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晚,你看那小豹崽子像不像你?”
哂笑声中,白知晚轻抬起眼。
花纹复古的羊毛地毯上,一只雌性黑豹正疲累地躺着。
怀里三只刚睁眼几天的黑豹幼崽嗷嗷待哺,直往她怀里钻拱。
“吼……”
黑豹的喉间倏然发出低吼。她抬起大爪,不耐地将其中一只努力争奶的幼崽挥开。
那幼崽被掀得滚了一圈,仰躺在旁,喉间发出细微的嗷呜声。
虚弱地挣扎好片刻,幼崽循着本能,终于又颤颤巍巍地爬回母豹身边找奶喝。
却只是重蹈覆辙。
幼崽这回被母豹的大爪按得半天动弹不得,逐渐没了声响。
“多么可怜的小豹崽子啊。分明都是一窝出生的崽,怎么就她一只不被待见呢?”
有人懒洋洋地笑着感叹,话中意有所指。
“白知晚,你要不把那小豹子带回去养了,我看你们人兽相投。”
白知晚平静地收敛目光。
她坐在角落,眉眼柔婉如春日远山,周身气质温柔得毫无攻击性。
所有人也都以为她毫无攻击性,像轻蔑那只脆弱的黑豹幼崽一般轻蔑她。
黄昏,家族会议散场。
白知晚从主宅出来,看见远处夕阳正好跌落到海平面,烧出一片赤红。
A国西海岸即将迎来浓黑的夜晚。
白知晚在古朴恢弘的庄园里七弯八绕,终于来到角落里久未修葺的老旧破院。
斑驳院门摇摇欲坠,还有数道裂纹,似曾被重力击撞。
“吱呀——”
推门而入。
她专注地处理文件,直到夜色浓郁。
十点,起身去厨房熟练地冲调一瓶奶。
再度回到气派的主宅大厅时,母豹已经消失不见,并且把两只幼崽叼走了。
被扔下的一只幼崽无助地在原地挣扎,虚弱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白知晚捏着黑豹幼崽的颈部,将她轻轻提溜起来。
摆正姿势,把奶瓶喂到嘴里。
过去半个月里,她每天会这般喂四次。
饿了半晌的豹崽立即开始嘬奶,喉间溢出细微的满足呜声。
喝完后,她乌黑的毛茸小肚子圆滚滚的。张着连牙齿都没长的嘴,黏人地啃咬女人柔白的指尖。
“在这群狼环伺的庄园里,软弱是活不下去的。”
白知晚眸光清幽地看着豹崽,声音分明温柔,话里却显出冷淡的意味:
“如果你只是一只可怜虫,我不会带你回家。”
……
一个月过去。
小黑豹崽渐渐长大些许,身上的绒毛亦浓密起来。
她不再笨拙地跟着两只豹崽在妈妈怀里夺食,而总是一只豹在地毯上抱着自己的毛茸爪爪啃。
形单影只、脆弱不堪的存在,很难不沦为庄园内的消遣。
就像曾经的白知晚那般。
一群纨绔俯视小豹子,随意嬉笑捉弄。
或是用鞋尖踢着惹逗;或是不断把豹崽翻过来,让她仰着脑袋挣扎。
豹崽眨着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人类的面孔,可怜无助。
白知晚每次都端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捏紧了衣角,用力得指尖泛白。
直到那天。
自小被母豹和人类欺负,似乎湮没了野兽天性、从不知反抗的小黑豹崽竟忽然发出低哑的嘶吼。
她再也忍受不了捉弄,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刚冒尖的小乳牙。
“吼——”
她忽然发狠,浑身炸毛,一口用力咬在了推翻她的那只手上。
那纨绔毫无防备,痛得惊叫了一声。
“你这死豹子……”
纨绔抬手便往豹崽身上胡乱一推。
豹崽被推得打了个滚,喉中野兽的警告吼声却愈发危险。
曾经显得清澈懵懂的翡翠色眼眸此时锐光闪烁,她又整只嗷呜着扑过来,气势汹汹。
但终究是一只毛没长齐的小小豹子。
没争斗片刻,纨绔便轻而易举地把豹崽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洋洋得意地挑衅:“你再咬啊?”
