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二 念秋篇:笼中鸟(下):两只笼中鸟终于自由地相逢。
手工圆垫上覆了普通棉布作为遮掩。
念秋终于不用躺在硬邦邦的底板,可以蜷在舒适的小窝。
她心满意足地拔了根漂亮羽毛,赏赐给善良的人类。
秦如练看着她,眼里笑意清浅,似是无奈:“不给自己留些羽毛过冬么?”
念秋不听,将羽毛往前递了递:“啾。”
秦如练终是接过,将羽毛小心放进抽屉的黑色盒子里。
那里面已经有许多不同形态或色泽的漂亮羽毛。
心念忽动。
有了这次制作圆垫的经历,秦如练对手工多了一丝兴趣和信心。
这么多好看的羽毛,是不是可以做成手工品,让它们以更美的姿态绽放?
秦如练若有所思地将抽屉阖上。
她没有意识到,不似先前的消沉,自己有了些闲趣。
念秋实在很喜欢女人送的软垫。
在上面一咕噜打了个滚,最后栽倒成一滩惬意的毛茸小饼,蹭蹭脑袋。
秦如练微勾唇角,解释:
“想早一些给你垫的,但我先前不确定梁筝的态度。”
数月幽闭以来,秦如练太了解梁筝。
梁大小姐把鸟放在她这里养,仅仅为了羞辱。
倘若发现她对鸟有恻隐之心,梁筝极可能会立即摧毁这只鸟。
而最近几次梁筝过来,对鸟都毫不关注,只试图欣赏她被羞辱后的神情。
秦如练这才放心地为鸟做点什么。
念秋很乖地“啾”了一声,点点毛茸脑袋表示明白。
这只小鸟实在很通人性,有着丰富的情绪,甚至能听懂人话。
此时漆黑的眼睛也湿漉漉亮晶晶的,脑袋轻轻蹭在软垫上,一直看着她。
秦如练微滞,不自觉从网格口探进指尖。
她忘了自己指尖还覆着堪堪干涸的薄血。
念秋看着那被针扎的伤口,低低“啾”了一声。
她试图舔舐,却又怕喙不慎刺碰,于是最终只用毛茸身子贴挨秦如练的指侧。
清浅的墨香沁来,她轻嗅着阖眼。
萧瑟的秋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室内的一人一鸟却落入安宁。
“咔哒。”
门外忽然传来枷锁解开的声音。
秦如练呼吸微敛,收回指尖。
梁筝从门口施施然走进来。
她喝了些酒,脸颊泛红,姿态散漫。
“秦如练。”
她进门便唤女人的名字。
许是酒精放大隐晦的念想。
梁筝来到秦如练身前,没有开口羞辱。她的目光静默地描摹女人容颜,随即倏然伸手探向对方。
秦如练不动声色地避让。
却被大小姐脾气上来的梁筝强行握住了指尖。
恰好用力挤压到伤口,秦如练疼得身子不自觉微颤一瞬,又很快隐忍回去。
梁筝似有所察地拿起她的手,看见指尖溢出的血。
又望向一旁,小鸟喙上隐沾的血色。
“……秦大小姐,你被鸟啄了?”
