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 叶清羽推门便见浓郁的夕阳斜照在地面上。
橘红色,边缘晕染得模糊,显得毛茸茸的。
似乎很不着边际, 她竟立即由此联想到某只小熊猫。
要是地上这捧落日是裴小熊猫就好了。
遗憾的思绪在心口一闪而过, 隐约读作想念。
叶清羽换鞋往里走,家里到处是“小熊猫”。
沙发上的毛毯、走廊的壁画、床头的落地灯、挂在立式衣架上的睡衣。
她一笔一画绘出的小熊猫形象,深烙生活的每一寸细节。
却在今天午后照进了现实——
裴小熊猫在她怀中毫无防备地露出毛茸肚肚, 让她得以清晰看见那团爱心形状的雪白绒毛。
位置、大小、形状,皆与她梦中和画中的完全一致。
甚至并不需要通过那团绒毛辨认。
当时乍一垂眸, 她便笃定——这是她梦里的小熊猫。
到底是什么样的巧合和缘分?
在还没遇到裴总前, 竟已于梦中千思百想。
叶清羽翻开书房里的画册, 看自己的笔触从稚嫩滞涩到成熟流畅。
近十年来, 锲而不舍、反反复复描摹这一只小熊猫, 厚厚一叠画纸是某种具象的眷恋。
心绪涌动, 脑袋刺痛, 似有尘封已久的内容试图撞裂枷锁。
她扶额缓了会儿, 阵痛渐消, 才在书房坐下。
准备好纸笔颜料,笔刷蘸取梦幻的色彩,细触轻描。
裴小熊猫躺在她怀里讨摸摸的可爱模样很快跃然纸上。
叶清羽小心地将这张画放在一旁晾干, 忍不住又画了一张——
槐树间探出一只毛茸爪爪,着急忙慌地往苹果伸去。
画着画着, 她忍不住轻勾起唇来。
“嗡嗡。”
一旁手机振动。
担心是小熊猫的消息, 叶清羽放笔拿过手机。
【裴小熊猫:叶清羽,我在和你妈妈吃饭。】
心跳陡颤。
这两位怎么遇到了?
那场面不敢想。
叶清羽立即回复:【你们在哪里?】
-
本该懒洋洋窝在槐树的时间, 裴小熊猫来到了工作室附近的商场。
是涂山月给她发消息,说这里新开了家水果店, 果盒拼盘特别鲜甜,还有几种罕见的热带水果。
上次来过这家商场,裴小熊猫轻车熟路地在一层穿梭,新开的水果店就在眼前。
开业有优惠活动,又有罕见热带水果作为噱头,门前大排长龙。
水果香味浓郁,闻起来就很甜。
裴小熊猫舔舔齿尖,在队伍末尾排起队来。
手机振动,柳医生给她发消息:【小能,到发情期了么?】
裴小熊猫低头打字:【到了。】
柳绵语重心长:【避免和人类接触,否则像你这种特殊体质的小熊猫,很容易就会……】
裴小熊猫眨眨桃花眼。
很容易就会什么?
除了放好几次烟花,分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啊。
她认真敷衍:【知道了。】
刚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前方忽地炸开刺耳的喧哗。
貌似是有人反复插队被教训,打起架来了。
“嗖——”
一块西瓜飞出,险险擦过裴绒的发梢。
着实猝不及防,她吓得浑身一抖,两手当即掌心摊开,高举至耳侧。
桃花眼也浸润几分水光。
队伍里有这样一位绝艳出尘的美女,不笑时显出不易接近的气场,大家本来都在目不转睛地暗自看她。
倏地来这么一出,顿时议论纷纷:“看,那个漂亮御姐在投降诶,啊啊啊好可爱……”
叶曌就在这时好奇回头。
抬眼便见那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地宣布包养她女儿的金主正乖乖地排在队尾。
桃花眼潮湿,两手高举,人群中可怜受惊的小熊猫似的。
叶曌心头一颤。
怎么会这么像……
分明一只是兽,一个是人。
难道她思女心切,看谁都是绒宝?
