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第二晚, 有小熊猫轰轰烈烈地要离家出走了。
她掀被下床,穿上拖鞋,红棕色发顶支棱起一根颤悠悠的忧郁呆毛。
倔强抿紧唇瓣, 走到卧室门口, 抬手握住把手。
正要往下压——
“等等!”
床铺有窸窸窣窣被料摩挲的声音,应是人类掀开被子下床。
很快,木制地板上又传来赤足踩过的闷响, 颇为着急。
裴绒动作一顿,睫羽低垂。
她的心脏莫名怦怦直跳, 鼓噪得比人类脚步声还要清晰。
下一秒, 一双纤柔又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圈来, 她随即整只陷落进紧密温软的怀抱里。
人类小心将她打横抱起, 不由分说地抱回床上。
小熊猫离家出走的宏图伟业于是中道崩殂。
刚逃到卧室门口便被抓回去, 简直毫无威风可言。
裴绒不甘心地咬唇, 心念一动, 化作一只小熊猫。
漂亮的大尾巴高高扬起, 蓄势、抬爪, 猛猛往床下飞跃——
却整只滞在空中。
是人类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命运的后颈,让她只能像毛绒吊坠般悬在半空晃荡,四只毛茸爪爪无助地扒拉空气。
“……”
裴小能猫吊坠在空中晃晃悠悠转了个圈, 和人类面面相觑。
“……叶清羽!”
她启唇,露出锐利的小兽犬齿尖尖, 整只炸毛。
人类不仅不开口哄她, 竟还胆大包天地拎她后颈肉!
今晚不离家出走,她就不是小熊猫!
完了。
叶清羽喉咙微紧, 脑袋空白一瞬。
眼见毛茸老板整只气鼓鼓,她思绪混沌, 最后手忙脚乱把小熊猫抱进怀里,对着脑袋啄了一口。
“吧唧。”
用力亲得小熊猫脑袋都往后仰了一下,软糯的绒毛暂时塌了一小块。
这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脆亮清晰,让一人一能都顷刻凝固了。
“……”
半晌,裴小能猫眨眨眼睛。
而叶清羽也堪堪回过神来。
她暗自压下凌乱思绪,勉强拾起镇定:
“对不起裴总,我不是故意要捏你后颈。只是太担心你真的离开,我会找不到你。”
年轻女人的语气真挚又郑重,说话内容听起来也有些悦耳,裴小能猫眸光微动。
叶清羽继续说:“而且,我的小名就是四海。裴总既然要四海为家,今晚正好就在我这歇了,不必继续奔波。”
裴小能猫诧异:“……叶总给你取的?”
叶清羽借着月光看到毛茸老板面部漂亮可爱的花纹,指尖轻动,还是克制了心思。
嘴里老实交代:“没有,我半分钟前给自己取的。”
“……”
裴小能猫沉默几秒,轻舔了下齿尖。
作为十级裴小能猫表情解读专家,叶清羽看出裴总这是有些想笑、却又努力憋住了。
她默不作声地微弯了下唇。
趁势小心地抚上毛茸老板的脑袋,从顶部抚至后颈,指尖穿梭过细腻绵软的绒毛,一下一下、温柔轻缓地顺毛。
她摸摸的力道总是拿捏得正好,让小熊猫浑身绒毛舒展,忍不住惬意地软在人类怀里,愉悦得半阖起眼。
见终于把小熊猫上司哄得顺了气,叶清羽这才认真地问:
“裴总怎么忽然要离家出走?可以告诉我原因么。”
顿了顿,她语气有些可怜地补充,“听你说想走,我方才感到有些伤心。”
听见自己养的人类说伤心,裴小能猫登时睁开眼,心头微紧。
好像没办法继续生闷气,让可可怜怜的人类自己胡乱猜。
她思忖几秒,慢慢抬爪揪住叶清羽的睡衣布料,闷闷控诉道:
“你方才甩开了我的手。”
“在我放烟花后,也没有主动过来抱抱我。”
作为独自在人类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小熊猫,裴绒平日虽和工作室的小兽们闹作一团,关键时刻却也总是那只做决策、稳兽心的姐姐兽。
然而遇见叶清羽后,却好似有一种不明来路的本能无声觉醒,让她在人类面前愈渐娇纵、情绪更是肆无忌惮地泛滥。
就仿佛她自小被谁捧在手心娇宠,骨子里其实早已被惯坏了。
只不过这些年流落在外,艰难生存之际,为自保被迫收敛了那些放肆。
而叶清羽恰好天然就习惯和接纳她的娇纵。
面对没什么道理的控诉,她也温柔地逐句解释和哄: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甩开你的手。当时正在思考出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抱抱也是……我当时、当时惊愣住了,忘记要抱你。”
叶清羽认真承诺:“以后不会了。”
毕竟明天告知事情真相以后,裴总很可能不会再接受牵手拥抱了。
想到这里,叶清羽睫羽微垂,遮掩眸中流露的几分黯色。
她咽下复杂的心情,指尖揉揉小熊猫上司的脑袋,“现在夜深了,你看起来也很困。明天再细说好不好?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现在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裴绒是很容易哄好的小熊猫。
看见人类在月色下皎白温柔的面容,看到那双诚恳又为难的眼眸,她的毛茸耳朵微拢。
她相信人类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也愿意为人类付出耐心。
今晚闹一场,其实不过只是在意一个问题而已:
“你还是最喜欢小熊猫吗?”