梁筝忽地挑起眉。
秦如练不语。
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梁筝微醺的眉眼顷刻染上兴奋。
她们皎月般的秦大小姐不仅落入樊笼,还被另一只笼中鸟肆意羞辱,啄伤了手。
真可怜,真令人愉悦……
梁筝觉得这一刻的感觉比酒精更令人目眩神迷。
她挥手,让跟随自己的人上前,“去把鸟笼打开。”
“咔哒”两下,金丝笼的两层牢锁应声而解。
笼门随之敞开缝隙。
梁筝抬手用力,直接将那笼门猛地拆掉,胡乱扔在一旁。
“啪嗒。”
金属触地。
梁筝居高临下,大发慈悲地对小鸟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和秦如练住在一样大的笼子里。”
话里把一人一鸟都羞辱了一遍。
“嘭——”
卧房门摔上,梁筝心满意足地走了。
房间落下满室沉默。
秦如练看向笼里的毛茸小鸟。
仿佛毫不在意方才的羞辱,她认真地欣慰:
“你拥有第一步自由了。”
本以为毛茸小鸟会像过往高兴时那般,活泼地扇着翅膀、蹦蹦跳跳。
却见小鸟只是匆匆忙忙从笼中冲出,径直来到她搭在桌沿的手边。
随即对着那被挤压得重新淌血的伤口“啾啾”叫,漂亮的翅膀一扇一扇地催促,声音急切。
秦如练一怔,看着为她忧心的小鸟片刻失神。
后来,她难得认真处理伤口。
毛茸小鸟这才心满意足,在女人的纸笔边软趴趴地栽坐。
脑袋时而微歪,仿佛在不停切换角度,专心致志地左右看她。
秦如练忍不住抬起没受伤的手,指腹小心翼翼地轻拂小鸟脑袋。
柔软的绒毛带着生动暖热的温度,在她指尖掀起细微痒意。
“啾。”
念秋顺势跳进秦如练的掌心,用喙戳戳女人一触即离的手指,表示还要摸摸。
猝不及防地,毛茸茸一团盈满手心。
秦如练清晰感受到小鸟暖热的体温,和有力搏动的心跳。
深秋薄凉,卧房冷寂。
这是她久违地、真切地接触另一份蓬勃的温度。
秦如练不自觉微弯起唇。
仍旧浅淡的弧度,但久未消逝。
念秋仰头看得失神。
……
入冬。
小楼暖气老旧,效果不大好。
秦如练自小体寒,手容易发冷。
妈妈总在她手里放暖手宝。
幸好,这个冬天她有了专属的暖手鸟。
“沙——”
秦如练阅读专注,将书页轻翻过一张。
念秋窝在桌面的软垫上,从睡梦中堪堪醒来。
抬头见女人又在看书,她抖抖翅膀,轻盈跳到女人手边。
垂下毛茸脑袋,贴贴女人指尖,果然感到一片寒凉。
念秋毫不犹豫地轻巧一跃,整只窝进去捂着,习惯性用毛茸脑袋蹭蹭女人的指缝,细嗅那纸墨的幽香。
这可怜的雌性人类,冬天没有她念秋可怎么办?
怕是要冻成冰块。
想着,毛茸小鸟有些骄傲地“啾”了一声。
又拔了根羽毛,赏赐可怜的人类。
秦如练的手微动,说:“不要暖我,你会着凉的。”
话音刚落,指尖就被轻啄。
小鸟漂亮的尾巴抖了抖,扫过她的指尖,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
不挪动,也不许人开口拒绝,很霸道的一只鸟。
秦如练微顿,随即不自觉莞尔。
她不再执着,低头继续认真看书。
念秋有时梳理羽毛,有时看她。更多时候是后者。
间或,秦如练的视线也会从书页挪开,看向掌心热乎乎的小鸟。
窗外冰寒,大雪天一片冷寂的素白。
而室内却有小鸟羽毛明净绚丽的亮色、暖热的体温。
秦如练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
她甚至开始祈祷冬天不要过去,永远如此刻般笃定安稳。
……
春天。
轻风烂漫,草长莺飞。
念秋逐步完成换羽,拥有了饱满漂亮的新羽毛,也足以振翅高飞。
但她最想做的似乎不是飞行——
“啾。”
春风拂过,念秋又轻车熟路地在秦如练面前张开翅膀、轻轻摆动,向她全方位展现自己漂亮的羽毛和姿态。
秦如练果然弯眸夸她:“很漂亮。”
毛茸小鸟仰头看着女人绝美的笑靥,不自觉目眩神迷地扇动翅膀。
她轻轻飞起,落在女人肩头。
秦如练的身上总有种花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很独特,令鸟迷醉。
尤其到了春天,念秋感觉自己愈加迷恋秦如练的味道。
总想要贴贴咬咬女人莹白的手指、耳尖、锁骨,以及最喜欢的脖颈。
克制力道,只造成轻微麻意。
而秦如练总是纵容毛茸小鸟的动作。
颈部又传来轻刺的麻意,秦如练呼吸微紧。
她捏着笔身,睫羽轻颤,无声忍耐片刻。等到实在受不了,才伸手抬起食指,放在颈前。
念秋便顺势用两爪握住女人的食指,立在她的手上,漂亮的羽毛轻展。
“啾。”
是催人类摸摸。
秦如练已经会熟练地摸鸟。
先从脑袋顶部的绒毛摸起,轻重适宜的手法摸得小鸟心醉神迷,眼睛半阖。
接着,把小鸟整只翻过来,摊放在掌心,摸摸圆滚滚的毛茸肚子。
一如既往地,念秋渐渐被摸得浑身暖热。
可与以前无数次的感受不同,此时那热意四处蔓延,竟渐渐催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电流般的酥麻……
念秋整只轻轻颤抖起来。
秦如练微怔。
是不舒服么?