思绪纷涌间,她不自觉就往裴绒那边走去。
侧身遮挡那些灼灼打量的目光,对裴绒说:“裴总,好巧啊。”
“……”
裴小熊猫呼吸急促,缓过神后才慢慢放下双手,眼眸聚焦。
能化作人形的小动物一般都喜欢隐居,极少去热闹处、也不爱与人交往,便是因为如此。
她们难以控制的本能举动,总容易成为路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乐事。
或收敛或冒犯的打量目光中,小兽回神时本该警惕不安。
然而视线聚焦一瞬,叶曌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裴小熊猫睫羽轻扇,竟感到一种天然的安全感。
就像叶清羽在身边时那般。
怔愣好几秒,她不动声色平稳呼吸。
寻回风轻云淡的神情,喊道:“叶总。”
叶曌的目光描摹着裴绒的面容,眼里笑意清浅:
“裴总是想吃水果么?要不来我店里,我请你吃。”
“这家店卖的,我有。比它更高级稀有的,我也有。”
人类很危险的,不能随便跟人类走。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裴小熊猫早就总结出了小兽生存之道。
但不知怎么的,与叶曌那双熟悉的眼眸对视,她莫名其妙便点了头。
夜晚的商场人潮汹涌,叶曌带着女儿的金主穿梭。
路上经过过于密集的人群,她母鹰护崽似的把裴绒往自己身后拢。
她们来到上次那家“一叶知味”高档中餐厅。
刚进去,恰在门口的经理便热情迎上来,“叶总。”
经理轻车熟路地引着两位往里走,坐电梯上五层,来到走廊尽头风景最佳的包厢。
左侧名为“清羽”,右侧名为“绒”。
平时叶曌都去左边的包厢吃饭或宴请重要客人,经理的手习惯性握上“清羽”包厢门把手。
叶曌却神使鬼差地说:“今天去右边吃。”
裴小熊猫看着右边包厢上的“绒”字,眉梢微扬。
虽然显然是巧合,但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包厢吃饭,感觉不错。
“绒”包厢的规格和“清羽”包厢一致,精致宽阔,落地窗视野极佳。
不过设计有些特别——
踏入包厢,便如踏入了一片春日竹林。从墙壁、地板到可爱的摆件饰品,皆别出心裁地融合了竹林元素,辅以小熊猫的红棕色点缀,自然气息浓厚。
沙发上还窝着一个大大的苹果抱枕。
叶曌对经理说:“先帮我上一份绒绒果盘。”
随即问裴绒:“裴总吃过晚饭了么?
裴绒摇头:“我打算晚餐吃水果。”
叶曌微顿。
以前家里的小熊猫被宠得娇纵,晚上只吃水果,不肯吃竹子。
她便和小羽一起吃煮熟的竹笋,这样能哄得绒宝嘴馋,也跟着吃一些竹笋。
叶曌回过神来,面上不动声色:
“裴总不介意的话,我点一些饭菜,你陪我吃些可好?”
裴小熊猫不是不知好歹的小兽。
叶曌都把女儿许给她养了,还请她吃水果,她配合吃些饭菜也无妨。
欣然点头应下。
等待上菜的间隙,叶曌像亲近长辈般闲适轻松地问她:“最近和小羽还好么?”
