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总?”
耳畔忽有声音响起。
萧钰眸光微凝,回过神来。
助理说:“宾客已经入场了。”
萧钰问:“叶总呢?”
助理:“到了。”
萧钰于是慢条斯理地起身,站在镜子前穿上西装外套。
她神色浅淡,看起来从容不迫。
呼吸却无声压得沉缓。
佩戴袖扣时,手指沁出的薄汗濡湿了深蓝的宝石,显出幽邃的光泽。
她拿起湿巾,一寸一寸仔细将手指擦干净,转身下楼。
圈子里,“萧钰”这个名字让许多人望而生畏。
作为完全被萧家忽略的女儿,她自小到大不争不抢,悄无声息蛰伏甚久。
后来在所有人预料不及间,她横空出世,招招致命。重重踩着几个哥哥弟弟的头爬上来,将萧家上下清洗,彻底占为自己所有。
今晚便是她上位后举办的第一场宴会,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皆聚于此。
“是萧钰。”
人群中隐有低呼。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叶曌轻抬起眼,看见女人正款款从旋转阶梯下来。
她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休闲西装,衬得气质清贵出尘。
眉眼明艳如画,举手投足皆显出成熟女人的动人风情。
叶曌眸光微动。
这些时日,萧钰的事迹在圈内掀起议论的热潮,“恶魔”名声震响。
叶曌不觉得那算是恶魔。
只不过是把曾经践踏自己的人重重踩在了脚下而已,理所应当。
她当年也这么做过,因此对萧钰天然有几分好感,收到邀请函后欣然赴宴。
此时终于第一次见到萧钰,顿觉女人的气度和气场完全符合她预先的设想。
亭亭立于大厅中央,意气风发、光华流转。
叶曌不自觉多看了好几眼。
她看见萧钰指尖捏着高脚杯,尽东道之谊,一路与宾客谈笑生风。
终于,她来到自己面前,礼仪得体地举杯:
“叶总,久仰。”
叶曌唇角微扬,举起红酒杯,与萧钰轻碰了一下:
“萧总,幸会。”
“叮——”
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钰抬起酒杯,余光看见女人优雅抿酒时,白皙颈间轻动的喉结。
无人知晓,方才那声“久仰”并不是场面话。
为了这一瞬从容自若地和叶曌谈笑风生,萧钰花了整整二十年。
……
二十年前,B市荒芜郊区的希望中学。
“这位是新来的叶曌老师,本学期的生物课都由她带领。大家掌声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间,萧钰在最后一排缓缓抬起头。
漆色斑驳的灰壁、阴暗潮湿的方墙之下,名为叶曌的女人站在讲台上。
脊背挺直,身姿绰约,漂亮、自信、意气风发。
是这所朴素简陋的中学里难得一见的精致与明媚。
她眉眼轻弯,开口嗓音清润悦耳:
“同学们好。”
随即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叶曌”两个大字。
字迹潇洒,鸾飘凤泊。
“这是我的名字。”
叶曌说完,稍作停顿:“成年后,我为自己取的。”
对于这句补充,台下没什么人在意。
但萧钰的目光长久驻留在“曌”字上。
日月当空。
她在心里默念,一瞬莫名胸口泛热。
萧钰未曾想过,这一天会是她后来二十年的开端。她只是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看叶老师上课——
女人学识渊博、侃侃而谈,对许多事情都有精妙而深刻的见解。
她提到,她本职是兽医,拥有一家宠物医院。
她说,那是她终生热爱的事业,希望大家以后也都能找到和坚持自己的热爱。
下课,萧钰目送女人离去。
叶曌走路时依旧脊背挺直、步履生风,每一步都坚定而从容。
似对人生有种游刃有余的把控。
萧钰不自觉看了好半晌,即便那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
某瞬回神,她缓缓垂下头,继续认真做题。
……
作为萧家最小的女儿,萧钰和母亲在萧家一直饱受冷待。
承受不住那些轻蔑,母亲独自带她从萧家出走,在郊区租了房子住。
