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等动物相比,虾的大脑结构显得过于简单,除了生存本能,似乎难以生出丰富的认知与情感。
但在临近东海岸的青黛湖里,有一片特殊的雌性罗氏虾族群,她们甚至在世代更迭中逐渐形成了复杂而完整的社会结构。
守着广袤又隐蔽的栖息地,这片族群亲密团结、分工明确。
下有清扫捕食的平民虾工,中有虾兵虾将,上有一只雌性罗氏虾统领全族,以治理内患、抵御外敌。
虾虾们日常各司其职,共同守卫家园。
历任统领的生平都刻在了记载虾史的岩石上。细细数来,族群已安稳百年,可见统领才能不凡。据说她们天资卓绝,外形也皆是风华无双。
至于统领有多么风华无双,罗汴并不清楚、亦毫不在意。
——她毕竟只是最底层的一只平民虾。
族群的繁衍方式为双雌生殖,每次产卵数量极少,同龄虾们总是关系亲密。
但还是咸水中的一只蚤状幼体时,罗汴便被所有同龄虾排斥。
若不是有成虾监督幼体,她恐怕会被吃掉。
后来经过多次蜕皮生长,罗汴终于变态成为一只幼虾,跟随管理繁育的虾工离开咸水域,前往青黛湖的家园。
“离我们远点!”
途中,其它幼虾嬉闹着游聚成一片,留她一只虾孤零零地在边上游。
罗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天生就被集体讨厌,但不在意。
因为她也不喜欢别的幼虾。
她反而享受独自游在空阔水域的感觉,可以肆意弹着虾尾前进。
想着,罗汴在水中惬意畅快地转了个圈,淡青色在阳光下粼粼流转。
旁边的幼虾们一时议论纷纷。
“吃一样的东西长大,她为什么游得比我们好?”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被孤立,还挺酷的。”
“那又如何?她身上有人类气息,令虾讨厌。”
过了几天,虾虾们游到了青黛湖里的家园。
家园依着得天独厚的湖下环境建成,巧妙结合水草丛、岩石洞xue和一些特殊植被,极适合罗氏虾栖息。
因为没有幼虾愿意同住,气味也不讨成虾喜欢,罗汴被单独分到一处窄小的岩洞。
那岩洞位于栖息地最深处,离其它岩洞或壁缝极远,从外看去丑陋贫瘠,里面亦不甚洁净。
罗汴不在意。
同龄虾在远处玩闹时,她小小一只进出忙碌,用水草认认真真清理岩洞,又用漂亮的小花装点。
幼虾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才能彻底发育为成虾。
在此期间,所有幼虾都会去学堂上学,每逢蜕壳期放假。
在学堂里表现优异的幼虾有机会被看中,并进一步培养,将来授予高级职位。
但罗汴没能去学堂。
那天,前来领幼虾去学堂的堂长来到罗汴的岩洞前,隐隐嗅见人类气息,不由抗拒地后退两尾。
敏锐察觉动静,罗汴从岩洞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根小水草。
这只幼崽姿态慵懒,看见堂长一点也不毕恭毕敬。
关键是她满身人类气息,令虾厌烦。
虾堂长嫌恶地弹了弹虾身,游得远了些,宣布:
“学堂不收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罗汴还没来得及绽放的未来彻底钉死。
于是,别的幼虾都在学堂里学习时,罗汴一只幼虾被安排了简单的体力工作,早早成为虾工。
对此,罗汴也并未沮丧。
她白天做事,夜里便游出家园边境,四处自由探险。
别的虾都惧怕外界的未知与危险,她却兴致盎然地独自钻过水草丛、攀爬岩壁绿苔、好奇观赏陌生的彩色鱼类……
采回一些发光的小花,作为卧房的灯;采回柔软的植被,铺作舒适的床。
她总能轻易寻到自己的快乐。
当然,湖泊里危机四伏,一只幼虾出游实属犯险。
罗汴还算幸运,总是死里逃生。磕破外壳、断些螯足,蜕几次壳就长回来了。
数月过去,罗汴即将蜕变为成虾。
那天,她用小螯拿着水生植物制成的扫帚,清扫学堂附近的污物。
无意往学堂里瞥去,便见同期幼虾们正整整齐齐地窝在细草上,等待上课。
片刻,有一只成虾优雅地游进学堂,来到讲台。
罗汴的小螯倏地一顿。
她见过许多成虾,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淡青蓝色虾虾罢了,没什么特别。
可此时来授课的成虾却不同。
她分明也是淡青蓝色,但那色泽格外清丽透亮,身躯的纹路别致且柔美。授课时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泠动听。
一眼看去,如有皎洁的月色投落入湖泊,随清风粼粼。
“那边清洁的别偷懒!”
