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 橘红的晚霞晕染天际。
羽栖湖涟漪习习,水与天光共色。
一人一能正在湖边散步。
裴小熊猫一手熟练地钻进年轻女人的掌心,另一只手往羽栖湖对岸指去:
“叶清羽, 我在那里有一片竹林。”
叶清羽牵紧她作乱的手, 闻言不由好奇:“产竹叶么?”
“竹叶、竹笋都会产。”裴绒说,“品质极佳。”
叶清羽顿悟。
她之前就一直在想,漂亮老板的惊人财力肯定不仅源自拆迁。毕竟无论拆迁赔偿如何高昂, 以工作室现在每天毫不节制的消费,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果然还有别的经济来源。
“我们小楼后院的槐树, 也是从这片湖区移栽过去的。”裴总又说。
叶清羽想起那棵奇奇怪怪, 疑似长了毛茸大尾巴、还能无风自动的神秘槐树, 脊背微凉。
她收敛心神, 说:“原来这片湖区和裴总关系匪浅。”
裴小熊猫“嗯”了一声。
“前几天遇见了你妈妈, 你把我介绍给她, 所以我带你来这里。”
她认真地说。
闻言, 叶清羽心头一动。
她忽然驻足转身, 于是手中牵着的女人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裴小熊猫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叶清羽抬起手, 温柔地将女人被春风拂乱的长卷发丝捋至耳后,轻声细语:
“原来裴总是以这种心思带我来这里的么?”
“嗯。”裴小熊猫理所当然地点头。
她小熊猫出生就被整个族群驱逐厌弃,没有妈妈可以介绍给叶清羽, 更没有别的亲属可言。
唯有这一片羽栖湖区,无形中给予她孤独可怜的小熊猫无穷庇护, 对她来说是家一样安全强大的存在。
而带着明媒正养的人类来到这里, 是裴小熊猫的回馈,也是一种仪式感。
这下比原本的明媒正养还要名正言顺, 谅叶清羽也不敢多看一眼别的小动物了。
叶清羽凝视女人的桃花眼,那里有着小动物般的纯粹烂漫, 毛茸茸的。
裴绒待人诚挚,得到一点珍视,便会心心念念、认认真真地回馈。
这般简单又澄澈的真,分明很是轻柔,却又伴随一种巨大的吸引力。
叶清羽感觉自己的思绪瞬间被这吸引力搅弄成深邃的漩涡,心跳因此怦怦鼓噪作响,撞得胸口发麻。
耳尖燃起的热意不知是夕阳灼烧,还是心头亦钻出了蓬勃的火。
她呼吸微促,感觉骨血里游走着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渴,绽放欲燃。
裴小熊猫轻眨了下眼。
人类向来清润如春水的眼眸像是忽然被暮色吞没,显得深不见底,危险至极。
——叶清羽看起来,怎么像是要把她小熊猫吃了?
发情期的小熊猫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感觉两腿有些发软。
不对,不会。
她小熊猫是凶猛的野兽,发起狠来,把人类吃了才差不多……
裴小熊猫胸口起伏,面颊不自觉泛起春樱般的粉意,“叶清羽?”
叶清羽恍然回过神来。
对上女人澄澈的眼眸,她无端慌得瞳孔失焦一瞬,用力深呼吸,才把那不明来路的燥意堪堪压下去。
“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了。”
她开口声音微哑,望向远处烧得愈璨的橘红晚霞,竟倏然有些不敢看裴绒。
裴小熊猫咬了下唇,两腿微动,感觉之间好像泛滥了点潮意,不太舒服。
“回吧,我要去卫生间。”她说。
两人便手牵手折返回去,气氛安静得些许微妙。
涂山月大声招呼道:“正要喊你俩呢,快过来玩游戏了。”
大家已经一起坐在帐篷围起来的绵软草地上,热热闹闹说着话,畅快的嬉笑和清凉的晚风皆暂时驱逐了晦涩的心绪。
“来喝酒吗?”
