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汴发现自己过去对圣女误解颇深。
这只虾表面上端方矜重,循规蹈矩,是被所有虾虾景仰的清贵圣女。
背地里却偷摸着谋划离经叛道的事,在大婚之日逃婚,躲进岩洞里惬意睡懒觉,还霸道胁迫她这个原住民。
着实判若两虾。
不行,不能多想。
一想就心脏怦怦跳,热得厉害。
罗汴定了定心神。
她的居室弥漫着浓郁的人类气息,绝大多数虾都不愿靠近,因此虾兵搜寻圣女时也往往会跳过这里。
躲避在此的确最安全。
——“被我杀,或者收留我。”
圣女仰头幽幽地盯着她,显然还在等待这句话的答案。
罗汴说:“肚子饿了么?”
圣女反应过来,这只虾已经自发地进入收留模式了。
倒是个知趣的。
她很满意。
“饿了。”
说着,圣女用最后力气支撑出的霸道暂消,蜷缩成虚弱的一团。
她已经许久没有进食。
“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罗汴说。
说完便觉好笑,这话好像她能满足圣女的要求一般。
据说统领和圣女的一日三餐都是严格按照标准来,吃得丰富而华贵。
作为普通的平民虾工,罗汴哪里供得起。
却听圣女懒洋洋地点菜:“藻球果、夜光尾鱼。”
“想吃这些很久了。”她尾音微扬。
这些是普通虾虾们平时爱吃的“垃圾食品”,营养价值不高,胜在外形可爱。
大家经常边在嘴里咔嚓咀嚼、边热闹地聊八卦。
罗汴莞尔:“好。”
她转身便要离开,却听圣女出声威胁:“你若敢去通风报信,我会送你进牢狱。”
家园里有一处牢狱,据说阴暗不见天日,环境极为浑浊困苦,被关在那里比死还折磨。
族内虾虾都非常害怕进狱,极少犯事。
罗汴身形微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倒不在意。
只是觉得圣女凶巴巴的,像她以前探险时遇见的某种陌生生物,一被招惹就会炸毛。
啧,可爱。
罗汴很快寻来藻球果、夜光尾鱼,还搭配了些富有营养的食物,递给圣女。
“咔嚓。”
圣女心满意足地咀嚼藻球果,像是吃到了绝世珍馐。
罗汴在旁细细看了会儿,才又转身离开。
于是,圣女便见这岩洞的原住虾进进-出出,勤劳又耐心地衔来植被,在旁边一点一点铺起新床。
受空间所限,这张床只有她身下那张床的一半,显得紧巴巴的。
但原住虾并不介意,躺上试了试柔软度,便满意地起身了。
接着,她又采了些彩色草带和漂亮小花,将卧房细细铺陈装点,恰到好处,秀致美观。
这只原住虾似乎非常了解这些植物的习性。
她轻巧剥去毒囊、裁剪暗藏的锯齿,游刃有余地将它们快速处理妥当。
健美的蔚蓝长螯挥舞,画面非常惹眼。
圣女不自觉观赏好片刻。
她先前钻进这处居室,便觉得别有洞天。
温馨四溢,香味清幽。
原住虾着实是非常会生活、有品位的一只虾。
圣女进完食,饶有兴致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以她识虾的经验,眼前这只虾学识丰富、做事亦有条不紊,想必有被授予不错的职位。
但她作为圣女,对族内高级职位的虾虾全都了如指掌,却不曾知道眼前的虾。
难道是被征派到险地驻守的大将?
却听虾虾轻笑了一声,从容自若:“我没上过学。一直在做清洁工作。”
圣女顿愕。
这两句话,每一句都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失语片刻,圣女又说:“那你怎么了解这么多知识?”
“谁说知识只能从学堂里习得。”
罗汴轻描淡写。
见圣女目露好奇,左右闲来无事,她说起自己过去日子里的经历——
差点被某只凶恶的大鱼吞下,差点因某朵湖花释放的毒而窒息,差点被某种水草缠覆至死……她还提到会发光的七彩鱼带、泥地里慢慢钻孔的变色小蟹、罕见的天蓝色藻球果。
她描绘得极为生动,却又漫不经心,像那些惊险与美妙对她而言属实屡见不鲜。
圣女听得极为认真。
她从来没有这般独自去野外水域游玩,出行外交都有虾兵护送。
于是,她不曾遭遇生死艰险;书上提到的很多植物她都未曾亲眼看过;更遑论深刻而完整地体验罗汴口中那危机四伏、又生动美丽的世界。
她被吸引得入了迷,时不时问一些更深的细节。
罗汴耐心地娓娓道来,对答如流。
她们聊了太久,不知不觉入夜。
水面起了风,水波随之清澈地微荡。
后来,有光亮忽闪。
用作照明的那簇柔白小花里,有一朵倏然熄灭了。
谈话暂止。
罗汴游过去,长螯轻轻扒拉小花。
“坏了么?”