她停手,将毛茸小鸟放在桌面上。
毛茸小鸟却又再度软绵绵地滚进她的手心,胡乱四处轻轻啄咬,像一种标记与占有。
片刻,小鸟的脑袋忽然埋进浓密软糯的羽毛中,挑挑拣拣。
最终叼出一根格外漂亮明润的羽毛,矜持地递给人类。
秦如练已经收到很多次羽毛。
于是这一次,她亦不作多想,收进手里。
“这根特别漂亮。”她把玩着,轻声夸赞。
便见毛茸小鸟很是欣喜地转圈圈,本能地扇着翅膀,跳了个轻盈漂亮的舞。
秦如练并不知道这是求偶成功的舞蹈。
她认真欣赏,因那比窗外春景还生动绚丽的画面而入神。
却见跳完舞的毛茸小鸟蓦地飞起来,对着她的唇瓣轻啄了一下。
“……”
唇瓣传来微麻的感觉,秦如练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眸。
……
秦如练能感觉小鸟最近些许亢奋。
清脆地唱歌,时不时展示羽翅,还喜欢用脖颈贴蹭她的脖颈,用小爪子反复轻踩她的背。
秦如练并不明白这些行为对鸟类有着怎样潮热的意味。
她想,大抵只是春日和暖的缘故。
因此,面对时常送来的漂亮羽毛,时不时的各种贴贴,她尽数纵容,努力成全一只小鸟欢喜的春天。
尤其是,她总有预感,小鸟快要离开她了。
于是当下的相处弥足珍贵。
又一个春日。
清晨,念秋准时醒来。
按照往常,秦如练早已经起床,坐在窗前读书写字。
此时女人却仍缩在被窝里,只隐约露出乌黑的头发,整个人蜷成瘦弱的一团。
念秋知道原因。
秦如练常对着日历勾勾画画着标记,今天是她双母的忌日。
念秋心头揪紧,轻轻地跃到床沿。
一路缓慢地往上,来到被窝隆起的部位。
隔着薄被,她感受到身下女人正轻轻颤抖。
许是将脸颊紧紧闷在了枕头里,女人隐忍破碎的泣声只偶尔溢出些许,又很快被自尊压了回去。
念秋从来没有亲属,因此本难以感同身受。
但此时此刻,她却仿佛能透过那份战栗,深切体会女人心中的悲恸和孤寂。
她很想说话,哄哄秦如练。
又怕女人发现她竟能说人话后,会哭得更大声。
于是,念秋最终只是隔着被子,安静地窝在秦如练身上。
后来,秦如练渐渐止住了哭。
她微掀被子,从被窝里探出脸来,有些缺氧地急促喘息。
这是念秋第一次看见她哭泣的摸样。
眼尾、鼻尖、脸颊都泛着殷红,浓密的睫羽湿漉漉的。
如被骤雨揉得破碎的春樱,惹鸟生怜。
念秋的心如被攥紧,不自禁来到女人的颊侧。垂下脑袋,小心翼翼地啄去那颗晶莹的热泪。
“……”
秦如练唇瓣张阖,指尖瞬间揪紧床单。
作为曾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极讨厌狼狈的感觉。
所以即便家中失势,所有人落井下石看笑话,她仍一如既往地高昂起头,骄傲如孔雀。
所以即便心绪枯如死水,她一定会在梁筝前来羞辱时表现如盛绽的莲,绝不呈出一丝颓态。
然而此时此刻,小鸟珍而重之、小心翼翼舔去她眼泪的模样,却让秦如练一时鼻酸,再度要流出脆弱的泪来。
“我、我很想妈妈……”
女人嗓音微颤,声音很轻、很轻地告诉小鸟。
念秋鸣声低缓,疼痛地贴住她的脸颊,不在意自己精心打理的宝贝羽毛被濡湿得凌乱。
……
忌日后的几天,秦如练略有些消沉。
她提起兼毫笔,正欲练字,却见有一只小鸟从空中低低飞过。
“啪。”
碰瓷一般,倏然在她手畔软绵绵地栽了个屁股墩,整只四仰八叉。
秦如练一怔。
还不待她细看,小鸟便抖抖尾羽,胡乱飞走了。
秦如练唇角微动,继续练字。
一小时后,毛茸小鸟又衔着一根特别漂亮的羽毛,昂起脑袋,闪亮登场。
她先是两只爪爪交叉,倚墙摆了个酷炫的姿势。
接着轻扇翅羽,转着华丽的圈圈靠近秦如练。
最终却不慎爪滑,水灵灵地鸟仰羽翻。
她留下羽毛,叽叽咕咕懊恼地匆匆飞了,好像在说:“这次不算,下次再来。”