生活窘迫,连学费都要负担不起,幸而有所免费的希望中学。
萧钰平时不爱交朋友,也不爱参加活动。
她自愿坐在最后一排,不在任何时候出风头。考试时也会故意做错题目,让自己的一切看起来皆平庸。
曾被萧家百般欺负,她习惯性地这般保护自己。
在班上,萧钰唯一熟悉的学生是同桌徐招娣。
那天,徐招娣说:“我不喜欢上学,干脆辍学去打工好了。”
萧钰静默须臾,劝她:“要读书。”
徐招娣不听:“我想去叶老师的医院打工,你说可以吗?我好喜欢她的。”
萧钰无言。
当天的最后一节课是生物课。放学后,所有学生都离开了。
徐招娣拉着萧钰去办公室找叶曌。
萧钰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待。
她听见徐招娣向叶曌诉苦,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在家不受宠,说讨厌自己的名字,说想要辍学去打工。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叶曌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字句清晰,含着温柔的叹息:
“你知道么?我们有相似的名字。在改名前,我的名字叫宁引娣。”
徐招娣一时怔愣了,忘记要哭。
“我在宁家也颇受冷待。他们不准我进祠堂、上族谱,连上学读书都是作为弟弟的伴读。”
“我当时选择暗自努力,像植物汲取雨露一样努力汲取知识。成年之际,我利落地离开宁家,自立叶姓,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展事业。”
顿了顿,她轻轻玩笑道:“现在我根本不在乎所谓族谱……我就是叶家的祖宗。”
“徐招娣,你完全可以以后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司,而不是早早辍学来我的医院打工。”
萧钰站在门口,身心震颤,久久回不过神。
想着萧家踩在她和妈妈头上的封建与轻蔑,她缓缓捏紧了拳头。
萧钰的妈妈和姥姥也都姓萧,名字是姥姥取的。
于是在这个平凡的黄昏,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做了个颇有些不自量力的决定:
以后要踩在他们头顶,重新改写萧家的“萧”字,亲自做萧家的祖宗。
……
晚上,萧钰回到简陋的出租屋。
吃晚饭时,妈妈忽然说:“我们要不还是回萧家。”
萧钰微愣:“为什么?”
妈妈为难地说:“虽然会被嘲笑和欺负……但你至少能吃饱穿暖,享受好的教育资源。”
萧钰抿唇,一时没有回答。
她忍不住想起了叶老师。
这份思索一直持续到深夜。
少女仰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遥远又圣洁的皎月。
她想起叶老师述说自己故事的声音和语气。
时隔多年后再回首,女人轻描淡写那些从压迫中挣脱的过往,谈笑间有种令人景仰的强大,成熟动人。
萧钰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数年后亭亭立于叶老师面前,也轻描淡写地笑道:
“叶老师,我把他们都踩在脚下了。”
渐渐地,少女在这份美妙的幻想里入梦。
梦中叶老师笑意嫣然,缓缓低头,亲了她的额角。
温柔表扬她:“萧同学,你做得很好。”
萧钰呼吸一沉,猛地从梦中醒来,睁开眼。
窗外寂寥的夜空依旧。
她动了动腿,感觉到隐秘、陌生的濡湿。
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女失神半晌,心头生出一种冒犯皎月的懊恼和羞窘。
……
叶曌一周来授课三次。
那场梦之后,萧钰一度不敢直视叶曌的面容。
她和徐招娣坐在最后一排,脑袋垂得很低,但耳朵还是认认真真听着女人讲课。
幸而,类似的梦境后来没再出现。
萧钰渐渐敢抬起头。
叶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眨眼时睫羽尖晕染的灿金色阳光,思索时细白指尖轻敲讲台的动作,黑板上灵巧生动的板书,以及唇角勾起的意气风发的弧度......
