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前。
林菘拿着叶曌送的杂志离开餐厅包厢, 回到局里。
换上警服,去开干部早会。
“公安部部长周仁最近多次下发指示,部内需要严格整顿。大家上下肃清, 绝不做不该做的事......”
林菘垂下睫羽, 遮掩了眼底深重的讽刺与恨。
早会终于结束,她坐回办公室,些许烦郁地扯了下领带。
“除了成年海獭, 小海獭也会抓吗?”
“有过。”
包厢商谈结束已久,沈忍冬的回答却仍回荡在脑海中, 将她的心脏反复碾破刺穿, 有狂烈厉风在窟窿里呼啸。
她捧在手心的小宝, 是不是也曾被捕捉到那样炼狱般的仓库牢笼里, 成为人类贪婪交易中的牺牲品......
心头泣血, 林菘呼吸紧促, 闭上通红的眼睛。
不自觉想起数年前的那些事。
......
一直以来, 人类在海洋滥捕的恶行有增无减。
海獭深受其害, 因此都非常反感和抵触人类气息。
而作为有化人形天赋的海獭, 林菘自小便被同族厌弃,甚至是集体攻击。
独獭终是难抵兽群。
某次致伤严重,她奄奄一息地逃上岸。
濒死之际, 有位住在岸边的陌生女人将她捡回了家。
陌生女人终日戴着一副雪白的面具,说话嗓音泛哑, 许是喉咙生病了。
她很温柔, 完全不是同族海獭口中罪孽滔天的人类那般凶恶。
她的房子小而温馨,清香四溢。
她细致地为海獭处理伤口, 上药换药。
动作间,总是温声轻语地说话, 也不管一只海獭是否能听懂。
后来,还给海獭取名为“小菘”。
半年过去,林菘彻底恢复健康,被女人完全放归大海。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带着漂亮的贝壳去岸边等待,想要再见到女人。
女人无意间发现后,便每晚都过来见她。
揉揉她,收下漂亮的贝壳。
日子这般安宁地过了一阵。
某天,例行检查她的身体时,女人有些惊讶地说:
“你怀孕了。”
林菘抬爪揉揉自己的毛茸肚子,整只陷入迷茫。
和谁怀的?
她并没有接触别的海獭,所以只会是和这个女人。
——野生獭獭不明白什么是生殖隔离,她只是纯粹为这个可能性感到高兴,并且欣悦地认定女人就是小宝她妈。
而女人亦认认真真照顾了她长达一年的孕期,一直到她们的小宝诞下。
此后,她从每晚带着漂亮贝壳独自来岸边,变成每晚带着小宝和漂亮贝壳来岸边见女人,一人两獭和乐融融。
生活本该这样继续安宁和睦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两名胸口有绿鸟标志的黑衣人闯进女人的院落,要将她带走。
“李小姐,请跟我们走。”
林菘抱着小宝前往女人家,恰巧撞见那一幕。
她心头一惊,将小宝藏在旁边草丛里,就想要冲上前去阻拦。
女人远远瞥见她,泛哑的嗓音竭力喊道:
“小菘别管我,快带小宝走......”
黑衣人往女人后颈精准一劈,女人便被迫晕过去了。
林菘看得瞳孔骤缩,一瞬怒极。
情绪鼓噪在胸口,连同脉搏一起喧嚣,迸得全身发麻泛热。
强烈的意念翻涌之际,她莫名其妙地一瞬化作人形。
胡乱朝那群黑衣人冲过去,想要夺回女人。
但使用得尚不熟练的手脚,怎敌过人类冰冷的武器。
并不算激烈的争斗中,女人的面具无意被摘下。
林菘看见那张白皙的面容上布满疑似过敏的可怖疮疹,于是连具体模样都看不出。
唯有鼻尖一枚玫红小痣,隐约美得惊心动魄。
后来女人被带走,而她浑身浴血地躺在房子门口,满是伤痕。
“刚刚那只海獭化人形了?”