圣女问。
罗汴说:“嗯。这花很稀有,恐怕再难寻到了。我修一下试试。”
圣女好奇:“这也能修?”
“我曾研究过它的发光原理……不一定能修好,试一下看看。”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汴几次外出寻找材料和工具,回来对着小花修补。
圣女便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看。
花团锦簇,那些未灭的皎白花灯拂照在罗汴身上,漂亮的淡青蓝色泽愈发美艳。
她长螯有力地挥舞,持久又耐心地捣鼓着。
好几个小时尝试无果,她都未灰心服输。思索片刻,又换一种新的方式调整。
“嗒。”
柔白小花终于应声而亮。
“——看,修好了。”
罗汴回头,对圣女轻轻笑着,有种难以言喻的意气风发。
圣女抬眼对上视线,一时微微失神,心头泛热。
罗汴身上满是她向往的气息——
没有被学堂、被层级制度驯化,没有满嘴的石上谈兵、之乎者也。
她须尾飘逸,长螯蔚蓝健美,身姿漂亮灵动,有种不拘的、自生自灭着闯荡的野性与潇洒。
此时,她正因花费半晌修治好了小花灯而神采奕奕,在自己亲螯布置的温馨居室中笑容灿然。
圣女看得不自觉蜷缩了一下虾尾,身躯隐隐泛起绯红色,随呼吸浮动。
治了小花,罗汴将灯关上,准备休息。
却听圣女嗓音微哑:“你睡我这里。”
罗汴不明所以:“啊?”
圣女歪头,意有所指:“……你不会?”
“……”
罗汴浑身一麻,霎时心跳狂烈。
她是一只已经完成幼年期所有蜕壳,彻底性成熟的虾。
而眼前是她心脏为之怦怦躁动了一整天的雌性。
于是,在族群乱作一团,搜寻大婚之际突然失踪的圣女时,罗汴和逃婚的圣女在岩洞里情深意浓。
“圣女会在那个岩洞里么?”
岩洞外隐隐传来虾兵的交流声。
正在此时,罗汴无师自通地精准用力,虾尾推送,让圣女整只浸透绯意、不住颤抖起来。
虾兵在洞外制造的水波扰动,被她们无声又热烈的纠缠彻底淹没。
“这里人类气息浓郁,除了那只虾工,都没虾愿意来。圣女更不可能在此,我们就别折磨自己了。”
说罢,虾兵一起游走了,岩洞四周陷入寂静。
罗汴将颤抖不止的圣女拥入怀里安抚,感觉自己颇为目眩神迷。
缠、绵过程的圣女也很让她心跳怦然。
分明生涩,却又无比娇蛮。在她表现不好、找不到用力点时欲-求不满,会控制不住地甩她两个大虾尾。
两只经验空白的虾虾便在这种一只愿甩、一只愿挨的激-情里逐渐寻到默契,享受极致的乐趣。
后来,圣女蜷在罗汴的怀里。
轻喘间,她低低地说:“族内有本《统领之书》,是每一任统领的行事手册。统领也会让我背诵全文,严格践行。”
“其中有一条便是:统领应克己守礼,抑制欲念,必须婚后才能与伴侣交尾。”
罗汴听完,问:“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竟在逃婚后,和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平民虾虾滚了彻夜的植被。
“神清气爽……”
圣女用那清泠优雅的嗓音说完这般放肆纵情的话,便晕乎乎地睡过去。
罗汴低头沉醉地亲了亲她,也跟着睡过去。
……
厮混三日,罗汴终于不得不去工作。
她先前打过报告,说自己随时可能蜕壳,因此管理她的虾工并没有诘问这些时日的失踪。
她用累得微微发颤的长螯拿着扫帚,清洁学堂外围,听里面的学生们交流:
“圣女都失踪一周了,一直下落不明。听说大婚的宴堂还摆在那里,每天有虾清扫维护,等她归来成婚呢。”
“诶,会不会是有虾虾觊觎她,把她劫掠走了,金屋藏娇。”
“嘘,别乱说话……”
的确金屋藏娇的罗汴微顿,继而漫不经心地继续清扫,哼着小曲儿。
下工后,罗汴带着好吃的回到岩洞里。
圣女正在床榻上,研究罗汴用来当摆件的某种新奇植物。
“别动,会被咬——”
罗汴甫一看清,便着急地开口阻拦。
“嘶……”
圣女看着自己倏然被咬一口,顿时缺了尖尖的那根步足。
罗汴立即游近,有些心疼地捏着步足仔细察看。
随即拿出自己研制的药物,敷了上去。
“你怎么什么都会。”
圣女垂头看她认真的模样。
罗汴轻哼着笑起来,不无得意:
“昂。”
圣女就喜欢她这自得的样子。
许是最近都过火,两只仅仅对视几眼,便又不自觉地贴在一起。
正陷入绚烂的战栗,身体忽然感知到某份难以忽略的波动——
应是有大片虾虾从远处游来。
罗汴动作骤停,和圣女一起喘息着静听。
隐隐听见统领施令:“去搜查最里面那处岩洞。”
“是。”虾兵领命。
虾兵游动间,荡起的细微水波传递开来,碰撞着罗汴和圣女的身躯,也挤压她们的心绪。
“……”
她们对视,在这愈来愈紧迫的时刻呼吸急促。
罗汴倏然打破寂静,如第一天圣女问“被我杀,或者收留我”那般,低声给出两个选择:
“回去做圣女,还是跟我漂泊?”
说完,她轻轻蹭了下圣女受伤的步足,提醒她野外有多么危险。
身体在余韵间轻轻颤抖,圣女看着罗汴的面容,毫不犹豫地扬起头:
“带我走。”
……
那晚,罗汴牵着圣女,从自己居室的暗道里逃离,来到了家园外的野生水域。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们度过了生命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在这里,那些治族论政、外交技巧,以及满是规诫的《统领之书》全部化作虚无。
只有生存、逃命,以及夹杂其中的奇妙与美丽。
危险重重,生死难料,却着实炫目。
白日,她们牵着长螯,在粼粼日光下畅快游泳,淡青蓝色的身躯流转着绝美的色泽。
夜里,她们一起穿梭过氤氲着莹莹绿光的植物簇,追逐大片七彩鱼群,因为突然被沙泥里的鱼调皮地泼了满身沙子而畅快笑起来。
她们为对方清洁身体,也无数次恣意缠-绵。
有次绚烂之际,罗汴抱紧颤抖的圣女,听见对方忽然哑声发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罗汴顿时想到某个暗渴已久的身份。
她其实早便想提这个问题,却又担心逃婚的圣女不愿被关系束缚。
现在终于被问,罗汴的心脏分明紧张又兴奋得怦怦直跳,嘴上却莫名装模作样地拿乔起来:
“在你们《统领之书》上,未婚交尾好像算没有关系。”
圣女一顿。
她绯红的身躯微动,缓缓抬起虾尾,在甩下前质问罗汴: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没有关系,那我们这辈子就都没有。”
“!”
罗汴立即不装了,忙道:“这辈子都是恋爱关系!”
圣女这才满意地收回虾尾。
当然,在野外漂泊不总是那么美好浪漫。
也会遭遇无数生死危机。
她们险险从大鱼口边逃脱、与巨蟹争斗、与毒植纠缠……多次受伤,疲累不已。
曾经优雅从容的圣女,跟着罗汴常常狼狈地缺螯少足。甚至连重要的虾须都一度连根断了,感知锐减。
罗汴心里说不出的疼痛。
若说喜欢是带她恣意闯荡未知的世界,爱便是深夜因她受的伤而矛盾自责不已。
在这庞大的野生水域,虾的能力终是有限,她无法护心爱之虾周全。
并且罗汴清楚,自己身上那惹得大部分虾厌弃的气息,会让野生水域中的生物格外有进攻性。
圣女若是和别的虾出行,或许本不会这般惊险。
更何况,她知道圣女其实有些害怕。
面上矜傲无畏,实际半夜会悄悄地发抖许久,还频繁做噩梦。
毕竟是从小养在温室的娇花。
一场私奔,可谓吃尽了苦头。
罗汴心绪越来越复杂,但从没舍得想过结束。
那天,她们再度陷入生死危机——
由于虾须断裂,感知变弱,圣女差点被某朵蛰伏极深的食鱼花吞下。
罗汴眼疾螯快,用力推开即将受险的女朋友,自己却因此反被困在了食鱼花里。
食鱼花那纤长且蕴着毒的密刺紧紧包围着她,花盘内腐蚀性的液体即将一点一点吞噬她。
圣女不听罗汴的话,倔强地不肯离开。
她一声不吭地强忍着被毒液灼得又痛又麻的痒意,用长螯将那些密刺逐一磨断,最终将罗汴解救了出来。
两只残缺不堪的虾虾躺在陌生的岩洞里。
再度死里逃生,她们喘息着牵住彼此。
圣女的长螯被毒烂了,已经脱落。
罗汴只能轻轻牵住她的步足。
她看着水波中灵动的夜光浮游生物,忽然状若不经意地问: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场你和我的大婚。你还会逃跑么?”