涂山月兴致冲冲地从客车里提来几罐酒,堆在中央的野餐垫上。
罗汴身子后仰,单手撑在草地上。
从湖里上岸后,她眉眼始终春意缭绕,一副餍足的模样,抱着装了宝贝前女友的水缸一言不发。
水缸里的罗氏虾则满身绯色,迟迟难褪,整只疲倦地蜷缩在角落里。
此时听见说要喝酒,罗汴甩了下长发,美滋滋地长叹:“我不喝,我已经醉了。”
这副背地里吃饱喝足还嘚瑟炫耀的样子令小动物们发酸。
“这里有零只兽问了你。”涂山月皮笑肉不笑地说。
忽然,角落传来“咔嗒”一声,随即是“咕噜咕噜”畅饮的声响。
叶清羽循声望去,便见乌姝已经仰头喝完了一罐酒,空罐被她单手轻易捏成一团皱屑。
不愧是健身人士,握力惊人。
“咦,豹豹你别急着喝啊。”涂山月连忙说,“要先玩游戏才能喝。”
“玩什么游戏?”乌姝抬眼望来,翡翠色的眼眸幽幽。
涂山月想了想:“就玩‘你是什么动物’吧。大家需要各自给自己设定一个动物种类,然后从1开始报数。”
“如果报到相同数字,就要立即说出对方设定的动物种类,说错、不说、或说慢了都要接受喝酒惩罚。”
“可以。”古月兴致冲冲地说,“那我做鹅。”
金璨想了想:“我是兔子。”
裴小熊猫傲气地扬扬下巴:“我当小熊猫。”
这话一出,众兽纷纷劝她换一个:“绒姐,你这样设定会输得很惨,谁不知道你是小熊猫啊。”
叶清羽听得愣神,这才发现原来不止她在把漂亮老板小熊猫塑。
裴总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把她小熊猫塑呢。
——果然还是太像了。
在大家的劝阻下,裴小熊猫耳尖纠结地微动,最后还是选择不动摇:“我当小熊猫。”
她行走天下,就是一只顶天立地的小熊猫。
天塌了也不改,绝不!
大家纷纷设定完自己的动物,轮到叶清羽时,她迟疑了一下。
换做平常,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爱的小熊猫,不过现在裴总已经是了。
思索几秒,她随意地说:“那我是小鹿吧……”
话音未落,就感觉身侧倏然有灼灼目光投射过来。
“叶清羽,你当小熊猫。”裴小熊猫不高兴地说着,整只忽然蔫耷。
花心的人类,原来还喜欢小鹿?要不是玩游戏,她都不知道呢。
裴小熊猫心里酸得咕噜咕噜冒泡泡。
叶清羽微怔,问道:“那你怎么办呢?”
裴小熊猫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愿意瞧她:“我当小狗。”
“哟,裴某能方才不是说无论如何都要当小熊猫么。”
涂山月顿时调侃起来。
裴小熊猫粉唇微张,露出了锐利的犬齿尖尖。
整只闷闷不乐。
叶清羽心念一动,有些领会了漂亮老板忽然不高兴的点。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这个同担还喜欢小鹿,不专情于小熊猫了?
醍醐灌顶间,她解释道:“我心里唯一想设定的是小熊猫,不过裴总已经是了,所以我随便换了个小动物。反正除了小熊猫,其他都一样。”
裴小熊猫耳尖微动。
这话言之有理,且几分悦耳,她勉强愿意转过头,睨人类一眼:“真的?”
“真的。”人类点头,清润的眼眸满是真挚。
裴小熊猫这才稍微舒坦了些。
而人类紧接着投喂水果,把她整只都哄好了。
这边小动物们已经各自设定好了动物种类,游戏正式开始。
涂山月说:“报数!”
金璨:“一!”
罗汴、古月:“二!”
两只兽一顿,手指颤悠悠地指着对方,开始头脑风暴。
古月:“……你罗氏虾!”
罗汴:“……你鹈鹕!”
“不对,不对。”涂山月汗颜,“要说刚才设定的动物种类啊。古月是大鹅,罗汴是罗非鱼。”
古月和罗汴讪讪地各喝一杯酒。
“重新来。报数!”
裁判一声令下,游戏再度火热开始。
叶清羽、裴小熊猫:“一!”
两人登时对视。
叶清羽反应极快,心里已经浮现“小狗”二字。
然而看漂亮老板那毛茸茸地簇拥在颊侧的红棕色长卷发,那绝艳风情却又几分可爱的眉眼,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就变成了:
“你是小熊猫!”