周围人都在哧哧地笑。
就在这时,白知晚从沙发上起身。
安静地拨开人群,捏住豹崽的后颈,提溜在手里。
随即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了。
后面传来嘲弄的声音:“哎呀,我们阿晚果然看不下,心疼了。”
“她当年被欺负得更惨,估计是画面太熟悉,被戳中伤心事了吧……”
走出主宅,一路来到破旧的老院。
关上院门,白知晚垂首看向怀里的豹崽。
方才狠狠和人打斗过,豹崽绒毛蓬乱狼狈,一只爪爪也溢出血来,翡翠色的眼眸幽幽盯着她。
这豹崽很聪明,也很记仇。
知道她每天喂养,因此不咬挠她。
亦知道她过去总是冷眼旁观,因此不亲近她。
白知晚并不介意豹崽喉间不悦的低吼。
她抬手,轻轻将小黑豹的凌乱绒毛拂顺,认真道:
“记住今天反抗的感觉。”
“唯有那样,你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
进了家门,白知晚仔细给豹崽处理爪爪的伤口。
许是伤口被刺激得疼痛,豹崽不满地呜嘤,抬爪挠了一下白知晚。
女人白皙的手背瞬间隆起长长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白知晚眉都未皱,甚至勾唇轻笑起来。
处理完伤口,她拎着豹崽的后颈,放进一个月前就已准备好的窝里。
手指不轻不重地点点乌黑的毛茸脑袋,被豹崽不悦地追着指尖啃咬。
她按住小兽,慢条斯理地将一条暗黑豹纹项圈缠绕在毛茸茸的颈间,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占有。
“咔哒”一声,项圈牢牢扣紧。
如同某份命运。
“你可以继续讨厌我……但你是我的了。”
女人的声音轻柔如晚风拂过枝头,将字暗含力度地咬在唇齿间。
……
深夜,白知晚躺在床上安睡。
豹崽趴在床边的软窝里,抬起爪爪扒拉颈间项圈。
过去的每个夜晚,她遥望母亲抱着两崽入睡,自己转身随意寻个角落蜷缩着,时刻警惕被人类抓起来捉弄。
但今晚,豹崽嗅着女人的清香,竟感到一种难言的安稳。
月色入户。
床上的女人睡梦间翻身,手无意搭过床铺边界,放松地垂落在床沿。
豹崽循声仰头,看见女人雪白的手在眼前细微地轻荡,一条纤长红痕惹眼。
在过去的近两个月里,这只手每天都会给豹崽投喂奶瓶。
也在今晚将豹崽从人群中拎走,带回家温柔地处理受伤爪爪。
但是,过去她每一次受欺负,这只手什么也没做。
豹崽迷惘地歪了下脑袋。
她眨着清澈的翡翠色眼眸,终是迈了两步,抬起没受伤的毛茸爪爪,小心地碰了碰那只手。
那原本放松垂落的指尖却忽然精准捏住她的粉色肉垫,轻揉了揉。
“好奇我?”
女人温柔的嗓音清润,像是根本没睡。
豹崽的瞳孔登时竖起,整只羞恼地炸毛,“唰”一声收回爪爪。
-
白知晚工作很忙。
自从养了只小豹子,她尽量将一些工作安排在家里处理。
对着计算机敲字许久,白知晚无意间抬眼,便见豹崽正优雅地蹲在窝里,一双翡翠色的眼眸幽幽注视着自己。
对视的一瞬,豹崽便咕隆一声,傲慢地偏过头去。
白知晚轻笑起来,墨色的眼眸似蕴着一弯春水。
她从桌前起身,俯身提溜豹崽。
正要检查爪爪的恢复情况,却忽听院门口传来重重的踹门声。
“嘭、嘭——”
早已被踹得摇摇欲坠的院门,像随时会倾倒。
白知晚对此习以为常。
她将豹崽轻放回窝里,闲庭信步地出去开门。
“白知晚,谁给你的胆子?”
来人气势汹汹地质问。
白知晚从容地眨了下眼,温柔的面容纯善无辜:“什么事?”