圣女回答得再次出乎罗汴意料,语气矜傲:
“凭什么只是‘如果’?”
她没有作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却分明什么都回答了。
罗汴轻轻笑起来。
笑得浑身伤口都痛,但她还是忍不住笑。
听着罗汴笑,圣女也跟着笑起来,低低地咳了声,语气虚弱:
“傻瓜。”
那夜,罗汴畅想着大婚,美滋滋地入睡。
可是次日,圣女没有醒来。
——那陌生食鱼花的毒好像不止伤了圣女的长螯,还进一步侵入了内里。
罗汴登时心慌意乱。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四处寻找草药,用尽办法救治圣女。
但圣女的心跳越来越微弱,像随时都会彻底逝去。
罗汴曾数次濒死,却从没有过此时的极度惶恐。
悔恨、懊恼与无措几乎要将她吞没,就像食鱼花的腐蚀性物质蚕食她那般。
走投无路,罗汴果断决定背着圣女往家园的方向游进,那里有虾族最好的医护。
受伤后本就虚弱,还要仔细保护昏迷的前女友。
一路独自应对和抵抗重重险难,罗汴身心俱疲,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最后肢体残破地来到家园附近,已经连虾尾都没了。
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有所察觉,圣女在此时忽然勉强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看向罗汴,语气眷恋:
“我晕了很久么?”
罗汴看着不远处的家园,微垂下头,努力压抑揪痛的感觉。
……只能到此为止了。
圣女回到家园接受医治,以后难再逃脱;
她犯了绑架圣女的重罪,不可能为家园所容。
最重要的是,虾身只剩半截,罗汴几乎丧失了生存能力,很快就会被其他水生生物分食干净。
圣女,圣女再也等不到她。
“我们分手吧,累了。”
罗汴的语气漫不经心。
强忍着虚弱和痛意,把话说得中气十足。
眼睛却悄悄一瞬不瞬地看着圣女,生怕少看了一秒。
圣女一僵,随即整只微微颤抖起来。
她试图看清罗汴,却只是徒劳。
静默片刻,她气若游丝,低低地咳嗽着挽留:“我没听到方才的话……”
罗汴还是说:“我们分手。”
这次语气更重了些。
而骄傲的圣女竟不顾颜面,再次给她机会,声音隐隐哽咽起来:
“你想好,我从不回头。一旦分手,就是一辈子,不可能和好了。”
罗汴说:“嗯,知道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再度晕倒过去的圣女送至家园,对门口的虾兵说:
“圣女中毒,送去医处。”
虾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仅剩不到半截身体的虾,一时都忘了要抓捕。
片刻后回神,“那是罪魁祸首,应该捉拿的!”
另一只同伴说:“她都那残破样了,估计转头就死了。”
……
那时中毒太深,病重之际头昏目眩,圣女没有看清罗汴提分手的表情和模样。
她只能反复品味声音。
隐约记得对方极为坚定,语气很重。
声调还透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每回想一次,心都揪痛半晌。
很明显,要么是她生存能力不足,又中毒生病,对方嫌被拖累。
要么是相处数月,对方已经腻了。
否则,分明可以等她治好,再重谋出逃与共游的。
可她亦记得,无数次半夜噩梦惊醒,那只虾都正爱怜地看着自己。
轻拍她的背哄着,如珍似宝。
到底怎会说分就分……
医治康复后,圣女回归了以往的生活。
不若肆无忌惮地在罗汴面前释放天性,她又开始用端庄优雅包装自己。
这一次包装得更加轻易——
受了惨重的情伤,她好像失去叛逆的闲情。
……
三个月后,圣女继位大典。
在这盛重的日子里,族内热闹非凡,虾潮汹涌。
于是当一只可疑的虾钻进来时,无虾发现。
“据说咱们新统领将在一周后大婚呢。”
可疑虾陷在虾群中,闻言浑身骤僵。
她一时忘了遮掩,忍不住伸出长螯,揪着那只虾兵细问:
“……大婚?”