萧钰全都牢牢记在心底。
很快,一个学期过去。
叶曌支教结束,和大家告别。
学校按性别分班,这个班上全是女生。
她目光轻轻扫过台下稚嫩的脸,说:“希望大家好好读书,做自己的日月。”
一起拍纪念照片的那天,叶曌坐在最前方的中央,笑靥动人。
萧钰则一如既往地站在最角落。
希望中学的每个班都有七十多名学生,其中不乏活泼热情、喜欢主动和老师交谈的学生。
叶曌不可能、也不曾注意到静默在角落的萧钰。
看着女人渐远的背影,萧钰悄悄思索——
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她能落落大方地站在叶曌身旁,以平等的姿态。
当晚,她和妈妈说:“我想回萧家。”
如果渴望月亮,不要等待月亮坠落。
萧钰想要一点一点攀登,凌日当空,终与月亮并肩。
......
觥筹交错,谈欢尽兴。
晚会进入了最后的经典阶段——
舞会。
作为今晚的东道主,萧钰将会领跳第一支舞。
她似乎没有舞伴,于是邀谁共舞便成为了大家心中暗自好奇和期待的内容。
万众瞩目之中,萧钰满身从容不迫的优雅,走到叶曌面前。
右手轻轻抬起,玉白掌心朝上:
“叶总,可以请您跳一支舞么?”
一时人群中隐有唏嘘。
大家都知道,叶曌从不与人跳舞,圈里人也都不敢邀请她跳。
叶曌抬眼。
她看见萧钰风轻云淡,笑意明艳自若。
发丝间的耳廓却泛着淡粉,睫羽尖在灯光下如蝶翼轻颤。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似蕴着局促又纯粹的渴望。
不知是被哪一个细节打动。
叶曌竟破例缓缓抬手,搭在萧钰的手中。
发丝翩跹,她被揽着腰落入舞池。
悠扬的旋律响起,舞步轻盈,配合默契。
舞池中光影浮动,忽明忽暗地摇曳在彼此的眼眸中,流转得潋滟。
萧钰能感觉到叶曌颈间的清幽香味、肌肤的温软触感、身体旋转时发丝拂过脸颊的痒意。
能看见成熟女人眸中蕴着几分好整以暇的打量,似正缓慢勾勒她的轮廓。
和仰望二十年的人如此贴近,萧钰渐渐胸口泛热,难以克制心潮。
她甚至逐渐不敢对视,有些慌乱地挪开了视线。
下一个节拍,她不慎快了半拍,竟差点踩到叶曌。
顿时微僵:“抱歉。”
萧钰暗自懊恼。
今晚的宴会对她而言,便是单方面给叶老师交作业。
可怎么努力了二十年,终于光芒万丈、骄傲自得地昂首站在叶曌的面前,却还是稚嫩青涩得像一只笨拙的小狗,一紧张便整段垮掉。
叶曌抬眼。
女人方才在宾客间意气风发,担得起萧总的震耳名声。
此时却隐隐露出一瞬沮丧,微抿唇角,莫名像一只懊恼又失落的小狗。
叶曌忽觉甚是有趣,唇角不自觉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关系。”
她偏头,低低在萧钰耳畔温柔教导:
“慢一些。”
女人说话吐息时,有幽兰热气轻拂过耳廓。
萧钰的心脏愈发怦怦鼓噪,炽烈得几欲撞破胸口。
但毕竟是在尔虞我诈的萧家里隐忍蛰伏多年、一跃登至顶峰的女人。
这一次,她强压下澎湃的心潮,平稳心神,和叶曌完美地跳完了剩下的半支舞。
音乐声停。
大厅里掌声热烈,欢呼涌动。
灯光灼目,萧钰感觉追逐已久的女人正半伏在自己的怀里轻喘。
身体温软,贴合得真切。
一瞬间,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隐秘的夜晚——
少女从逾越的梦中醒来,仰头看向天边皎洁的月色,为自己不自量力的肖想羞窘又失落。
“萧总跳得很好。”
叶曌缓过气,抬头轻笑着看来,像老师夸赞学生那般温柔地鼓励道。
萧钰一瞬不瞬地看着女人。
倏然有些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