裴小熊猫到嘴边的话也莫名一顿。
她眨眨桃花眼,懵懂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
涂山月扶额。
“和你们玩游戏,我真是头痛。”
她倒在柳绵的肩头,有气无力地指挥那一人一能:“喝酒,你俩笨蛋赶紧喝。”
裴小熊猫上次在叶清羽家尝过酒的威力。
不过喝了两杯,她的耳朵尾巴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
而喝了酒的叶小树更是胆大包天,随意揉捏玩弄她的毛茸耳朵,喊停也不听。
可是手上的果酒闻起来着实香甜。
她浅抿一口,桃花眼微亮,忍不住闷头喝完了。
叶清羽也仰头将那小杯利落喝完,感觉这酒度数不算低。
可是难得有机会一起出来玩,没有不尽兴的道理。
游戏进行一轮又一轮,大家玩闹间笑得花枝乱颤、东倒西歪,都喝了不少。
野餐垫上逐渐堆满空了的果酒罐,整个草地上都飘荡着浓郁的果酒香味。
不知不觉间,暮色携着浓夜彻底浸润整片羽栖湖区。
须臾,风吹云散,温润清白的月光弥漫开来,深邃的黑被驱逐。
草地上人或兽的轮廓被流光勾勒得朦胧如神谛。
有狐狸忍不住化作原形,在草地里摇摇晃晃,勾人的大尾巴缠上柳医生的腰肢。
有金毛犬软趴趴地在野餐垫上蹭蹭毛茸脑袋,喉间发出狗狗的可怜呜咽:“呜,姐姐,要再摸摸头。”
有鹈鹕在睡梦中大喙半张,委屈地呓语:“我就夹一下,夹一下怎么了……”
下一秒,她猛地咕噜翻个身,把翅膀抖得飞落两根羽毛,哇啦哇啦哭:“别叨我!”
……
躺倒在地上的人类亦醉得不知今夕何夕。
脑袋抽痛,记忆与意识皆被大力揉碎般凌乱。
于是周身平坦开阔的草地似忽起高墙,置身之处仿佛变成了她少年时期那间狭小但温馨的卧室。
而一旁鹈鹕哇啦哇啦的叫声如同锲而不舍的闹铃,叶清羽倏然睁开眼,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
该起床去上学了,要迟到了……
她随手往旁边一拍,熟练地将床头柜上的闹钟按掉。
忽然被拍了一巴掌的鹈鹕大喙一闭,在梦中凌乱地沉默几秒,委委屈屈嘟哝:“鹅,你怎么还打我脸……”
叶清羽醉眼迷蒙,把软倒在自己怀里的裴小熊猫抱起来。
恋恋不舍地揉揉脑袋,又珍惜地“啾”了一口毛茸耳朵,嘴里嘀咕着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话:
“能宝,我今天带你去上学好不好……”
裴小熊猫喝得桃花眼和脸颊都红红的,毛茸耳朵和尾巴也钻出来。混沌的记忆与现实搅弄,不知怎地竟迷迷糊糊对上了信号。
一瞬仿若时空交错,遥远的青梅时光投映在这一刻。
她将手塞进叶清羽的掌心,软软地应:
“那把我装进你的书包里,上课摸摸我。”
“嗯嗯,可不能让同学们发现了……”叶清羽说。
于是,裴小熊猫跌跌撞撞地被人类牵着手拉起来,接着被当成一个小熊猫书包背到了背上。
她软趴趴地窝在年轻女人肩头,毛茸大尾巴在空中上下轻甩,嘀咕着提要求:
“你放学带我买苹果吃,不告诉妈妈……”
叶清羽用力推开卧室房门,于是刚醉醺醺地摸索着站起的罗汴被推得瘫软在草地。
“……零花钱都给能宝买吃的。”
人类扶着树木,走得东倒西歪,含糊不清地答应背上的小熊猫。
月光照亮了一人一能软绵绵的、勾勾缠缠的身影。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只黑豹烂醉如泥,大爪胡乱扒拉着草皮。
顶级肉食动物正在埋头啃草,“咔嚓咔嚓”啃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