“对啊。新统领爱上了一只眉清目秀的虾,非她不可。大婚已经筹备一阵了。”
可疑虾滞愣半晌。
见那虾不搭话,虾兵回头,随即整只一惊:
“你不是那个重犯么?!”
“快抓住她!”
可疑虾,也就是罗汴,便这样在圣女继位之日华丽地锒铛入狱了。
这牢狱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阴暗不见天日,环境极为浑浊困苦。
特殊的水生植物缠覆四周,只留出一点窄缝,方便狱工递送食物。
狱工说:“多吃点吧。按照制度,明天就会处置你,死刑应该逃不过了。”
罗汴不说话,闷头进食,只觉味同嚼蜡。
满脑子都是大婚的事,魂不守舍。
入夜。
罗汴躺在牢狱中,毫无睡意。
她开始思索自己临近终点的虾生——
曾畅快地领略世界,亦毫无保留地爱过,还有数次生死惊险。
她不幸又幸运,哪怕伤得只剩半截身躯,本该必死无疑,结果竟还能险险存活,几次蜕壳后获得完整的新体。
如今,她即将死在前女友大婚之前,不必看见那种场面。
总地来说,也算圆满。
思考间,忽觉水波流动。
罗汴神思一凝。
“嗒。”
缠覆牢狱的枷锁被解开,一只虾钻了进来,紧密缠上了她。
感受到柔软而熟悉的身体,罗汴浑身僵颤,一时头脑空白。
“不、不是说再也不复合……”
“的确不复合。”
前女友亲上来,“别说话,做。”
……
牢狱阴暗浑浊,潮热翻涌间,更是尘土纷飞。
的确像是一场抵死缠-绵。
浓情四溢间,里面传来响亮的甩虾尾声。
后来天亮了,隐约透进些微幽光。
前女友酸软着虾尾,划拉着绵绵的步足,慢吞吞地游走。
罗汴则瘫倒在泥沙上,脑瓜被甩得嗡嗡的,目眩神迷。
新统领上任的第一天,困得差点在会议上打哈欠。
“所以这重刑犯其实无罪,甚至是救了统领的功臣。”
下位的虾虾说。
统领堪堪憋住哈欠,优雅端庄地颔首:
“嗯,现在去无罪释放,并昭告全族。”
再度醒来时,罗汴已经从重犯一跃为功臣。她潇洒出狱,住回了自己曾经的岩洞。
时隔数月,她以为这里会满是污浊尘土。结果却十分干净,像时常有虾过来清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夜里,日理万机的新统领过来了。
时隔数月,她们在那柔软的植被上交尾。
这次做完的时候,罗汴终于忍不住问颤抖不止的前女友:
“你会和谁大婚?”
前女友轻喘着,语气漫不经心:“还不知道,随便找个眉清目秀的吧。”
罗汴微滞。
片刻,她长螯一抬。
“咔嗒”一声,小白花们绽放出光亮。
罗汴凑到前女友跟前,毛遂自荐:
“统领,你看我是不是有点眉清目秀?”
前女友点头。
罗汴愉悦,飘逸的触须得意轻扬:“那择虾不如撞虾,就和我大婚。”
前女友冷笑:“别忘了,我们已经分手,绝无复合可能。”
“全族首先排除你。”
罗汴:“……”
后来,即便每晚都被做得昏睡过去,前女友也始终没有松口。
大婚前夜。
罗汴将绵软蜷缩在植被上的前女友摊开,贴着抱上去,轻拍脊背安抚。
“尊贵的统领,明天就要大婚了,听说您还没找到那只‘眉清目秀’。”
前女友没力气,懒洋洋地在她怀里应了声。
罗汴诚恳建议:“既然如此,您要不逃婚吧。”
前女友:“?”
