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
怀中倏然落下一团暖热、软糯的毛茸茸, 伴随熟悉的小熊猫嘤声。
叶曌似有所觉,脊背刹那间蹿出一道宿命般的麻意。
她脖颈僵涩,缓缓低头。
借着幽暗的光线, 看到一只小熊猫的毛茸小脸。
那极致可爱又漂亮的花纹, 和绒宝一模一样。
“唔?”
裴小熊猫醉乎乎地歪了下脑袋,伸爪贴了贴叶女士的脸颊。
爪心柔软的绒毛扫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
却在叶曌心中顷刻掀起汹涌的狂潮。
她眼眶热烫, 强自按捺欲将沸腾的喜意,抖着手将小熊猫往上托起。
只见那毛茸肚子上有一团爱心形状的雪白绒毛。
——真、真的是绒宝。
整颗心脏刹那间陷入抖颤。
叶曌深重喘息, 浓烈的情绪从脊椎骨一路沸腾地蹿涌上来, 冲击得她鼻尖陡酸。
“绒……”
喉头瞬间哽塞得发不出声, 她将小熊猫重新紧紧抱进怀里。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
她曾经如珍似宝地抱了整整十八年。
十年过去, 所有这些细节仍不息地游走在血液中, 清晰地镌刻在骨子里, 变成暗流般的深沉痛意。
却于此时此刻化作漫长岁月的回甘。
醉醺醺的小熊猫携着满身葡萄酒的香味, 软趴趴地窝在女人肩头。
熟悉的怀抱带来一种无边的心安, 就像在风雨中流浪飘泊已久的小船终于归港。
她一瞬记忆迷蒙, 忍不住舔舔被李子酸得发软的齿尖,毛茸脑袋蹭蹭女人肩窝,委委屈屈地告状:
“妈妈, 那果不甜……”
——妈妈。
叶曌头脑空白一瞬,视野顷刻被水雾遮掩得朦胧一片。
当年绒宝下落不明, 羽宝失忆, 一家三口只余她独守过往。
整整十年,她被困束在挣不脱的深渊。那里翻滚着思念与自责, 怅惘与绝望,遗憾与痛恨, 浓黑不见天日。
却似乎在这一瞬间的狂喜中得以窥见天光。
“妈……妈妈在呢。”
她哽咽着说。
话音在喉间一瞬扭曲得变了形,下一秒实在承受不住,她倏地蹲下来。
湖畔夜色浓郁,晚风习习。
几近只手遮天的叶总此时只是一位再平凡不过的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小熊猫崽颤抖着啜泣,后来甚至嚎啕大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快要缺氧,胸口窒涩、肺腑俱痛。
嗓子亦几近失音,声嘶力竭。
那泣声携着浓烈的情绪传递进叶清羽的心头,亦悲亦痛。
她迷惘地看着妈妈紧抱小熊猫垂泪涕泣的画面,只觉头脑忽起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耳畔阵阵嗡鸣。
隐约似有什么内容正重重冲击愈渐松动的枷锁,即将突破最后的桎梏。
她咬牙忍耐痛意,缓缓蹲下,展臂用力环抱住了小熊猫和妈妈。
泪水不自觉流了满面。
她抬起手,反复轻抚妈妈纤瘦的背,像抚慰自己不曾触及的深长伤疤。
……
远处,萧钰站在树下遥望,下巴尖聚集着晶莹的水珠。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笑起来。
-
叶清羽缓缓驱动SUV。
副驾驶上,醉酒的裴小熊猫安稳地在叶曌女士怀里睡着了。
显然,她对这份怀抱十足放松——
躺着睡得四仰八叉,大方露出毛茸肚肚,粉舌伸出半截,偶尔舔舔齿尖。
叶曌垂头,目光爱怜地落在那可爱的毛茸小脸上,眉眼温柔。
她伸手,熟练地揉揉小熊猫脑袋,揉得小熊猫舒服地发出“嘤”声,抬爪抱住了她的手。
叶曌呼吸陡滞。
绒宝还只有巴掌大时,最喜欢两爪抱她的手指。后来长大了,便喜欢两爪抱她整只手。
出离十年,倒是始终未变。
她鼻尖一瞬泛酸,又有些想哭。
前方遇上漫长红灯,叶清羽将车停稳。
握着方向盘的手忽被毛茸大尾巴轻轻挠过,触感软糯。
她忍不住往副驾驶看了一眼。
便见叶女士正揉裴小熊猫揉得不亦乐乎,而裴小熊猫亦享受极了,睡梦中主动蹭蹭叶女士的手心。
“……”
叶清羽眼眸清幽。
太阳穴突突跳动,刺痛感又跃动在脑海。茫茫记忆于薄壁后兴奋地翻涌,似还差最后一分击撞。
她不是傻瓜。
浴缸里洗小熊猫、院落中玩躲能能游戏……
曾经在脑海中突兀出现、却得不到归置,于是被她当做既视感忽略掉的童年画面,此刻似隐隐有了归宿。
叶清羽抿了下唇:
“妈妈,你方才是说……你以前养过一只小熊猫么?”
