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泛红的桃花眼如被一阵急而密的春雨揉碎, 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叶清羽微怔,自责顷刻淹没心绪。
她开始后悔方才任由酸意发酵, 竟惹哭这只小熊猫了。
熟练从口袋里拿出纸巾, 小心地给漂亮老板擦眼泪,轻声细语:
“对不起。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不重要, 没关系的。”
这只哭包小熊猫娇得紧,似从小被谁惯成这般。
动作大一些会吓哭投降, 迫得紧一些也会脆弱流泪。
只能被如珍似宝地捧在手心, 顺着哄着, 不能委屈一点。
眼下的泪痕正被温柔呵护, 裴小能猫忍不住微阖桃花眼。
抬手依赖地揪上叶清羽的袖口, 动作间无意触碰到对方手背。
叶清羽感觉女人的手冰凉。
她的指尖动了动, 还是忍不住将那只手握进手心, 仔细用自己的体温捂热。
“是我不好。”她柔声道歉, “以后都不提了。”
裴小能猫咬了下唇。
脑袋阵痛渐止, 心里却莫名空得有些想要抱。
“要……”
讨抱的话刚出口,恰逢柳绵匆匆忙忙地经过,朝她们打招呼。
瞥见那只小熊猫眼眸绯红, 似被人类欺负狠了,她不由脚下一顿。
于是, 到嘴的“抱”字硬生生敛回, 裴小能猫微扬起下巴,一张梨花带雨的可怜面容显出气定神闲。
“要乖乖地听我话。”她紧急改口。
叶清羽很快反应过来, 有些忍俊不禁。
配合地温驯道:“听的。”
柳医生一顿。
这小能还挺会演。
方才分明在那可怜地被擦眼泪、手还直往人类手心钻,现在倒是霸道上了。
天塌了不要紧, 有小能的面子顶着。
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快步离去工作了。
经过这么一遭,方才的气氛被冲散,话题也自然而然地揭过。
一人一能回到金璨病房,床边围坐的小兽听完她们带来的消息,都困惑又唏嘘。
“但愿那不是璨璨的主人,否则对璨璨打击太大了。”
似是“主人”二字触动开关,床上小狗舔舔烧得发白的唇,倏地出声:“姐姐。”
大家连忙低头看去。
却发现她并没有醒,应是浑噩做梦了。
夜愈深,金璨的高烧只稍微退了一点。
大家无法放心回去,干脆就一起歇在宽敞的vip病房,晚上轮流察看金璨的情况。
设完值守闹钟,小兽们纷纷化作原形,散落着趴在几个狗窝里,寻找心仪的角落睡了;罗汴也跃进柳绵送来的水缸中,勉勉强强将就一晚。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唯一的陪护病床让给不睡窝的人类。
而人类怀里挤进一只小熊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先前没有讨到的抱抱,此刻自然而然得到了,裴小能猫有些满足。
爪爪扒拉着年轻女人的前襟,毫无防备地睡得酣甜。
熄了灯,整个病房被夜色浸满。
第一次这般和大家共处一室睡觉,叶清羽感到些许新鲜。
小动物同事们睡觉安静,不打鼾,只是偶尔呓语。
“菜、菜里有毒……”
豹豹翻了个身,喉间低低发出大型猫科动物危险的咕隆声,很快又噤音了。
小鸟啾啾两下,委委屈屈地抖抖羽毛:“这是求偶的毛……你,你怎么用来做鸟毛掸子……”
叶清羽耳尖微动,前所未有地深刻意识到同事们都是小动物这件事。
实是奇妙。
夜半,阴云散去,清白月光笼罩。
她看见裴小能猫伸舌舔舔齿尖,轻“嘤”了声,随即含糊不清地说:“带我去上学,下课摸摸我……”
心跳一顿。
是梦见“那个人”了么?
还上学,难不成是青梅青梅……
叶清羽轻抚怀里的毛茸脑袋,被睡梦中的小熊猫蹭蹭手心,软糯的绒毛直蹭得心尖发痒。
她咬住唇瓣,眼中是自己察觉不到的浓重的占有。
-
天蒙蒙亮的时候,金璨缓缓睁眼。
昏迷间浑浑噩噩大梦一场,将过去短短几年狗生重温了一遍。
“姐姐……”开口嗓音绵弱发哑,灿金色的毛茸脑袋眷恋地蹭蹭枕头。
周围的小动物们听到动静,瞬间醒来,一起凑到床边。
“璨璨,你醒了?”
