆,姜厌郁看着医生,听着医生叹气:“它往后会有一些痛苦,好好照顾它吧。”
急性肾衰实在是一件太快的事情,接下来几天,它不再愿意吃任何东西,即便不停输液吃药,可没有见任何好转。
万一吃了许多苦,病危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刻,姜厌郁看着这张纸,模糊成了公司里的一张又一张废弃掉的方案书,全世界的大山尽数向他压下来。
即便姜厌郁想尽了办法救治,可它病情加重太快,最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忘了是件什么小事,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远婶突然和他争吵起来,她话语尖利刺耳,对着姜厌郁大声谩骂:“我为你们十几年付出了多少,要不是你自己照顾不了,我也不帮你养!”
远婶是个很细心又很计较的人,她的付出和辛苦从不遮掩。
她可以为了十几年的感情留在姜家帮他,也可以因为这次万一的离开撕开所有的情面。
对方毫不留情地指出是他错了,他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还选择拥有多余的事物,然后又无法承担。
姜厌郁十分痛苦,而且难熬的是,即便万一离开了,公司的的项目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痛苦悲伤停滞不前,就像那时姜有为离开一样。
不管多难以适应,不管多希望世界立刻毁灭,他依旧要谈笑平常地面对,甚至在别人感到同情的时候,还要反过来安慰对方死亡不过人之常事。
人在很忙碌的时候下,因为有还未完成的事情,会觉得怎样绝望的情绪也可以自我控制,然后以为自己走出了那片悲伤之地。
后来他伏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出来的时候,可能自己无法适应万一的离开的时候,陪伴他经历了十几年的远婶也选择了离开,动辄肝肠寸断之下,他只能控制自己少想。
姜厌郁语气平静:“万一不行那会儿我原本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我们最后那一次说了再也不见面,我也有点害怕你过来。”
“你知道万一的病情后你肯定就明白了,万一生病完全都是我把它托付给别人没有照顾好它的原因。”
他抬头看着面带震惊的赵瞿,对方眼眶微红,他收起了之前所有的温柔,像是难以回神。
姜厌郁突然笑了笑,等待着赵瞿审判他罪该万死,道:“我就说吧,我这样的人,你一听完肯定就都明白了。”
他想尽量理智地和赵瞿对话,可是看着赵瞿难忍难过的脸,万一也是对他来说曾经那么重要的存在,姜厌郁很想抱住对方安慰一下他。
他手足无措,努力想再给自己辩解什么,赵瞿突然仰了一下头,他重新看着姜厌郁,声音沉闷:“我不怨恨。”
“什么?”
这是姜厌郁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赵瞿这样悲伤,可对方依然道:“我方才弹得钢琴曲叫《我不怨恨》,你听不懂,我给你讲讲。”
“即使心碎,我不怨恨,我真的梦见过你,见到了你内心的黑夜。”
和海涅创作诗句里不怨恨下的怨恨不同,即便看到姜厌郁身处黑夜,迷茫失落,赵瞿依然明晰姜厌郁拥有星辰一样的内心。
所以,他不怨恨。
赵瞿从琴凳上也坐下来,用手支撑着地面。
和姜厌郁面容相对时,赵瞿问道:“万一离开那段时间,你难过吗?”
窗外风吹动树叶,突然响了一声。
没等姜厌郁回答,赵瞿率先道:“万一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我见过你爱它。”
“当初我们分手,我没有考虑到你接下来要面对的生活,把万一留给了你,这本身是我考虑不当,而且后面我听说你生活的可能没有那么顺利,这个时候我依然没有想到到万一会加重你的负担。”
“我当初决定同你一起养它,最后却选择了和你不相往来导致意外发生,我也有责任。”
重逢那日姜厌郁说出“万一死了”那几个字时,就像有一把尖利的刀,把因为再次见面而雀跃跳动的心脏突然剜出了某个部分。
三年前姜有为自医院中抢救无效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多雨的季节。
那时候他远在国外,拍戏期间经纪人和姜有为紧密联系,只告诉他生了小病,签约在闲暇时间的几场通告都不允许变动,自己浑然不知地面对一场接一场的工作,后来姜厌郁给他打电话,他才知晓姜有为病得很厉害了,可是飞回去也未能见到这个血缘关系上的父亲最后一面。
即便姜有为冷心冷情,但是自己没有感受到他审视之外没说口的爱吗?