叶曌动作微顿。
当年绒宝被抢走时,她恰巧不在现场,是年少的羽宝独自经历了那般场面。
失忆带走心头创伤,其实算是种解脱。
她不忍在轻描淡写间让女儿再度回顾痛楚。
于是叶曌选择暂不多言:“对,养过一只。以后有机会再和你细说。”
稍作停顿,她温柔地说:“所以妈妈对照顾小熊猫有些心得,你安稳开车,不用担心裴总。”
叶清羽乖巧应了:“嗯,谢谢妈妈。”
叶曌觉得自己应该平静从容一些,按捺住痒意,不要让小羽起疑。
浸淫权力场多年,她分明非常擅长暗敛情绪。
可这是丢失了十年的女儿。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戳戳裴小熊猫爪心,捏捏毛茸大耳朵,挠挠软糯的肚子,无声感叹: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熊猫?谁家的呢?”
睡梦中的裴小熊猫似有所觉,配合地骄傲仰头,爪爪抱她的手:
“嘤。”
叶曌眼睛一瞬再度潮湿,轻勾起唇:
“乖宝。”
叶清羽认真开车,眸中翻覆着某份逐渐清晰的答案。
-
SUV停在了叶家的别墅院落。
叶女士内心强大,始终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今晚却忽然抱着小熊猫大哭,流露出叶清羽未曾见过的脆弱。
因此她决定今晚带小熊猫跟妈妈住。
“你们快去洗个澡,早点休息睡觉吧。”
叶曌将怀中熟睡的小熊猫小心地递给叶清羽,嘴里催促着快去洗澡,指尖却还捏着小熊猫爪爪不放。
叶清羽轻轻笑起来,眸光温柔地笼罩着妈妈,伸臂揽揽她的肩膀:
“嗯,我先带她去洗澡。你也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待会儿再见。”
毕竟是从小带到大的女儿,叶曌轻易从叶清羽的眼神和动作中觉察出某份意味。
羽宝向来聪明敏锐。
她喉咙微动,抬手轻柔地摸摸叶清羽的脑袋。
“去吧。”
叶曌站在原地目送一人一能,看她们进了卧房。
她忍不住微微弯眸笑起来。
从小到大,绒宝和羽宝一直都是住一间房。即便分离十年,关系仍然这么要好。
笑容却后知后觉地凝在唇角。
现在的确仍然住一间房。
可是意味似乎已经变了——
如今,绒宝不仅是羽宝的姐姐、老板和朋友。
更是包养羽宝的金主。
换而言之……
她一手拉扯长大的两个宝贝女儿正在谈恋爱,并且以一种很潮的方式。
叶曌女士眸光抖颤,整个人站在原地陷入凝固。
-
虽然不常回来住,但叶女士一直有安排卧房的定期清洁。
叶清羽推开房门,嗅到扑面而来的清新香味。
她寻了浴巾,在浴缸里放了水,轻车熟路地给毛茸小熊猫洗澡。
许是喝酒后睡得正沉,今天洗澡的裴小熊猫很乖,软乎乎地任由摆弄。
叶清羽手心揉出绵白泡泡,往毛茸小脸上仔细涂抹:“能宝,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认识?”
又往下,揉搓她的毛茸爪爪:“让你化形的那个人,会不会其实是我或者妈妈?”
有人可曾为此吃了无数闷醋。
手心揉搓到毛茸肚肚,她忽地停顿须臾,声音渐渐低下来:“……你又是怎么离开的,去了哪里呢?”
这些问题,都没有小熊猫回答。
洗完澡,叶清羽用浴巾将湿漉漉的小熊猫抱起,仔细擦拭毛毛。
随后暂时放在沙发上,寻来吹风机。
正准备打开吹风机,却听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隐约传来细微的声音:“宝贝。”
叶清羽起身过去开门。
便见叶女士已经洗过澡,腿边蹲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机器箱子。箱子有一面透明小门,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只小苹果玩偶。
这是……
“小动物烘干箱。”叶曌说,“干净的,并且我方才又擦拭了一遍。”
“用吹风机有些慢,小熊猫也容易受凉。你把绒……裴总放进烘干箱,关门后按启动按钮就好了。”
原来家里一直备着干净的小动物烘干箱。
叶清羽一怔,心头瞬间泛滥潮意。
她将烘干箱推进卧房,对叶曌说:“妈妈也进来吧。”
“嗯?”叶曌正准备走,闻言一顿,“怎么啦。”
“我想去洗澡了,而且也不太会使用烘干机。妈妈能先帮我照顾一下裴总么?”
