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叶清羽轻推开衣帽间的门。
房内窗帘半掩,清光敛淡。
女人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只小熊猫玩偶。幽静光线中轮廓朦胧,竟显出几分冷御。
但下一秒,那双桃花眼循声直勾勾地望来,雪腮微微鼓起,像只闷闷不乐的小动物。
“是谁把姐姐惹毛了?”
叶清羽来到床畔,双手撑在女人身侧,柔声问道。
裴小熊猫眨了下眼。
她眉梢微敛,开口认真解释:
“不是谁惹毛的,我天生就毛茸茸。”
说这话时,她红棕色的长卷发正茸茸地簇拥在颊侧,非常有说服力。
“……”
叶清羽忍不住想笑的。但看着老婆正直的神情,堪堪收住了。
她配合点头,把毛茸茸的裴小熊猫揉进怀里,低头爱怜地吸了好几口,“那怎么不开心了?”
其实是明知故问。
她今天要去临省替叶女士参加会议,大概三天。而裴小熊猫最近忙于开办小动物学堂,没办法抽身同行。
一人一能向来形影不离,这算是罕有的分别。
裴小熊猫启唇,锐利的小兽齿尖胡乱啃咬人类肩颈肌肤,留下数枚轻浅的圆圆凹槽。
齿尖挤蹭出泛麻的痒意。
叶清羽睫毛轻颤,纵容她的动作,“我一结束就给你打电话。”
咬人暂停。
裴绒唇角弯了一瞬,话里却正义凛然:“不要太黏我裴小熊猫了。”
那神情着实傲气又骄矜。
叶清羽目不转睛地注视须臾,颇为温良地笑了笑。
心里计算出门时间,完全够用。
她慢条斯理地低头钻进被子里。
还在威风凛凛教育人类的裴绒只觉双腿忽被分开至危险的角度。
一声无辜的轻嘤溢出,她猝不及防仰头,喘息难止。
……
五分钟后。
裴绒没缓过神,在被窝里缩成懒洋洋的鼓包。
随情、潮钻出的毛茸耳朵支棱在发间,偶尔轻动,像雪白蓬松的棉花糖。
叶清羽抱着能,仔细安抚了片刻,才起身去浴室重新漱口。
出来时无意往地毯一瞥,恰见小熊猫玩偶不慎滚到角落。
心念忽起,她俯身拾起玩偶。
行李箱在衣帽间的地面摊开,右半边箱子还有空处,正好能容纳一只小熊猫玩偶。
“滴——”
刚扣上扣带,厨房便传来电饭煲的声响。
叶清羽起身去盛了两碗热腾腾的苹果小米粥,又清洗些鲜嫩的竹叶。
再度回到卧室,她看了眼床上分外安静的鼓包,轻手轻脚地走进衣帽间。
掩门,亮起一盏小灯。
在行李箱前蹲下,正要合拢箱子,动作却滞住——
躺在行李箱里、被扣带扣住的这只“小熊猫玩偶”,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
叶清羽抬眼,在一片静默中和玩偶对视。
只见小熊猫玩偶一动不动,眼睛也不转不眨,完全是无辜可爱的“毛绒玩具”。
……好一个偷能换偶。
叶清羽眸中意味流转,抬手“咔哒”一声解开扣带,将“小熊猫玩偶”抱起,像抚摸一只普通的毛绒玩具那般肆意揉揉。
小熊猫玩偶乖巧极了,绵软顺从,如何被揉圆搓扁都不会反抗。
只漂亮的尾巴不慎舒展又蜷出些许弧度。
叶清羽眉梢挑起,手缓缓抚至玩偶背部,从下往上缓慢地逆毛摸。
“……”
玩偶仍然一动不动,但那柔软浓密的绒毛却忽然纷纷蓬松竖立起来,像是整只炸毛了。
人类罪恶的手转而来到毛茸肚肚,轻轻一按——
“咕叽。”
清晨还没被水果滋润的肚子,很诚实地出声。
整个衣帽间霎时弥漫微妙的静默。
“毛绒玩偶”整只僵住,不可置信地陷入沉思。
“扑哧。”
叶清羽忍俊不禁,肩膀都在抖。
“叶清羽。”
裴小熊猫绷不住,毛茸大尾巴微恼地扫过人类的手背,“说过禁止逆毛摸!”