金璨眨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发现这里是熟悉的医院病房,而女人温柔的面容和抚摸只是梦影。
狗狗眼顿时蔫了。
片刻后,柳绵赶来病房,探看金璨状态后松了口气。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金璨低低地说,病后整只萎靡,颇具歉意。
小兽们都连忙摇头:“你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别有负担。”
随后重做了一些检查,金璨的健康数据虽不算特别好,但也在正常范围内,稍微调养即可。
被叮嘱一堆注意事项后,她出院了。
一行人兽浩浩荡荡地离开医院,一部分坐三轮车,病号小狗则跟着叶清羽和裴绒坐汽车。
地下车库里,叶清羽刚坐进驾驶座,抬眼便见对面停着辆深灰色豪车。
有黑衣保镖打开后门,扶一个女人坐了进去。
她眉眼微动。
是那个“迟逾小姐”。
幸而后车趴卧的金璨看不见,狗狗闭着眼,两只软耳朵蔫耷耷地垂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驶离了绵绵小动物医院。
……
深灰色的豪车上。
开车的保镖问后座女人:“迟瑜小姐,是否需要像上周那样先去花店购花?”
迟瑜正闭目养神,昨晚被金毛幼崽闹腾一夜,根本没睡好。
闻言,她睁开冷淡的眸,里面划过自嘲的笑:“买花?”
“还不是会和我一样,完全不受她待见。”
说完,她看向一旁狗笼里的幼崽,“恐怕也只有狗能入她的眼。”
保镖握紧了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请示:“那直接去医院了。”
口罩遮掩的唇瓣紧抿,迟瑜没有回应。
豪车驶入B市东部郊区,来到一处景色秀致的高级私人医院。
乘坐电梯直上顶层,走过长廊,来到贵宾病房。
迟瑜在保镖面前张扬如斯,站在病房门口却目露迟疑,指尖无声揪住衣角。
停顿须臾,抬手轻轻敲门,“笃笃。”
“姐姐。”
她紧接着喊,嗓音里有一丝小心的颤。
里面无人回应。
迟瑜深呼吸一下,对保镖说:“你们带狗站在门口等我。”
随即轻轻压下把手,推门进去,又仔细阖上。
病房的窗户是敞开的。
窗帘拂荡、春风灌入。明媚晨光轻跃于窗头翠绿的植物叶尖,满是蓬勃生命力。
而与这份蓬勃相对应,床上有具羸弱单薄的身躯,削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像即将枯败的病木。
女人生得很美,骨相绝佳。
憔悴的病意无法将那份出尘遮掩半分,她浓密的鸦羽轻扇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更何况,眼尾还弥漫着潮湿病弱的红。
迟瑜看着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中闪过暗涌的痴迷。
为什么同样的面容,长在姐姐脸上,却有种迥异的勾人呢?
“姐姐,你醒了。”
她轻轻地说。
说话的微小气流在空中荡开连漪,轻碰床上女人白皙的耳廓,触扰了这副静默的画卷。
她没有朝迟瑜看去,目光依旧虚虚落在窗头绿植上。
苍白干燥的唇瓣微动,开口嗓音低哑:
“你找到她了?”
迟瑜呼吸一紧。
沉默几秒后,她避而不答:“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说完,她走出门外,将那笼金毛幼崽提了进来。
迟瑜有些小心地说:“这只金毛犬血统纯正,品质极佳,是我特意为你……”
晃动间,金毛幼崽从睡梦中醒来,嘤嘤叫了几声。
迟逾耳尖轻动。
微僵的脖颈扭转,看向笼里那只漂亮活泼的小狗幼崽。
她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骤现惊痛的裂痕。
迟瑜还在屏息期待姐姐的回应,却见女人苍白唇瓣翕合,声音喑哑:
“……滚。”
说完,她便捂唇低咳得肺腑俱颤,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捏紧床单。
咳得浑身肌肤泛粉,眼尾的红也更浓郁了些。
迟瑜眼睛睁大,连忙对门外保镖说:“叫医生!”