秦如练笔尖微顿,眸里笑意愈盛,唇角轻扬。
她知道小鸟是在哄自己开心。
比起滑稽的场面,这份心意本身更让人动容。
“来我这里。”
秦如练抬起手指,立即有一只漂亮的毛茸小鸟飞落在上面。
念秋仰起头看女人,微歪脑袋。
却见下一秒,女人绝艳的面容缓缓靠近,她的脑袋顶部传来温软的触感。
轻柔的吻一触即离。
“……”
毛茸小鸟倏然站立不稳,头晕目眩地栽倒了下去。
这次真不是演的。
……
宁静的下午。
“咔哒。”
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听那嚣张的动静,秦如练便知来者不是送餐阿姨,而是梁筝。
在某种莫名强烈的预感下,她立即看向小鸟。
小鸟也正看她。
“吱呀——”
梁筝推门而入。
梁筝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来羞辱秦如练了。
今日得了些闲情,她突然有了新的捉弄想法,便轻车熟路来到小楼。
“去把鸟捉来。”
她命令随从。
鸟已经会飞,随从费了好些工夫才捉到鸟,递到梁筝手里。
梁筝勾唇,温柔地摸鸟:“小鸟啊,躲什么?我今天是来给你自由的。”
“去把它放了。”
她将鸟递给随从。
随从应声,拿钥匙打开窗前纱网,将小鸟往外一扔。
小鸟下意识振翅,飞向了蓝天。
梁筝看向静立在原地、望着窗外的秦如练。
女人一如既往,似不蔓不枝的莲,皎洁从容。
梁筝哂笑:“看到了么?和你关在一个笼子的鸟,已经重获自由了。”
人们共同身陷水深火热时,往往和气。而一旦有人率先挣脱出去,留下的却会生出满心愤恨、眼红不已。
梁筝想让秦如练这只笼中鸟,忌恨那只重回蓝天的笼中鸟,不断因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的自由而消沉。
她笑道:“羡慕么?真可惜,你是不配获得这种自由的。”
梁大小姐施施然带人走了。
卧房落下满室寂静。
秦如练望着窗外无痕的天空,寻不到一丝鸟的踪迹。
又低头看向桌面的软垫。
她拿起软垫,细看上面绣绘的小鸟振翅图。
静默片刻,倏然欣慰地轻笑起来:
“实现了。”
——等被剪的羽毛重新长出来,你就这样展翅飞走吧。
她当时的祈盼实现得圆满。
秦如练在窗前坐下,想象以前那样平静地读书写字。
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抬头便能看见一只毛茸小鸟,正叽叽啾啾地给自己梳理羽毛。
片刻,秦如练放下笔,从抽屉拿出小黑盒子。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漂亮羽毛,形态多样、色彩绚烂。
她思忖片刻,抿了下唇。
心头空落,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清楚要做成什么,不如就先做着。
秦如练拿出剪刀、针线、胶水,开始漫无目的地做手工。
偶尔把指尖扎破,她毫不在意。
因为已经没有小鸟急急忙忙地敦促她包扎伤口了。
……
夜里。
秦如练掀被上床,准备睡觉。
“啾啾。”
窗外忽然传来悦耳而熟悉的啾啾声。
秦如练心跳陡颤。
一向行止优雅的秦大小姐急急忙忙翻身下床,拖鞋也忘了穿,身着不整的睡裙来到窗前。
借着清白的月光,她看见毛茸小鸟扒拉在纱网外,往里看来。
“你……”
秦如练一时失语。
她呼吸微沉,抬起手,隔着纱网轻触小鸟的爪尖。
这张薄薄的纱网密而韧,自由在外面,她在里面。
咫尺天涯。
“别再回来了。”
秦如练静默片刻,吸了口气,终是说:“梁筝喜怒无常,见你来看我,恐怕会再度把你捉进笼子里的。”
“飞得远远的,好么?”