两只负责管理的虾工游来,严厉地督责罗汴。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却也不自觉愣神片刻。
须臾,其中一只叹了声,难得对罗汴语气平和:
“那位是圣女。圣女天资聪颖,岂是我们这些劳作的平民虾工能触及的。”
每一代统领在任时,都会钦定虾群中最聪慧的一只年轻虾为继任。
在正式继位前,族内称为圣女。
闻言,罗汴想起“统领皆风华无双”的传闻。
现在看来,此话不虚。
另一只虾工接茬:“说起来,圣女马上就要和军师大婚了,真期待婚礼现场。”
虾工们聊着天游走了。
罗汴小螯挥动,边继续清扫,边打量圣女。
对方是端方的金枝玉叶,自己是散漫的一介草木。
咫尺天涯,罗汴却并不艳羡。
她听说圣女每天都要接受统领的严格考察和教育,时常辛苦地四处游访交际,一生的伴侣虾亦被早早指定。
作为下一任统领,圣女必须得体大方、典雅端庄、克制自持。
像没有自我的符号。
讲台上的圣女便是如此。
她虽优雅从容,但在罗汴看来并不鲜活,也不快乐。
她显然不会花时间装饰卧房,更不会深夜去享受探险的乐趣,而是将自己彻底禁锢在职责与荣光里。
这般思索着,罗汴顿觉无趣,甚至有些怜悯。
她毫不留恋地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叼着根小水草,倚着岩壁休息。
里面圣女漂亮的天蓝色长螯轻挥,声音在水波中清悦明润:
“这种草类尖端呈锯齿状,通体淡红色。被触碰时,它会用草叶紧紧缠覆对方,最后彻底吞噬,所以要注意避防……”
罗汴微顿。
过去的日子里,她差点被某只鱼吞下,才知晓那种鱼的捕食速度有多快;差点因某朵湖花释放的毒而窒息,才明白那花有多么致命。
后来,她还被圣女正在介绍的这种草缠覆,生死一线间拼命挣脱,划着残缺零落的步足侥幸逃离了。
学堂里每天安稳授课的内容,罗汴却是以生命为代价学习到的。
此时此刻,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与那些幼虾在命运上的差距。
更遑论与圣女。
她漫不经心地叼咬水草,转身离开了。
今晚去哪里探险呢?
罗汴挥了挥远比同龄虾健美的小螯,瞬间把遥远的圣女忘在脑后。
……
罗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次探险间,完成成熟前的最后一次蜕壳。
深夜,她正好奇地追逐某团会发光的鱼群,不知不觉越游越远。
当蜕皮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跃时,已赶不及游回家园了。
野外水域危险,她匆忙寻一处水草蜕壳。
蜕完壳的身体柔软,虚弱得没多少力气动弹。却恰在此时遭遇大鱼追捕,一路躲逃得心惊胆战、精疲力竭。
险阻四起,罗汴在外耽搁数日。
后来软壳渐渐变硬,她终于彻底发育为一只成熟的虾虾,也离家园愈近了。
途中经过一种能映照景象的花,罗汴驻足欣赏片刻。
抬起蔚蓝色的长螯,撩了撩虾须,对自己成年后的模样感到些许满意。
哼着从野外鱼群听来的小曲儿,罗汴终于回到家园。
路过一群虾工时,听见她们正议论纷纷:
“自从大婚之日,圣女都失踪整整三天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统领怀疑她被劫掠,今天又派兵质问隔壁蟹群,问不出所以然来,这可如何是好。”
“诶你说,会不会是圣女不满统领的指婚,逃婚了啊……”
“不可能。我见过圣女,她绝不可能做出逃婚这种事的!”
……
罗汴听了片刻。
她想起上次看见圣女授课,那副端庄自持的矜贵姿态,的确绝不是离经叛道的虾,岂会逃婚。
抖抖虾尾,罗汴继续往自己的岩洞去。
在外蜕壳,着实生死艰险。
此时看见自己温馨的独居小窝,罗汴一瞬放松。
她在洞口蜷缩虾尾蓄力,随即猛地一弹。
“哗啦——”
刚成年的漂亮虾身以华丽的姿态弹入岩洞,直冲铺满柔软植被的小床。
谁知猝不及防地,身体竟迎面撞上一具陌生的虾身,双方私密柔软的小腹紧紧贴在了一起。
“唔……”
一声轻哼在下方溢出。
“!”
数月野生野长,罗汴警惕性极强,反应机敏。
她边继续压着制服那只虾,边迅速抬起长螯,扯住一旁的小水草。
“嗒。”
一排莹润的小白花随之绽放,亮起温柔的夜光。
罗汴凝神细看这只胆敢侵占她居室的虾,打算严肃责问,下一秒却整只一僵——
那昳丽的面容,格外清丽透亮的色泽,别致且柔美的纹路……
怎、怎么是圣女!
她愣住,顿时失了警惕。
圣女淡青蓝色的身躯迅速变成漂亮的绯红色,忽然挣脱她的压制,高高抬起虾尾。
用力甩在罗汴的左右面颊上,发出“啪!”、“啪!”两道声响。
罗汴一声痛嗷,抬起长螯捂住了脸颊。
她脑袋被甩得嗡嗡的,一时头晕目眩。
片刻后回神,她下意识看向仰躺在床上,因生气而整只轻轻颤抖的绯红色圣女。
一时目不转睛,竟未感到恼怒。
脸被圣女的虾尾甩得阵阵发麻,她竟觉得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得燥热。
“……滚。”
圣女又用那清泠优雅的嗓音命令。
罗汴身子微动。
被这般无理且无礼地驱赶,她心脏竟扑通扑通跳得更炽烈了。
在圣女下一次甩来虾尾前,她没躲,只是有些委屈地说:
“这是我的房子,你现在躺的床都是我一点一点铺好的。”
“……”
圣女虾尾滞空一顿,继而微微蜷缩起来,一时失语。
显然是发现自己理亏了。
按照端庄圣女以往自持的形象,她应该会得体道歉,而后优雅起身离开。
却见圣女思忖片刻,随即微扬起头,矜傲地威胁:
“被我杀,或者收留我。”
罗汴一怔。
完了。
她竟觉得圣女甩虾尾的动作无比漂亮,这霸道胁迫的样子也十足可爱。
作者有话说:
圣女端方自持,罗汴:哦。
圣女怒甩两个大虾尾,罗汴:这该死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