“啊,原来是能宝。”
人类恍然:“对不起,我以为是玩偶呢。”
“……”
裴小熊猫高贵冷艳地舔了下锐利的犬齿尖尖,扬起被rua得微乱的脑袋,整只显得骄傲又可怜。
叶清羽笑意愈盛。抬手仔细给能顺毛,又低头啾了啾毛茸脑袋。
“是想被我装进行李箱带走么?”
裴小熊猫怎么会承认自己的心思。
她抬起毛茸爪爪,严肃为自己辩解:“我看这里躺着有点舒服。”
人类显然深信不疑:“原来如此。”
下一秒,只听又一声“咕叽”清亮地传出,响彻衣帽间。
叶清羽又忍不住笑,随即挨了恼羞成怒的一爪。
她立即熟练转移话题:“好啦老婆,我得出发了。我们吃个早餐,然后你送送我好吗?”
裴小熊猫一言不发地抬爪,整只攀上了树。
于是叶清羽身上扒拉着一只软绵绵的小熊猫挂件,就这样四处忙碌。
先来到床边,从被窝拱起的鼓包里拿出被调包的玩偶,放进行李箱。
又回到餐厅,和小熊猫共进早餐。
九点半,按时出门。
已经拿到机动车驾照的罗汴正在驾驶座里等待。
阳光拂过那淡青蓝色的微湿长发,流光粼粼,张扬神秘。
她戴了副墨镜,将车窗打开,享受清风吹拂。
“姐姐,你好美好潮啊。可以加个微信吗?”
罗汴偏过头去,对上小姑娘略带羞涩的眸光。
她稍作思忖,高深莫测地拉下墨镜,指了指自己右脸淡淡的红印。
“老婆踹的。”
说时轻扬下巴,炫耀之心溢于言表。
小姑娘:“……”
小姑娘表情奇怪地离去,步速有点快,后来跑了起来。
虾虾猜测这个人类陷入了痛苦的羡慕。
她戴回墨镜惬意哼歌。下一秒想到什么,眉毛忽然微微敛起。
为什么昨晚竟只踹了右脸。她不配一边一次了吗?
……
机场人影憧憧。
罗汴双手环胸,懒散半靠在墙壁上,眼皮耷拉着,看小情侣依依不舍地分别。
“嗡嗡。”
手机震动。
她登时抖擞,取出手机,果然是江泠若发来的微信消息。
迫不及待打去电话。
那头女人的声音透着刚醒的微哑:“嗯?”
罗汴忧郁:“老婆,你不爱我了。”
江泠若:“?”
罗汴控诉:“你昨晚只踹了我右脸。”
江泠若:“……”
江泠若轻呵了声。
清泠音色带着几分睥睨,悠然道:“回来补左边。”
罗汴顿喜:“好嘞!”
刚挂电话,便见那边裴小熊猫独自回来了,整只有些蔫耷。
罗汴想要安慰的。
但怕心里的雀跃会惹毛了形单影只的小熊猫,于是最终只闭紧嘴,不让快乐从喉咙里逃出来。
-
汽车缓缓开进绒竹工作室的院子里。
裴小熊猫来到二楼,看见大家挤在白霜身后,五颜六色的毛茸脑袋凑到一起,对着计算机嘀嘀咕咕讨论。
“绒姐快来看,有新的投稿!”
【我是一只兔子,不小心怀了情人的老婆的宝宝(她是人类),请问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满头雾水,不约而同地看向在这种领域最权威的兽。
迎着信任的目光,水逐抖了抖耳朵,从容给出答案:
“小兔攻带球跑 x 人类受含泪追。”
古月一点就通,低头和老婆咬耳朵:“原来是小兔受……唔。”
云倾轻轻捂住古月的嘴。
古月无辜眨眼,对上女人蕴着笑语的眸光。
鼻尖盈满熟悉入骨的香味,古月眷恋地蹭蹭,只顾着目不转睛地看云倾,一时忘记方才要说什么。
水逐则又抖了抖耳朵,专心致志地看向计算机,欣赏新章的评论区。
她正在连载的文讲述了商圈新贵进入两人一兽的家庭当小妈,每天被做得下不来床的故事,很受读者欢迎。
【窒息の痛:感觉小妈当攻更好吃。】
那个中二读者又来逆cp了。
豚豚淡定地手一滑,不小心举报了这条评论。
……
和大家讨论完如何回复小兔,裴小熊猫转头陷入自己的忙碌。
绒竹工作室一楼的书房里,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人类社会的课本。数学、语文……破破烂烂的封面,生涩圆润的字迹,皆落满小兽的困惑不解、懵懂无措。
那是裴小熊猫努力融入人类社会时,苦苦自学留下的印迹。
因此,小动物学堂会是继如今爆火的《小动物生存指南》之后,让裴小熊猫骄傲的第二件事。
捧着一盒果切,她先检查小动物学堂的装修情况,又询问课本的订购进度,再和老师们开会商定学堂的教学计划。
好累,想趴在小树上。
裴绒坐在会议室首位,姿态端正,从容优雅,实则心里抬爪爬了会儿叶小树。
下午四点半,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留下来的女人正仔细整理自己的笔记。
她身着雪色薄衫,气质清贵斯文。
那眉眼间秀致的沉静,显出饱尝世事后洗尽铅华的从容。
“秦老师,吃山竹么?”