裴小熊猫自然知道叶曌在意什么。
她气定神闲、颇为自得地说:“叶总放心,我把叶清羽养得很好。”
叶曌女士睫羽微颤。
她礼貌一笑:“是么。”
服务员推门,送上一盘水果,“这是绒绒果盘。”
果盘里面有白净饱满的山竹肉,新鲜清爽的西瓜和苹果块,另有青葡萄、芒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稀有水果,看起来就清甜可口。
裴小熊猫桃花眼隐冒微光。
这里不仅把果盘叫作绒绒果盘,里面还全都是她小熊猫爱吃的水果。
“裴总尝尝看。”叶曌朝她笑,“这里的水果品质肯定比水果店里更好。”
裴小熊猫矜持克制地颔首。
手随即迫不及待地握住叉子。
“咔嚓咔嚓。”
她吃苹果时总是沉浸投入,轻易忘记周遭环境。
桃花眼愉悦惬意地微眯,白皙圆润的小耳朵也随咀嚼一起轻动。
叶曌坐在对面看得恍然。
上一次小羽在场,她的心思主要缠绕在“女儿被金主包养”上,没过多观察和细想。
这次和裴绒单独面对面交谈,某份心绪如潮水翻涌。
算起来,绒宝已经离开快十年了。
就算有来生,也不至于长这么大了吧?
她状似闲聊般问:“裴总家里人在本地么?”
裴小熊猫咽下一块苹果,“我没有家人。”
叶曌眉梢微凝。
心里顿生刺痛的怜惜。
“那,你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裴小熊猫眨眨眼。
她不设防地回答:“姓是自己取的,名不是。”
名是谁取的?
……竟记不清了。
叶曌还想继续问,包厢门忽然传来轻敲的声响,随即被缓缓推开。
叶清羽往里探来一个脑袋。
“妈妈。”
见某只小熊猫正美滋滋地吃水果,她心头骤松。
二位看起来相处氛围还挺好?
叶曌偏头看去,轻挑起眉。
“这么着急啊?”
女儿也太宝贝这只……这位金主了。
这才吃几分钟饭,就急吼吼找过来。
叶清羽的耳尖溢出一点红。
她拉开裴绒身边的椅子,镇定地说:“我还没吃晚饭,又不想做,正好来蹭口饭吃。”
裴小熊猫偏头看来。
脑袋微歪,轻声说:“坐吧。”
非常坦然熟练地反客为主,自在得仿佛这里是自己家。
叶清羽莞尔,在女人身侧坐下,随手将她垂落颊侧的红棕色长卷发仔细往耳后捋去。
叶曌无奈敛回目光,歇了继续问话的隐晦心思。
何必再问,这世上岂会真有来生。
两人一兽和乐融融吃完饭,裴小熊猫对叶曌女士的好感又增。
她招待的水果和菜肴总是很合小熊猫胃口。
小熊猫去洗手之际,叶清羽好奇:“妈,你今天怎么带裴总吃饭了。”
“你的小绒姐姐在水果店前被打架的路人吓到了,惊得高举起手。”
叶曌说:“我就把她叫过来吃水果了。”
叶清羽立即想象到那场景——
小熊猫可可怜怜地受惊,在人群中本能举手投降,被路人围观议论。
心头顿时揪起来。
“谢谢妈妈。”她颇为认真地说。
叶曌摇头。
她今天很有些着魔,在人群中看见裴绒的受惊反应,竟短暂把她当做自己的绒宝了。
心里滚滚泛酸,很快转移话题。
母女俩没聊几句,等裴绒回来,潇洒地散了。
……
从“一叶知味”出来,裴绒的手便柔若无骨地塞进叶清羽的手心,有些难受地说:
“叶清羽,陪我逛逛,吃得好饱。”
整个果盘都被她吃完了。
“今天水果量超标。”
叶饲养员提醒,但裴小熊猫闭耳不听。
她们闲散地逛到某大型潮品店,里面各类饰品玩具琳琅满目。
叶清羽在毛绒挂件区前停下来。
有只小苹果挂件很适合裴小熊猫。
她问:“要不要挂件?”
裴小熊猫跟着停下。
目光扫过各种小动物的挂件,心头轻哼。
“不许。”她说。
小熊猫就在身边,叶清羽还想要哪个毛绒挂件?
见女人不喜欢,叶清羽从善如流地往别区走去。
没逛多久,裴小熊猫肚子越发胀得难受,都有些迈不动步了。
她不适地启唇喘气,走投无路地蹭到人类耳畔,使唤道:“叶清羽,要揉揉肚子。”
叶清羽有些没听清,“什么?”