随即慌张想要上前,却见骨瘦如柴的女人直往被窝里瑟缩,眼角泪水滑落,憔悴的面容有种绝望的枯槁。
“你走。”她颤抖着说。
迟瑜最后和金毛幼崽一起被赶走了。
她不明白。
姐姐为什么毫不在意血浓于水的亲人,却对一只死去的狗那么念念不忘。
医生检查完确认无事后,护工阿姨拎着饭和水果进来,坐在床边准备喂迟逾吃饭。
迟逾起初不愿意吃,后来又同意了。
如往常那般,一定要自己吃。
她身子太弱,勺子都捏不稳。指节浸染脆弱的薄红,勉勉强强吃进几口。
这逾小姐性子太倔强,阿姨没办法,起身准备帮她削水果。
在床头柜动作间,无意碰倒了一个袋子。
那是迟瑜方才提来放在床头柜的,里面是干净的衣物和用品,不知为何还胡乱塞了本杂志。
杂志表面光滑,顺着倒势落了出来,掉在床头。
漂亮的明黄色在余光颇为惹眼,迟逾微微偏头,看见杂志封面有各种各样可爱的动物背影,包括金毛犬。
《小动物生存指南》第一期。
迟逾怔怔地看了片刻,回过神来。
抬手捏住杂志,想将它放回床头柜去,可连高举起手的动作都吃力得完成不了。
身体太差,脆弱得风一吹就会散了。
这边阿姨集中精力在削水果上,也没注意杂志掉落床头。
下午,迟逾躺在被子里闷咳,感觉身体渗热,隐隐似是有些发烧。
“璨……”她下意识喊。
耳畔没有小狗爪爪“哒哒哒”触地,欢快朝她奔来的声响。
晃过神时,她一时惘然。
齿尖不自觉咬得唇瓣流血,混着泪一起淌到颈间。
捱过这一阵颤抖已是几小时后,窗外暮色泛滥。
迟逾收敛情绪,吃力地撑着半身瘦骨坐起。无意看到床头那可爱的杂志封面,眼睫微垂。
迟瑜不给她手机,也没让她接触网络,明面照顾,实际却有些像半监禁。
醒来一个月,她从只能转动眼球,到如今可以简单对话交流,一直都没有接触过社会,甚至基本没看过文字。
想着,她指尖微颤,努力将《小动物生存指南》挪过来。
轻轻翻过一页。
【不要制作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动物玩偶,否则春天就会被揉揉得脑袋放烟花了。】
迟逾眉梢轻敛,微微歪了下头。
医生说她大脑状态恢复得很不错,可看着杂志里的句子,她觉得自己应该罹患了失读症。
每一个文字都还算认识,但左看右看,连起来竟读不懂是什么意思。
迟逾的心里浮起一丝惶然。
昏迷近半年,她果然痴呆了。
就如同这些天强忍痛苦、紧咬牙关,努力地做身体上的康复训练,此时她逼迫自己继续阅读,做大脑的康复训练。
然而一页一页读下去,却只是愈加满头雾水。
尤其阅读鹈鹕与大鹅那一段时,竭尽全力理解之际,额间都渗了饱受折磨的细汗。
直到看见最后的【救援栏目】。
那是一个金毛犬的故事。
失读症似是忽然治好了。
从第一行开始,文字阅读得顺畅起来。
而迟逾却看得呼吸愈沉,后来浑身开始痉挛颤抖。
十分钟后。
护工阿姨推门进病房,手里拎着晚餐。
抬眼看见迟逾蹭到床沿,即将要栽倒下床,她连忙惊呼:“逾小姐!”
迟逾抬头朝她看来,瘦得尖尖的下巴悬缀着晶莹的水珠,指尖颤着指向杂志上的救援号码。
“求、求您帮我拨打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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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竹工作室到了下班时间。
金毛犬蔫蔫耷耷地窝在工位上,脑袋埋在两只爪爪里,仍旧提不起劲。
“叮叮叮——”
倏地,许久没有动静的救援专用电话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