面对愿意在繁忙工作间抽空教小动物的善良老师,裴小熊猫不吝分享私房果。
秦如练轻笑着摇头:“谢谢。裴总下次见。”
她收拾完东西,道别后往外走去。
米黄色的毛茸小鸟从她颈侧钻出,脑袋贴贴蹭蹭,心满意足地让羽毛都浸染女人肌肤的清香。
有些许痒。
秦如练抬手,指尖轻抚乱蹭的脑袋,却见念秋顶着指尖直勾勾看她,墨玉般的眼眸在阳光下澄亮:
“秦老师。”
秦如练心跳一顿,莫名有些赧然。
而念秋似是察觉,一路都不肯放过她。毛茸茸一团惬意窝在锁骨处,左一句“秦老师”,右一句“我家秦老师”,逗个不消停。
秦如练弯了弯眸,不疾不徐地走在盈满春花甜香的毛绒街巷,思绪在“秦老师”中渐渐飘远:
“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秦家是书香门第。秦如练的母亲曾任大学教授,而妈妈则是有名的书法家。妻妻二人心善,资助了不少贫苦女学生,曾经还在周末为她们授课。
秦如练对年少的部分回忆,便是后院里那些纤瘦女孩们端坐着望向母亲们,明亮而求知若渴的眼眸。
那天下午,见她好奇地探出头,母亲笑着问:
“我们如练也要过来当个小老师吗?”
她眨了下眼,像一只无意打扰的小猫,不作回答便轻巧地转身离去。
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可以做,而秦大小姐什么都做得很好,也什么都想尝试,没时间参与这件小事。
她生活过于优渥,又被双母娇宠,骄傲如孔雀,难以躬身共情苦难。
可多年过去,世事无常。
陡然崩散湮灭的家,日复一日的囚禁与羞辱,奇幻相遇后的被迫分离,以及后来独自八年的漂泊……经历太多,过往种种在她心头反复摩挲,时光中沉淀出更厚重的质感。
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出现在眼前——她会像母亲们曾经为女孩们做的那般,给彷徨的小动物们当融入社会的指引者。
遗憾、后悔、满足……复杂的感受交织。
妈妈们去世多年,她再也做不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秦家大小姐。
兜兜转转,却竟似隔着时空,替年少的自己回答了个“好”字。
过于姗姗来迟。
略去以上所有心绪,秦如练分明只是简短地叙述了那个下午。
她的小鸟精灵却一如既往地,从只言词组里体会到她的感受,开口时嗓音带着湿润的疼惜:
“不迟。”
微风拂动,有花拈过发丝。
秦如练宁静的眼眸似忽被这两个字淋湿,泛起清寂的潮。
垂头看着小鸟,无声诉说需要。
下一秒,念秋落地化作人形。
巷子角落里,她抬起手,小心轻触女人眼尾泛滥的湿意。
然后将人揽进怀里,全心全意地给予拥抱。
这怀抱太疼惜,蕴着纯粹又热忱的爱怜。
秦如练只觉被年轻女人的体温裹得四肢酥软,那随时光磨损、逐渐消失无迹的骄纵亦似寻到复苏的温床,悄无声息地生长冒尖。
分明已被抱紧了,竟还不知足地索求:“抱我……”
念秋将女人拥得更紧,哄拍着她的背,声音被心情淋湿:“你永远是我的大小姐。”
-
入夜。
宴席散场,叶清羽刚回酒店便给某只小熊猫拨电话。
裴小熊猫等了整整两秒,才愉悦地轻点接通,懒声问:“结束了?”
有清润的水声透过电话打湿耳廓。叶清羽耳尖微动,说:
“嗯,姐姐在浴室么?”