她轻声恳求。
念秋不应,倔强地偏过毛茸脑袋。
被放飞后,她先去四周仔细探寻了一圈,想看绒姐有没有也被梁家关押。
探查无果,她径直飞回来了。
笼中鸟虽已无笼,却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困束在了新的笼中。
接下来每天,秦如练抬头便能看见米黄色的毛茸小鸟正立在窗前树枝上,隔着纱网静静地注视她。
秦如练不愿承认——
着实恶劣,她竟渴望这样的日子久一点。
她似乎在无声禁锢小鸟的自由。
……
一个月后。
梁筝闲着无事来到小楼边打转。
仰头看见树枝隐约有只米黄色的鸟,正舒展着羽翅,似在跳舞。
她抬手指去,问随从:“你看,是不是以前那只鸟?”
随从仔细观察:“是的,大小姐。”
梁筝看了片刻,眉眼渐渐染上兴味。
真是只有趣的鸟。
获得自由后不逃得远远的,竟还飞回来对秦如练耀武扬威,在她面前扇着翅膀卖弄自己的自由。
对秦如练那只笼中鸟而言,是怎样的羞辱?
简直甚得她心。
梁筝想着,饶有兴致地吩咐随从:“去把秦如练窗前的纱网弄一个小口,让鸟自由进出。”
如此这般,秦如练会更深刻地感受那份讥讽。
梁大小姐不知道,她的每一场羞辱,都只是将人和鸟推得更近了些。
分离一个月,念秋终于能再度钻进秦如练的怀里。
她想念极了,时而啄咬女人白腻的耳垂,时而用脖颈轻蹭女人的纤颈,时而用爪爪轻踩女人的脊背,后来又用喙点了点女人春花般娇艳的唇瓣。
还一口气拔了好几根漂亮羽毛送给秦如练。
对此,秦如练尽数纵容。
她眉眼笑意清浅,亦抬手将毛茸小鸟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毛。
一人一鸟亲昵片刻,念秋倏然想起什么,从纱网的小口飞出去。
秦如练不明所以地等待片刻,便见念秋叼着一颗漂亮的小果子进来,献宝一般放在她的桌面。
澄红色,圆滚滚的,像剔透的宝石。
秦如练说:“是你最近喜欢吃的果么?”
毛茸小鸟点点脑袋。
秦如练莞尔,眼眸里隐有月色潋滟。
……
顾忌着梁筝,念秋不常飞进屋内。
多数时候,她仍窝在窗前树枝上。等到夜黑风高,才钻进小口,和秦如练贴贴片刻。
那夜,心照不宣的时间,毛茸小鸟准点从纱网口钻进来。
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她晕乎乎的,整只绵软地在桌面栽成一滩毛茸小饼。
胡乱啾声,两爪偶尔轻弹,像人类醉酒的模样。
秦如练目光微滞,难道是小鸟不小心喝到酒了?
她将毛茸小鸟捧起,喂了些水。又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摸摸脑袋。
随即转身去洗漱。
等收拾完出来,秦如练抬眼看去,随即惊愣在了浴室门口——
只见床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她的长发是米黄色,在灯光下隐隐透着明亮的水蓝色泽。
她的面颊和脖颈肌肤都隐隐泛起微醺的薄红。
她眼睛紧闭,浓密的睫羽微颤,粉唇开阖间低喃:
“秦如练……”
秦如练呼吸不稳,心跳陡涩。
某个荒诞的猜测在心头跃动,逐渐变成愈发明晰的答案——
床上的年轻女人就是她的毛茸小鸟。
小鸟原来是一只精灵……?