人类可以拥有无数个说法美化死亡,可世界只有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可以拥有无数相遇重逢,而见证的死亡却是彻底消失,一旦死亡,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他生活的痕迹了。
心缺失掉的那部分鲜血淋漓,赵瞿往后倚着身,这种坐法让身体处于十分稳定的状态,窗外月光清亮,与屋内的灯俯看着姜厌郁颤抖的身体。
他为姜厌郁解释这些生活痛苦的根源:“你是个很好的人,你那时经历了家人去世、放弃梦想、恋人分手、爱犬去世和依赖的人离开,每件事情听起来都像是一场灾难,但是你依然选择想要好好面对生活,那些都是你那时候能够做的最好的选择。”
“而且直到现在,你还是以善意对待除你之外的所有人,因为把全部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所以会觉得自己无法原谅。”
姜厌看着赵瞿流下一滴眼泪,即便对方这么难过,预想当中对自己的失望仇恨也并没有随之到来,于是他也在此刻,才在脑海中思考出了赵瞿问他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可以无尽地谴责自己,却没有办法说出万一的离开他并不难过。
死亡在他生活中经历太少,两次连在一起又太深刻,悲伤的记忆叫人无法判断是非、同样无法挣扎解脱。
万一离开这个世界后,他总是一转眼就在家中某个角落看见它摇着尾巴的身影,这些身影清晰得不像幻觉,让人觉得现实才是一场梦境。
赵瞿的脸划过水光,姜厌郁抬了一下手,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反而赵瞿自己擦了下通红的眼。
赵瞿想说的话有很多,模糊中又听见了分手那夜的雨声。
他一开始就对姜厌郁的痛苦迷茫未加任何反对,平静道:“人不能预见一切,经历死亡是每一个人或动物到最后都会面临的体验,对于仍然爱着的人来说,一个生命永远离开,因为自己也曾交付出心去爱过,所以会痛苦、追悔、自责,自然也会发觉于事无补。”
“我们没有办法阻止爱的事物永不消逝,永远铭记和学会珍惜,是我们唯一拥有的权利。”
他声音有一点低哑,语速很慢,字句清晰:“同样,现在难以适应公司的工作其实也不是你的错误。你之前没有接触过商业,而且你的性格柔软敏感,你会敏锐感知到别人还没有察觉到的生活中温暖与冰冷。性格没有好坏之分,却有适合生存的环境。”
B城姜厌郁手植的向日葵明亮炽热,不管张扬还是黯淡,它都是赵瞿脑海中想起姜厌郁时的印象。
三年的混乱挣扎在赵瞿口中仿佛一瞬过完,姜厌郁觉得赵瞿在谈论一个陌生人,可即便怎么样故作冷静,灵魂已经随着对方话语率先失重,心脏当中那个小人有了被解救的迹象。
赵瞿居然还在为他开脱。
对方想了想,接着认真道:“你太过赤诚认真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被所有的事物而打动,这是很少人才会拥有的天赋。所以你和很多随遇而安的人不同,你多拥有了想要坚持到底的梦想,多拥有了明确的爱或不爱,你不知道,像我或者世界上许多人,对待人生分岔路上的许多选择其实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原本我觉得北方菜和南方菜都是为了饱腹,一生和一天同样的经历也没有多大关系。人擅长的事物大多都是自己喜爱的,因为有了明确想要的事物,对比之下其他的事物就变得难以适应,人们就会想要逃离。”
“这些都是正常的,姜厌郁。”
他手上仍然戴着那枚素戒,清瘦的指骨支撑在地面上,那点光芒微不可察。
赵瞿的眼睛弯起来,他突然直起身看着姜厌郁的脸,视线下移,然后停顿了一下。悲伤的境地下,他们马上要彻底分离的前夕,似乎下一刻就要接吻。
姜厌郁心脏提起,感觉能够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看着赵瞿逐渐靠近,预见到接下来会是怎样轻柔的一个吻,可就在两个人距离很近的时候,赵瞿停住了动作,然后叹了口气。
他充满谅解地看着姜厌郁,对方可以被任何事物所打动,所以也可以因为任何事物犹疑不安。
赵瞿很温柔道:“对于相爱的人来说,爱本身就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事情,你还没有说起时,我脑海里早就已经理解了你选择的一切。”
“我已经理解了你要走的决定,但这些不能算我们分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