来人眯眼,抬手用力揪她的衣领:“你别装了!那项目本来是我的,怎么会转到二哥手上?!”
“吼——”
小跑着跟出来的豹崽见状,喉间顿时发出野兽不满的低吼声。
她凶狠地扬起脑袋,蓄势后猛猛朝那人类扑去,分明只是牙未长好的小小一只,却声势极足。
揪着白知晚衣领的人下意识松手,忍不住匆匆后退一步。
“……这就是你养的那小豹子?”
许是觉得丢脸,来人回过神,抬脚就想踢。
白知晚觉察对方欲动,赶在那之前迅速俯身将炸毛的豹崽拎起,自己的手臂却不慎被擦蹭了一下。
她面色未变,将豹崽仔细抱紧。
从来不肯乖乖待她怀里的豹崽,此时竟懂事地暂且温顺,配合地窝成一团乌黑的毛茸茸。
白知晚容色温婉,对面前人说:“项目还是你的,我刚给你发了邮件。”
反复确认过后,来人才松口气,脸色好了些:
“谅你不可能出这种岔子。”
说罢,又幽幽打量了一眼小豹子:“两只可怜虫报团取暖,真是我见犹怜。”
那人扬长而去。
“咔哒。”
白知晚抬手关上门。
下一秒,怀里的豹崽便开始挣扎起来,叛逆地不肯继续被她抱。
她便顺势蹲下,放豹崽下来。
按着揉了揉脑袋。
“记清刚才那个人的模样了么?”
“下个月底,他跪在这里的时候,姐姐可以让你把他踩在爪下。”
白知晚嗓音柔婉,话语里却透着笃定的冷意。
“吼——”
豹崽不知是否听懂,低吼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知晚手腕的擦痕。
-
破旧的院子已经逐渐成为豹崽打滚的天地。
午后。
她仰躺在角落,乌黑毛茸肚肚露出,阳光下显出华美的暗色豹纹。
生长得愈渐锐利的齿尖正啃咬着白知晚送的玩具,鼻尖反复嗅闻女人指尖留下的香味——
黑豹的嗅觉极为灵敏。
即便那留下的气味已经浅淡得几近于无,她也能感知到。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豹崽一顿,倏然将方才还爱极的玩具往旁甩开,仿佛不屑一顾。
她翻过身,小小一只高贵优雅地站在角落,翡翠色的眼眸幽幽盯着走进门的女人。
喉间隐隐发出黑豹危险的咕隆声,满是疏离的冷意。
这人类竟连续三天都不回家。
白知晚慢条斯理地走到角落,毫不惧怕,像以前那般轻巧捏着后颈把豹崽提溜起来。
豹崽四只毛茸爪爪在空中扒拉,喉间的低吼愈发不满。
“嗒。”
白知晚俯身,把豹崽轻丢在地上,转身去厨房切肉。
豹崽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女人的背影。
片刻后,趁女人正专心忙碌,她迈着高贵的豹步靠近,悄悄啃咬女人的裤腿。
白知晚余光看见小豹子在自己周围贴来蹭去,后来又猫猫祟祟地离开,仿佛从没来过。
眼里荡起笑。
盆里装满鲜红的生肉,白知晚推到豹崽面前。
豹崽傲慢偏过脑袋,不肯吃。
“生气了?”
白知晚轻勾唇角,伸手将豹崽推着整只按在地上,熟练地揉摸。
指尖还优哉游哉地捏了下豹豹的毛茸耳朵。
豹崽冷傲地扬起脑袋,两只爪爪伸出,胡乱挥舞着反抗。
嘴巴也张开,亮出锋利的兽齿。
凶狠叛逆,仿佛丝毫摸不得,仿佛对这个女人百般抗拒。
白知晚却倏然轻笑起来:
“真有本事,就不要咕噜咕噜。”
豹崽:“……”
她正瞪着一双翡翠色的锐利眼眸,小兽齿尖亦危险地展露着。
可被摸摸时,喉间猫科动物惬意的咕噜咕噜声却如摩托车发动机一般,响彻了整个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