“嗯,最喜欢。”
人类毫不迟疑地点头,眉眼间是毋庸置疑的笃定。
她说完,睫羽忽闪,又克制地轻轻念道:“最喜欢裴小熊猫。”
这句话逐字飘落进那双高高支棱的雪白毛茸耳朵里,令裴小能猫的心情愈加盈满。
她抬爪,毛绒糕点般软糯的爪心摸摸人类的脸:“我不着急,你心里为难的事,可以想好了再慢慢说。”
叶清羽心头微动,偏头蹭她爪心,笑起来:“嗯。”
今晚又是放烟花,又是闹离家出走,身心皆有起伏,裴小能猫早已经整只困倦了。
聊开和好后,她舒舒服服地窝在人类温软馨香的怀里,爪爪揪着衣料,很快放松地睡着。
而人类在月光下凝视小兽恬静的睡颜出神,也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
昨晚闹得太晚,一人一能早上都起得有些迟。
昏昏欲睡地吃完早餐,坐上车。
今日春雨绵密,天略阴沉。
裴小能猫在副驾含了颗苹果味薄荷糖,又喂了叶清羽一颗,清凉醒神。
收起糖罐,她无意往路边看去。
眸光扫过一只蔫耷耷的小狗,顿时微凝。
“叶清羽,前面靠边停车!璨璨在那里。”
叶清羽顺着女人指尖看去,果然望见马路边有灿金色长发的年轻女生孤零零地站着,低垂着脑袋,整只都被春雨淋湿了。
她心头一紧,当即打转向灯靠边停车,按下车窗。
“璨璨。”裴绒从车窗里喊。
金璨慢半拍地抬起头来,望见裴绒,狗狗眼骤圆。
“绒姐……”
湿漉漉的小狗坐上了车后座,叶清羽将置物槽里的干净毛巾递去。
“谢谢。”金璨的声音也蔫蔫的,提不起劲来,低头默默清理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委委屈屈地述说方才发生的事情。
金璨每天早晚都会自己遛自己,通常是在工作室附近跑几个圈。
今天早上,她遛弯时经过工作室附近的商场,无意看到了宠物店的广告,那上面有新发售的可爱小狗飞盘。
她顿时心动,化作人形进了商场,寻找那家宠物店。
却在宠物店门口一眼看见前主人。
金璨呼吸一抖,不假思索地抬腿就冲过去,狗狗眼瞬间湿漉漉的:
“姐姐……”
前主人很快偏头朝她看来。
女人戴了帽子和口罩,只隐隐露出一双眼睛,眸光冰冷陌生,甚至有几分厌恶。
她高傲地轻扬起下巴,旁边两个黑衣保镖就立即会意。
她们用力把金璨架开,沉声警告道:“麻烦您站远一些。”
金璨被保镖姐姐们架远,和前主人的距离硬生生被拉开,就像她们过去硬生生断裂的半年。
她心口揪痛,狗狗眼里盈满泪光,泪珠从脸颊不断滑落:“姐姐你、你真的不要我这只小狗了么?”
前主人横眉,像看疯子般瞥她一眼,随即冷淡将目光挪开了。
后来,金璨看见前主人走进宠物店,出来时身边保镖手中多了一个狗笼。
笼里是一只金毛犬幼崽。
她听见保镖们称女人为“迟逾小姐”,的确就是主人的名字。
“然、然后我就跑了。”金璨喉间发出狗狗的脆弱呜咽,“出来天就开始下雨。”
一人一能听了,都颇为心疼。
裴小能猫递去纸巾,无声叹口气,轻轻地说:“你是很好的小狗,是那女人太坏了。”
半年前,是她亲自将被抛弃的可怜金毛犬从垃圾堆旁捡走,送去医院救治。
见过金毛犬奄奄一息的病弱模样,她深知金璨的前主人有多狠心。
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一派痴心的小狗。
金璨的两只耳朵耷拉着,抬手用纸巾捂住满是泪水的脸。
抽噎了会儿,又低低地说:“她会不会不是姐姐呢?”