秦如练不自觉屏住呼吸,脚步缓慢地走到床边。
抬起手,指尖微抖,轻轻触碰年轻女人的脸颊。
触感细腻,蕴着真实而生动的温度。
秦如练一颤,凝滞了好片刻。
后来深深呼吸,终于放松,在床沿坐下。
就在这一瞬,年轻女人倏然睁开眼,喘息急促。
泪意盈眶,绯色的脸颊流淌清透的水光。
像是梦到悲伤的场景。
秦如练抬手,欲为她拭去泪水。
却猝不及防地被年轻女人用力拉扯,整个人跌卧在床铺上。
“嗯……”
些许疼,她喉间不自觉溢出轻哼声,睫羽轻颤。
下一秒,身上覆了柔软的重量,有香甜的果酒味萦绕而来。
幽暗的灯光间,秦如练呼吸急促。
她无措抬头,撞进一双泪意潋滟的漂亮眼眸。
她看见年轻女人缓缓垂首,虔诚地轻吻自己的眼尾,像在吻去记忆中的泪。
“秦如练……”
年轻女人闭眼,温柔哄着:“别哭。”
秦如练被吻得不自觉战栗,难耐地紧咬下唇,心尖震颤。
本没有泪的眼尾也濡出潮湿。
——忌日那天,小鸟啄去她的眼泪,便是想说这句话么?
-
念秋醒来时,看见自己窝在秦如练的枕边,羽毛凌乱。
她有些晕乎乎的,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隐约是吃了一些甜甜的果,然后跌跌撞撞地飞进了秦如练的窗户。
念秋一向注意形象,想不起来便算了,开始认真地梳理羽毛。
梳理完抬头,她才发现秦如练也已醒过来,不知看了她多久。
念秋觉得女人的眸光清幽,有她读不懂的深沉含义。
毛茸小鸟无辜地“啾啾”两声,跳到秦如练颊畔,亲昵地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秦如练呼吸微敛,睫羽扇了一下。
不知道小精灵的世界是不是有一些规则,譬如不能被人类知道身份。
因此她只将昨晚记在心里,没有对小鸟提及这件事。
白天,念秋依旧出去觅食,秦如练则继续做手工。
历时数日,终于完成了。
秦如练拿着自己的手工成品,一向明润的眼眸露出几分迷茫。
这是什么东西?
做手工时,她起先毫无头绪,后来决定做成一束盛开的花。
此时看着,却不太像花。
越看越像……小时候家里保姆用来拂去灰尘的鸡毛掸子。
秦大小姐注视自己耗尽心血的手工作品,陷入了沉思。
不,不对。
这分明是一束羽毛花。
“啾。”
有一只可爱小鸟觅完食,飞跃上了窗前的枝头。
念秋心情愉悦地往窗内看去,便见自己赠送的漂亮羽毛被全部束成一团,做成了……
呃,鸟毛掸子。
“……”
念秋抖了下翅膀,差点没从枝头栽下去。
“啾啾啾。”
秦大小姐倏地回过神。
便见毛茸小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桌边,绕着她的手工作品转圈,叽叽咕咕啾啾地骂骂咧咧。
见她看来,毛茸小鸟又清亮地“啾”了一声,背过身去,气鼓鼓地用屁股对着她。
羽毛蓬松,像是炸毛。
秦大小姐眨了下眼,第一次感到如此深重的窘迫。
小鸟是不是觉得羽毛花做得太差劲了?
她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会勤加练习,下次做得更好。”
“!”
念秋整只彻底炸毛。
秦如练还想做第二个鸟毛掸子?!
她不答应。
她再也、不要、送羽毛了!
后来,秦如练好声好气道了半天歉,又仔细把炸起的毛顺回去,终于和小鸟重归于好。
念秋看她态度不错,才勉勉强强送了根新的漂亮羽毛。
……
在冷寂的人世间互相取暖,一人一鸟的生活惬意。
秦如练的心情却日渐难安。
许是曾遭逢凄烈的剧变,一切安宁总会给秦如练带来不详的预感,一切相处也让她忍不住思考别离。
然而,生活确实日复一日,迟迟没有迎来转折。
这天,念秋照例觅食。
她吃了一些院子里的野果填肚,准备飞回秦如练的窗前。
翅羽微顿,她忽往某个方向跳了几步,看见一只小小的、色泽漂亮的虫子。
虽没怎么吃过虫,但鸟类本能使然,念秋有点想要尝一尝。
下一秒却想起以前把色泽漂亮的野果送给秦如练,女人很喜欢,朝她眉眼轻弯。
念秋于是强忍馋意,用爪子抓住小虫,飞进了秦如练的窗内。
秦如练抬眼,见毛茸茸的小鸟飞进来,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
那弧度却在下一秒猛然僵滞。
只见一只小虫蜷缩着掉在了她的桌面,胡乱扭动。
“啾。”
念秋扬起脑袋,自信满满地献宝。
却听“呲拉”一声,椅脚在地面急急拖出刺耳声响。
一向优雅从容的秦如练倏然弹起身,跌跌撞撞后退好几步,吓得眼眸泛红,泪雾潋滟。
她没有发出惊喊,只紧咬住下唇,急促地喘息。
那么脆弱又可怜。
不似单纯怕虫,而似有与之相关的深重阴影。
念秋心里一刺,顿生尖锐的痛意,懊悔又疼惜。
“对不起!”