罗汴跃跃欲试:“就藏在我这里,这次没虾会发现。”
前女友:“……”
岩洞里陷入静默。
后来,前女友一直都没说话,罗汴以为她睡着了。
即将跌入睡眠时,却听怀里虾虾声音清泠悦耳,和她约法三章:
“明天虽然结婚,但不算复合。婚后表现得好,才可能复合。”
罗汴整只一振。
“如果你胆敢再离开我……就真的绝无可能了。”
前女友威胁完,便沉沉坠入梦乡。
……
罗汴记得那天自己整晚未眠,欣喜若狂。
记得自己悄悄亮了一盏小白花灯,仔仔细细看着怀里的前女友兼未婚妻,怎么都看不够。
记得自己彻夜狂想,明天盛重的大婚过后,她们会成为彼此的妻雌……
罗汴亦记得,那牢牢记载在史石、流传于虾虾口中的邪恶人类们出现在次日清晨。
他们不知如何寻到了人迹罕至的青黛湖,划着木船捉捕虾蟹。
族群陷入惊惶,四处毫无章法地逃窜。
而统领在这种时刻必须恪守职责,冷静地指挥整个族群有序按预案躲逃,自己留到最后方能离开。
等到族群终于成功疏散完毕,统领和坚持陪她的罗汴却迫不得已被人类捕捞起来。
“啪嗒”一声。
扔砸进缸里,和其它陌生的死鱼死虾堆栈。
缺氧……缺氧。
罗汴心跳剧烈,伸出长螯,想要确认前女友的状况。
却见一只人类探头,倏然伸手握起了她的前女友。
罗氏虾的身躯对庞大的人类而言着实微不足道,毫无反抗的余地。
轻轻一捏,就能死透……
见前女友拍着虾尾挣扎,罗汴一瞬浑身发紧,焦心怒极。
情绪鼓噪在大脑,连同心跳一起喧嚣,迸得全身发麻。
强烈的意念翻涌之际,她竟莫名其妙地从缸里弹跃而出,落地一瞬化作人形。
胡乱朝那人类冲过去,伸出使用得尚不熟练的手夺回前女友,随即带着前女友一起跃进水里。
“鬼啊——”
人类划着木船急急忙忙地逃了。
“扑通。”
熟悉的水温瞬间包裹全身。
缺氧的痛苦却并未消失,甚至愈发剧烈。
罗汴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是人形。
她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变回虾,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水中呛咳起来。
前女友围绕在她身边,长螯扒拉着她,好像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但罗汴已经听不懂了。
窒息间肺腑剧痛、大脑缺氧,她不知不觉地昏迷过去。
……
-
罗汴醒来时,头晕脑涨。
“叽里呱啦……”
有一只人类出现在视野,似乎在和她说什么,但她理解不了。
她打量着陌生、诡异又扭曲的四周,心头顿生一种彻骨的惶恐与孤寂。
——在行动、呼吸方式迥然不同,生活环境亦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情况下,一只刚上岸的虾该如何适应。
未知总是伴随惊惧,这简直是一场新的劫难。
幸好,救罗汴的中年雌性人类是个心善的。她以为罗汴溺水后大脑暂时坏了,虽不会说话听话、四肢不协调,倒也没抛弃。
带去镇上看医生无果,便教着做些采摘的活儿,当劳动力养着,但并不苛刻。
罗汴于是开始磕磕绊绊地摸爬滚打。
起初,她整只晕头转向。晕空气、晕陆地生物、晕行走,一切都难以适应。
后来多摔几次,摔得皮青肉绽,便会平稳走路了。
天天听大姐说话,久而久之自己也能流畅地听和说了。
有时突然不会呼吸,憋得整个人极近窒息。但拼命放松下来、清空大脑,莫名就能自动呼吸了。
从水里上岸太过艰难,适应的进度太慢。
罗汴日益焦急。
那天,她终于能够完整表达:“大姐,请问我上岸多久了?”