叶清羽眨着一双清润柔和的眼眸。
叶曌与自己的女儿对视,一瞬明白了她体贴又真挚的心意。
母女之间默契地心照不宣。
她抿了下唇:“好。”
……
叶曌将烘干过后的香喷喷小熊猫放在床上。
小熊猫毛毛被烘干机吹得蓬乱,叶曌又拿来小熊猫的梳子,从上至下将绒毛仔细梳顺。
久违地被梳毛,裴小熊猫惬意得爪爪舒展成兰花,睡梦中呓语:
“妈妈……”
在她成为一只流浪小熊猫前,妈妈总是以这样的力度温柔地给她梳毛毛。
如今即便暂时忘记了,刻在骨子里的眷恋犹深。
“嗯。”叶曌轻弯起唇。
以前绒宝不会说话,是不是在心里无数次唤过她“妈妈”?
所以今晚醉酒和睡梦之际,才呼唤得如此自然。
叶清羽从浴室出来,往床边看去,眼睛微圆。
学到了。
她之前怎么没想过要给小熊猫梳毛。
果然在养小熊猫这件事上,她还有很多需要向叶女士讨教的地方。
梳完毛,叶曌伸手不舍地揉揉小熊猫脑袋。
又将毛茸大尾巴拿起,盖在小熊猫的肚脐位置。
她偏头看向叶清羽:“你也要早些休息。”
叶曌起身正要离开,却倏然被裴小熊猫嘤声抱住了手,缠着不肯放。
卧房静默一瞬。
叶清羽莞尔:“妈妈今晚就抱着小熊猫睡吧。”
……
时隔十年,一家三口再度睡在一起。
叶曌将裴小熊猫抱紧,以免她半夜变成功夫小熊猫。
空气陷入一种安稳的宁静,空调将温度调至凉爽适宜。
叶曌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酷暑之际,小区经常夜里断电。
小熊猫绒毛浓密,极为不耐热,她便总是在冰箱里备着大冰块。
一旦夜里断电,她就搬出大冰块,让绒宝趴在上面。
再放个垫子,让羽宝躺在旁边纳凉。
她则支着脑袋,拿大蒲扇给两个女儿扇风,直到后半夜来电。
这些时刻,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是后来十年间辗转怀念的幸福。
叶曌的眼角又潮湿起来。
她闭上眼,不小心将滚烫的眼泪擦在了怀里的小熊猫毛巾上。
身旁叶清羽逐渐呼吸均匀,许是睡着了。
叶曌轻探出手,小心握住女儿的手腕,却被女儿反手安抚地牵住。
心中一瞬充盈久违的圆满。
安心间,睡意渐浓。
她贴着两个宝贝女儿睡去。
……
夜半。
有一对小熊猫耳朵猫猫祟祟地支棱了起来。
片刻后,卧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门被打开。
……
“绒宝!”
叶曌蓦地惊醒,喘息急促。
回过神来,发觉怀中空空。
她心头一颤,猛地弹坐起来。
偏头看去,只见床铺上月光清白寂静,叶清羽竟也不在。
“绒……绒宝?”
“羽宝?!”
叶曌声音发颤,溢出焦急的哽咽。
难不成昨晚又只是一场幻梦,醒来万事皆空。
甚至,羽宝也离开她了么?
叶曌跌跌撞撞地下床,连拖鞋都忘了穿。先惊慌失措地在卧房寻了个遍,又赤足踏出房间。
“窸窣。”
客厅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
叶曌怔了一瞬,心头顿生某种预感。
她脚下放缓,轻慢地往客厅走去——
月色皎洁,清辉洒入客厅。
皮质沙发上,裴小熊猫正抬着爪爪挠得起劲,轻车熟路地拆家。
叶清羽蹲在她旁边,疑似助能为虐。
猝不及防地,二十多年前的场景在眼前重现。
叶曌鼻尖骤酸。她停在原地,倏地抬手捂住了唇。
身躯不住的战栗承纳了细碎克制的呜咽。
良久。
她胡乱揩拭脸颊,深呼吸了一下,径直走过去。
左手揪住叶清羽的睡衣后领,一时拽扯不动。右手拧住小熊猫的毛茸后颈,整只轻松提溜到空中。
“嘤。”
半梦半醒的小熊猫被揪住命运的后颈,四只作恶的爪爪无助地在空中扒拉。
“绒师傅,羽师傅。”
“二位拆得可还高兴?”
叶女士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叶清羽的耳朵里——
“铛。”
一瞬如碎冰碰壁。
原来并不需要多么惊心动魄的击撞。
只是这般简单、朴实,却又温厚的生活细节。
它如细纹游走在肌肤,深刻地烙在时光里。
曾经触手可得,后来却遥不可及。
此时跨越数十年,在叶清羽耳畔荡起恢宏而悠长的嗡鸣。
她神思恍然,脑海中一瞬记忆如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