“找个地方,给我揉揉肚子。”裴小熊猫有些闷闷不乐,“好撑。”
偏头见女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叶清羽心头顿紧。
快速环顾四周,右侧尽头恰是安全通道,“来这里吧。”
“吱呀——”
用力推开厚重的金属门,安全通道空凉幽静,光线微暗。
叶清羽找一台阶坐下,拍腿示意。
裴小熊猫化作小熊猫,钻进叶清羽怀里。
完全忘记柳医生的嘱咐,直直仰躺,放心大胆地露出毛茸肚肚。
即便光线不甚明亮,仍能从饱满的弧度看出这肚肚比平时圆滚滚,还真是吃太多了。
叶清羽悄无声息勾起唇角。
担心光明正大笑出声,会让小熊猫懊恼。
今天中午没能摸到的肚子,现在终于名正言顺地摸到。
她伸手覆上去,触到柔软细腻的绒毛,缓慢地揉起来。
这里也温热软糯如一团棉花云。
“嗯……”
裴小熊猫精致可爱的毛茸脑袋半仰,舒服得大耳朵微动,两爪踩奶般按在人类手臂。
这副毫不设防的享受模样落入人类眼中,让叶清羽的眼眸有些幽深起来。
她是不是和野兽做同事太久,自己也沾染了些许野性?
分明才吃了饭,此刻怎又莫名其妙生出想吃掉小熊猫的冲动。
人类的手心温腻柔软,力度适中且持久,令小熊猫很是满意。
胀痛的感觉渐渐消失,她被揉得整只慵懒,又有饭后倦意缭绕,不知不觉仰头睡过去。
而自从想吃小熊猫,叶清羽便没敢再往那毛茸脑袋望,也就没发现小兽睡着了。
只垂着眸,尽职尽责地揉着、揉着,位置不知不觉往下偏了一点,触到腹部爱心形状的雪白绒毛。
是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样子。
她被攥住心神,不由自主着迷地反复摩挲那处。
指尖勾画、打转,细细描摹爱心形状。
全然没考虑过这种小腹部位对春天的小熊猫而言有多么私密和敏感。
而等她回过神来时,裴小熊猫已经整只不住发抖,睡梦中迷蒙睁眼,抬爪抱住她作乱的手便咬下去——
“嘶……”
这是被咬那么多次里,最疼的一次。
裴小熊猫锐利的犬齿尖尖陷进了人类的虎口里,脑袋放的烟花不断燃至顶峰、绚烂怦然。
难以自抑的颤抖间,力道无助地从牙齿溢出。
舌尖传来了一股血腥甜味。
失焦的眼眸凝滞,裴小熊猫后知后觉地松开人类的手,粉舌轻动。
是血……血的味道。
以前经常给自己舔舐伤口,裴小熊猫再熟悉这种味道不过。
流血很疼的,会疼得彻夜睡不着。
她被刺激得瞬间清醒,下一秒不自觉化作人形,焦急地念:“叶清羽!”
叶清羽只觉得腿上一重,热乎的毛茸茸变成了绵软的女人。
裴小熊猫两手托着人类受伤的手,借由幽暗的光线看见虎口处两个明显的圆圆凹槽——应与她的犬齿形状完全贴合。
那里正在汩汩冒出鲜红的血液,格外刺眼。
叶清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流血了。
“没事的……”
她安慰的话还没说完,着急又自责的小兽已经抱着她的手,伸出湿软的粉舌舔/弄起来。
叶清羽瞳孔骤颤。
朦胧明灭的幽暗光线下,她看见怀里女人的桃花眼春水泛滥,脸颊至脖颈都弥漫着勾人绯红,身躯还在不明缘由地轻轻颤抖。
却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舔舐血珠。
舌尖卷弄,唇瓣都浸染殷红的血色。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聚集在下巴,晶莹地晃悠。
有种可怜又懵懂、纯净而醉人的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