“她们很像,眼睛、轮廓、身形、气味都一样,而且那件衣服我看见姐姐穿过。”
“可是姐姐很温柔,从来没有露出那么冷的眼神。”
“我看着她,也发自内心觉得好陌生……”
停顿片刻,她又低低地否认自己,“名字没错,她是迟逾。”
“她已经有新的小狗了,而且又是一只金毛犬……”
狗狗眼又泪汪汪起来。
一人一能轮流安慰,最后下车时,整只金毛犬依旧蔫头耷脑。
到了工作区,小兽们听到金璨的事,皆一阵唏嘘,愤慨不已。
“璨璨,你放在哪里都是顶顶可爱的小狗,可不要在一棵主人树上吊死啊。”
在一只前女友树上吊死的罗氏虾如是说。
古月也义愤填膺:“下次如果又遇到了,我帮你狠狠夹她!”
乌姝的翡翠色眼眸也锐利如剑,喉间发出大型猫科动物危险的咕隆声。
金璨垂眸不说话。
她这几天其实总是梦见姐姐,于是清醒时也忍不住沉浸在姐姐过去的温柔里。
现实却直白地朝小狗泼冷水。
金璨将脖子上的宝贝项圈放进盒子里,盒子藏进柜子深处,整只黯然伤神。
一头灿金色的漂亮长发似也有情绪,沮丧地簇拥在她的脸侧。
水逐动了动脑袋,像以前那般故意让头顶的橘子掉落,却见小狗没有如往常那样快乐地捡起。
-
工作室今天的主题变成努力逗小狗开心。
然而发现金璨为了不让大家失望,开始努力强颜欢笑后,人和兽们不得不纷纷散了,给小狗留出自由悲伤的空间。
裴小能猫也被感染得有些忧郁,用晚餐时,咬着筷子忘了继续吃饭:“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呢?”
之前送她去动物园的坏司机,在她上车前还热心肠地帮助了她。
叶清羽给她夹了一根浇汁竹笋,见漂亮老板眉眼都是一片沉郁,似陷在不好的回忆里,不由有些揪心,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喉咙微紧:“我昨天说,今天有事要告诉你。”
为了这场坦白,她今天整天都惴惴不安。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刻意隐瞒或拖延都很不真诚。
尤其面对这只单纯的小兽,她更得明白、清楚地交代出来,以免形成某种诱导。
听天由命,把审判权交由对方。
听见叶清羽的话,裴小能猫的注意力果然被立即转移走了。
她眸中露出几分好奇。
“裴总你……你现在是在发情期,对么。”叶清羽放下筷子,轻轻说。
发情期这种事情,放在小说网站是分分钟要锁章的,放在谈性色变的社会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是对小动物们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周期性生理现象,就和人类女性的月经一般。
因此裴小能猫微怔,随即点头,气定神闲地应下:“嗯。”
她和叶清羽说过的,因此并不意外人类知道。
叶清羽呼吸紧了些。
她耳尖溢出不自在的绯色,沉吟好几秒,才继续说:“那你们发情期,一般会如何?”
裴绒轻托下巴,红唇张阖,从容地说出两个字:
“交-配。”
“……”叶清羽瞳孔骤缩。
这猝不及防的答案让她瞬间失语,也失去了对谈话节奏的掌握。
裴小能猫的某些知识储备其实堪称丰富。
因为她曾经在逛互联网时,无意刷到过人类在野外拍到的小熊猫片。
毫无美感,看起来很痛。
她眉梢敛起,很快抬爪划开了。
而叶清羽本以为裴小能猫完全不懂,此时却被露骨的词汇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粉色顿时从她的脸颊一直弥漫到脖颈。
整个人局促地坐在餐桌边,嗫嚅说不出话来。
见年轻女人面露无措,裴绒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叶清羽,你想和我说的是什么?”
叶清羽无声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堪堪拾回原本的谈话节奏。
“那你之前说自己放烟花,是指……脑袋里放烟花般的感受么。”
裴小能猫耳尖微动,忽生警觉,莫名感到某种危险。
她犹豫两秒,还是点头承认。
“那你了不了解人类的交、交-配?”叶清羽努力以裴总那般的轻松淡定来讨论这个行为。
裴小能猫桃花眼轻眨。
她没有想过这个事情,也不曾好奇。
毕竟哺乳动物的交-配方式应该基本差不多,大抵也和那场小熊猫片般野蛮粗鲁,让她心生不适。
“人类结束时,通常脑袋里会有放烟花的感受。”
话已至此,叶清羽一鼓作气,艰难把最后那句话委婉地说出来了。
“……”
裴小能猫登时睁圆桃花眼。
她唇瓣不自觉微张,露出小兽犬齿尖尖。
“……你是说,我们已经交-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