在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几步上前,将颤抖的秦如练抱进怀里。
“别害怕……”
她轻轻地说。
秦如练倔强地抑住喉间哽咽,却控制不住身体战栗。
在年轻女人暖热的怀抱里,她不自觉抬手,紧紧揪住念秋的衣领,试图挣脱先前被肆意捉弄的、噩梦般的回忆。
清泪盈满脸颊,她埋在念秋的肩窝,感觉需要更紧密的拥抱。
而在渴望的那一瞬间,腰间环抱的力度便恰好如愿收紧。
脊背被安抚地轻拍,秦如练渐渐止了哭。
她恍然想起,上一次被拥抱,还是两年前的生日。
那时她还是被捧在手心疼爱的大小姐,妈妈温柔地抱住了她。
她在此刻蓦然发觉,独自挣扎的这些日夜里,自己有多么渴求一个拥抱。
就像现在这样,纯粹、真挚,满满当当的爱怜。
正满足地沉浸在拥抱中,她却感觉年轻女人突然弹开。
“等等,我我我……”
念秋先前只顾着安慰秦如练,此时才忽然恍过神来——
她竟然化成人形了!
以前听绒姐说过化人形的事,没想到竟真的发生在她身上。
心念一动,她化成小鸟。
心念又动,她化成人形。
秦如练隔着朦胧泪眼,看向念秋,轻易看出年轻女人的惊慌失措。
她哑声:“原来你不知道自己能化形。”
念秋正化作鸟形。
闻言不由抬起脑袋:“你知道?!”
秦如练暂时没空回答这个问题。
她眨着一双惹人生怜的婆娑泪眼,罕见地显出些许大小姐的娇气与任性:
“……你可以暂时化成人形吗?我想你抱我。”
……
对于那天,念秋记忆得特别清晰,却又极为模糊——
她记得自己抱了秦如练很久很久,记得秦如练的眼泪将她脖颈濡湿,记得女人反复索求她怀抱的温度,像无助的小孩、也像一朵脆弱的花。
她记得后来她们有片刻鼻尖相抵,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
但她却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缓缓垂头,一瞬轻吻秦如练的唇角。
也许是有的,否则怎会有迷糊的印象。
也许没有,因为她怎会那般大胆,大抵只是梦境和过往模糊了界限。
总之,后来无数个日夜,念秋反复回忆那一天。
于是那天的每分每秒都在心中变得深刻、亦变得失真。
她还记得所有的温存皆破碎在第二天,毫无预兆——
天刚蒙蒙亮,便有人来到房间,把秦如练带走了。
她们冷漠地通知新娘:“今天是您和大小姐的婚礼,请跟我们去梳妆。”
嘴里说“请”,实际上却是生生将她从房间里掠去,不给任何的反应时间。
念秋急得扇着翅膀,一路追随,却被人蛮力驱赶。
她在梁家主宅外焦急地盘旋,后来隐约看见秦如练穿着大红的嫁衣,被押上了一辆豪华的轿车。
为了游街,婚车队伍开得并不快。
念秋那天把翅膀羽毛都快扇秃了,才精疲力尽地追着婚车到达婚礼地点——
一处广袤的湖边庄园,梁家的地产。
这场婚宴是中式婚礼,颇具古色古香。
沉木楼阁,纸质灯笼,红木桌椅,大喜帘幕四面垂地,堂内还燃着长排香烛。
香烛本无需这么多。
是梁筝欲戳秦如练的心骨,早晨突发奇想说要为两个已经逝去、无法到场的岳母燃烛,于是大剌剌地燃了一片,想要灼痛秦如练的眼。
却恰好促成了后来的事故——
那天,念秋扇着翅膀钻入大喜帘幕,闯进婚堂。
着实突然,里面的宾客一时没有防备。
她急切地想找秦如练,用力振动的翅膀尖无意掀倒了最外层的那根蜡烛。
“笃、笃……”
诸多蜡烛顷刻如多米诺骨牌,一支接着一支倒,火光骤绽。
垂着的大喜帘幕很快被点燃,接着是红木桌椅、木制门框和梁柱。
天气晴好,风势正当,火烧得又快又旺。
婚堂里顿时乱成一片。
惊喊漫天,浓烟滚滚,宾客尖声往外逃离。
念秋却不顾浓烟,焦急地在室内横冲直撞,四处寻找秦如练。