下一秒,语音竟被转成了视频。
浴缸里,女人懒散支着下巴,粉面桃花,湿漉漉地呈在镜头前:“你看呢?”
心头猝不及防地一热。
叶清羽看见一颗莹润的水珠悬在裴绒下巴,悠悠晃晃,随即轻巧地没入弧度间。
她移开眼神,不自觉忙碌起来,伸手把本就整齐的床铺理得更平直。
又顺手拿来床头的小熊猫玩偶,心不在焉地抱住。
电话那端却忽然传来嘤咛声。
叶清羽失焦的眼神重凝,关心道:“怎么了?”
裴绒迟疑地歪了下脑袋,“你……在摸我脑袋?”
叶清羽不明所以,随手捏住玩偶耳朵:“什么摸脑袋?”
又一声好听的轻哼从女人喉间溢出。
“你在捏我耳朵。”
叶清羽若有所思地往下看了看玩偶和自己的手,又缓缓抬头对上裴绒似含春水的眼眸,慢半拍道:“……嗯?”
裴小熊猫舔了下齿尖,直勾勾盯着人类可口的面容,命令:“玩偶,你再往下揉揉。”
着实不可思议。
叶清羽心跳鼓噪,手顺着往下来到玩偶的小腹。
她看见女人随之轻颤着软在浴缸里,噙着泪难耐地仰起头,在渐重的力道里发抖。
……
-
夜愈深了。
林菘临时出了趟紧急任务,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玄关留了灯,客厅空无一人。
獭警官抿唇,有些蔫地揪了揪警服领带。
这么晚,沈忍冬当然睡了。
“平安回来,我教你揉脸以外的事情。”
女人的话再度不受控制地牵绕。
林菘神思不属,在卧房外的卫生间洗完澡,飘进卧室。
床头柜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是用她亲手打磨的贝壳制作。
灯光落得满室安稳,女人熟睡的侧脸宁静柔软。
林菘脚步一顿。
她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心情像在阅读一则童话。
那些跃动的期待化作柔和的安宁,她轻手轻脚来到床边,想将女人无意伸出的手重新放回被窝里。
小心捏住纤白的手腕,掀开被子。
下一瞬,獭獭瞳孔骤缩,猛地重新盖上被子。
腰背挺直,手指并拢贴在腿侧,警姿端正。
沈、沈忍冬她,怎、怎怎么没有穿。
而分明在安睡的女人便在这时睁眼,清绝笑意绽开。
“准备好了么,林警官?”
……
林菘从来不知道,在揉脸之外,还会有如此令獭心醉神迷的事。
夜色浓郁,她垂着眼,被秾丽的景致轻易灼乱了呼吸。
渴望已久的腰肢此刻在她手心温腻如玉,因毫无阻隔的触碰而颤得脆弱。
丰盈在余光里风情抖晃,她的心也为之摇荡起来。万般渴望奔涌,只能求助地看向沈忍冬。
“沈忍冬。”
沈忍冬微促地呼吸着,看见林菘冷淡眉眼染上灼人的热意,纯真无辜、却又直白渴求的神情,忍不住咬了下唇。温热流淌。
她眼眸水意弥漫,轻声引导:“哪里都可以吃。”
林警官的耳朵顷刻烫到冒烟。
视线匆匆略过那些迷人的色泽和起伏,喉咙咽动,感到一种陌生的、野性的饥饿在胸腔澎湃。
仓皇忍住,眼睛都憋红。
沈忍冬轻叹一声。只好挺着,主动将美味的桃粉递送至她唇畔,难为情地偏过头:“从这里开始。”
林警官吃得好乖。就像被她揉揉脸时那样,腼腆又心满意足。
沈忍冬忍不住垂头看着,愈发汹涌的背德感和身体的快意矛盾交错,让她难以克制住声音。
应该继续吗?迷乱间她反复叩问自己。
或许不该继续了的。
可那叩问随逐渐涣散的意识化作薄雾,荡散在泛潮的夜。
她紧紧吞缠着林菘的指尖,感受警官指腹致命的薄茧。同时殷红的唇瓣开阖,难耐地咬住林菘的耳廓。
本该说出的结束竟变作一声声低泣的勾引。
她隐约听见林警官急促的呼吸间溢出一声“喜欢”。
不由泪眼迷蒙地问:“喜欢这件事么?”
“喜欢沈忍冬。”林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