大姐说:“刚好半年。”
人类记天数的方式和虾一样,一日一夜谓之一天。
按照她们的记法,罗汴上岸时生命已有近一年半,现在半年过去,总共接近两年。
前女友比她大三个月。
而百年来,族内记载的虾虾最长寿命是两年零两个月……
——前女友早已经去世了。
罗汴鼻尖陡酸。
呼吸在下一秒破碎,紧接着剧烈颤抖起来。
她突然抬手,捂住了脸。
泣声从指缝溢出。
大姐说:“妹子,你怎么哭了?累了就别劳作了,今天休息一天吧。”
罗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后来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嚎啕大哭,脏腑俱痛。
她们当年离大婚分明只差一点点,现在却已是生死相隔。
……
罗汴彻底适应了人类社会,并开始能够自由转换人形和虾形。
她第一时间向大姐询问青黛湖的位置。
大姐的家位于下游,离青黛湖有些距离。
罗汴告别大姐,一路自己寻觅,花了几天终于找到青黛湖。
近乡情怯。
她深深呼吸片刻,化作罗氏虾。一路游到故地,发现家园繁盛依旧。
她不管不顾地冲入其中,来到记载历代统领的史石群。
果然看见了属于前女友的那颗石头——
这是统领去世后才会立的东西。
里面记录了她的丰功伟绩,尤其着重记录那一次人类捕捞事故。
说她从容不迫地指挥族群逃生,自己却差点和妻雌丧命在人类手中。
“妻雌”——
罗汴颤抖着确认了两遍,史石上清晰无误地刻着这个词。
……哪怕她们并没有完成大婚,前女友也这样对族群称自己。
直到被虾兵们抓捕进熟悉的牢狱,罗汴都还没能从那个称谓里回过神。
后来,眼泪随着湖水汹涌。
她蜷缩在牢笼里,回想自己曾与前女友在这里彻夜缠-绵。
情深难抵寿命殊途。
……
罗汴重新上了岸。
内心空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曾经精心装饰小屋、探索未知世界的热情好像已经不再,罗汴整只浑浑噩噩。
她有时四处寻觅,却又不知自己在寻觅什么。
有时站在一个地方长久失神发呆,直到浑身被露水浸透。
有时直到缺氧,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虾。
有时都快被下进火锅里,都还没回过神来。
“请问我可以买下这只虾吗?”
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旁响起。
罗汴涣散的神思微凝,天然地感觉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她看去,便见年轻女人有着一头红棕色的长发,燃动似不熄的火焰。
……
罗汴有了归宿,也有了动力。
因为,她听闻了一个传说——
世间生灵在死后都会进入循环,获得新生,重临世界。
俗称来世。
罗汴知道这极有可能是假的,但她心甘情愿地相信是真的。
于是,她时常开着三轮车,去附近的河流湖泊寻找熟悉的身影。
她主动揽下工作室采购食材的职责,每天前往B市最大的海鲜采购市场,将每一家水产店的罗氏虾缸都仔仔细细搜寻一遍。
甚至于,考科目三的时候,她神思恍惚,突然琢磨旁边那条河里会不会有前女友转世。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不小心把考试的车开进去了。
而不知努力更多,还是缘分更多——
平凡的某天,她带着工作室新来的人类,例行前往水产店搜寻罗氏虾缸。
为了成全两只甜蜜的雌性罗氏虾,她将她们买了下来。
见状,水产店老板顺势向她推荐新到的高质量罗氏虾。
本只是不抱希望地点头。
谁知当那批虾被倒进虾池里,罗汴忽然被熟悉的身形攫住了目光——
匆匆走到池边,伸手往里精准一捞,一只罗氏虾便啪嗒啪嗒拍打着水花,挣扎着从水里出来了。
“我看看……”
罗汴将蜷起的罗氏虾扒拉着展开,指尖小心提溜虾头,将虾虾凑到接近自己鼻尖的距离,想仔细观察是不是真的前女友。
那虾虾淡青蓝色的躯壳肉眼可见地慢慢变成绯红色,忽然高高抬起虾尾,湿漉漉地用力甩在罗汴的左右脸颊上,发出“啪!”、“啪!”两道声响。
罗汴一声痛嗷,捂住脸颊,热泪盈眶。
“这真是我前女友!”
时隔五年。
明知对方已经不在,却还是盲目寻觅的罗汴;
多年寻不见对方,于是不得不铤而走险、破釜沉舟,主动被人类捕捞上岸的前女友。
两只虾虾终于寻回、并得以长久拥有彼此。
……
后来。
“和我复合么?”
那日双双化作人形,在被窝里热烈缠吻后,罗汴低低地呢喃。
“好。”
前女友轻喘着,第一次松口。
罗汴一怔,心头有狂烈的喜意澎湃。
下一秒却陷入凌乱,后悔不已——
完了。
这是真的答应她,还是只会说“好”?
却见前女友眼眸潋滟,清幽地看着她,不知何时学会了说这些字:
“早已是……妻。”
(虾虾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