她半天没看到女人身影,倒是见梁筝狼狈地染了半身焰火,满脸焦黑,惨叫着逃出去。
火温实在太高,念秋在里面差点被烤成熟鸟。
直到最后一个房间都没寻见秦如练,她才头晕目眩地飞出去。
半边羽毛都在燃烧,念秋急急忙忙地整只投进湖里,大口喘气。
……
念秋扇着半边烧秃的翅膀,留在庄园里,想要打听秦如练的消息。
她听说那天除了梁筝烫伤,无人伤亡。
又听说梁筝暴跳如雷,当场报了警,结果查出无人故意纵火,而梁筝在没有良好火情预案的前提下乱燃满室蜡烛是最大原因。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警察调查期间,无意查出庄园里潜藏着巨量的走私药品,梁家因此陷入深重危机。
夜里,念秋终于听到秦如练的名字。
“那秦如练无故失踪,据说是跳湖了。”
“湖水很深,估计难活哦……这么久都没消息,恐怕只能去下游捞尸了。”
念秋听得浑身一颤。
她急急地振翅,半边秃了的翅膀使她飞得颇为吃力,东倒西歪。
她强忍着难受,沿湖泊一路没日没夜地飞行,仔细搜寻。
花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来到所谓下游,却仍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念秋再也飞不动,整只累得瘫倒在岸上,目光呆滞。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秦如练了。
就像曾经和绒姐分离,她便再也没看见那只好朋友。
念秋虚弱地喘着气,感到一种生命难以承受的痛。
……
但生活也许总是充满柳暗花明。
那天,独自漂泊许久的念秋在湖边梳理羽毛,随即懒散地晒太阳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前方忽然有一只鹈鹕急急地展翅飞来,粉色大喙张开。
念秋骤惊。
她堪堪清醒,正欲避开,随即眼前一黑——
她被夹住了。
完了……
这不幸的鸟生要终结在鹈鹕的肚子里了。
鹈鹕却没有急着吞她。
只嘴里夹着她,不停地往前赶路,像在躲避追捕。
念秋被含着晃得头晕目眩,缺氧得几度差点窒息。
昏沉不知多久后,世界忽明。
念秋迷糊地睁开眼,却听有熟悉的声音惊喜道:
“念秋?”
念秋抬起被含得湿漉漉的脑袋,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猫。
“……绒姐!”她开口便激动得嗓音破碎。
分别多年,竟巧合再度相遇。
加入温馨的小动物大家庭,念秋的身体终于结束流浪。
但心似乎还没有。
偶尔,她会看着小熊猫失神——
如果和绒姐分离多年,还能再遇;那她和秦如练,也一定会重逢。
念秋抱着这样的期待,过了一场又一场春秋。
她看着身边的小动物们逐只寻回丢失的欢喜。
而秦如练始终没出现,她成为工作室里最后一只不够幸运的鸟。
……
-
深夜,月光如练。
念秋嗅着树上果子香甜的酒精味,一颗接一颗囫囵地吃。
已经近八年过去,她知道秦如练很可能不会再出现了。
酒精带来一种炫目的迷醉,让她得以隐约看见秦大小姐的脸。
端庄从容的,浅笑嫣然的,泪眼朦胧的,脆弱婆娑的……
仿佛触手可及。
吃得越多,那面容便越清晰。
念秋于是无法停下来。
最终晕乎乎地烂醉。
她胡乱扇着翅膀,飞出绒竹小楼,一路横冲直撞。
先是从浓密树叶穿梭而过,染了满身露水。
又无意打断了两只陌生鸟的亲热,掀起骂骂咧咧的叽喳声。
最后,她撞到了什么东西,整只直直坠落在地。
“啪——”
在女人的高跟鞋前摔成一滩醉醺醺的毛茸小饼。
女人脚下一顿,凝滞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