“你眼花了吧?闭嘴赶紧走,别出岔子。”
人类的声音远去。
而被搁在草丛里的小宝拼命爬过来,蜷成一团害怕地窝在她怀里,嘤嘤哭泣。
林菘艰难地抚摸獭宝,感觉自己应该要死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化回兽形,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也难以处理。
拖着这具破破烂烂的人形身体,她无法捕食,也再回不去大海了。
海獭族内向来友好团结,尤其在人类滥捕导致数量锐减之下,都颇为珍惜幼兽。
因此同族虽然不接纳满身人类气息的她,但还是会接纳小宝。
林菘走投无路,在临死前将小宝送到同族手中。
“乖乖和姨姨们生活,妈妈以后再来看你。”
她不舍地看着小宝,撒下谎言,决定寻个地方安静地死去。
......
林菘的命比自己想象中的硬。
一路上胡乱敷贴的药草似乎有用,眼看秋天过去,她竟还没死。
伤口渐愈,身体也在某天莫名突然化回了兽形。
但命也比想象中的苦。
眼看伤势初步恢复,林菘正欲去找女儿,却被“碧鸟”组织捉走了。
兜兜转转在“碧鸟”苟活数月,她听到工作人员议论纷纷,说李家唯一的李小姐因病去世。
林菘瞬间想起“碧鸟”黑衣人来岸边抓走女人时,喊的便是“李小姐”。
——孩子还小,却两个妈妈都没了。
那天,她身处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哭得悲痛欲绝。
莫名带得整个仓库的兽们都开始哀嚎起来。
那些坏人恶事做尽,竟还讲究迷信,觉得野兽共嚎是不祥的征兆。
于是临时决定将宰杀的时间延后三天。
两日后,沈忍冬趁乱将整艘船的海生动物放归大海,她得以回到海洋里。
费劲寻到原来的海域,海獭数量再度锐减。
仅剩的几个同族说:
“你的孩子独自离开了。”
林菘如遭雷击,心脏仿佛被利刃万剐,汩汩泣血。
——那么一只懵懂胆小的海獭宝宝,怎么可能独自上岸?
显然是被人类抓走的委婉说法。
那天,林菘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女人的小屋。
女人爱干净,小屋里总是整洁清香,但现在却落满了厚厚的灰埃,呛得她咳嗽半晌。
打开房间衣柜,第一层抽屉里珍藏着数枚漂亮的贝壳。
温馨的记忆清晰如昨,然而小宝她妈和小宝都不在了......
报复“碧鸟”似乎成为林菘唯一的出路。
她一路浴血生长,从一只一无所有的海獭成为普通警察,随后屡屡立功,升至S市公安总局动物支队队长。
又为调查周仁,主动调任B市公安总局动物大队队长。
苍茫十年过去,她那天真又可怜的小宝始终不见踪迹,极可能是真的被抓走贩卖了。
而已经去世多年的李小姐,对她而言也不曾褪色。
午夜梦回间,频频忆起鼻尖上那颗玫红的小痣。
......
林菘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脸颊,指尖沾染了冰凉的泪水。
胡乱擦拭完,她花费片刻努力平稳呼吸,目光无意扫过桌面叶曌送的杂志。
可爱鲜艳的封面,与她冷调的桌面风格着实格格不入。
“第十五页,林警官有空时一定要看。
林菘眉梢微敛,翻到第十五页。
【寻獭启事】
【本海獭于十年前丢失心爱的妈妈獭一只......妈妈獭若看到此则寻獭启事,请拨打绒竹工作室电话,与想你的獭宝联络。】
短短几行字猝不及防地跃入视野,令林菘顷刻忘了如何呼吸,心跳惊急如雷。
绒竹工作室。
白知晚订婚宴隔桌。
拿牡蛎往石头上砸的小姑娘。
......
思绪纷涌,她颤抖着手,想要立即拨打工作室电话。
一向淡定肃冷的林警官连手机都握不稳,指尖沁出的薄汗顷刻濡湿屏幕。
“林警官,接到报警,与冬广场有人强迫浣熊表演说人话......”
门倏然被叩响,有警员快速报告。
林菘手头动作一顿。
急促喘息间,她泛红的眼眸里有犹豫翻涌,咬紧了唇。
最终不舍地放下手机,利落拭去下巴悬缀着的泪珠,深呼吸一下:
“我带队出警。”
-
......
“小宝,你不乖。”
冷清的声音轻响在耳畔,小海獭的心脏随之一颤。
女人身姿飒爽,挺直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身肃正的警服令獭害怕。
可、可是......
某种强烈的预感里,小海獭恍然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进而看见那张成熟的、和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
“......妈、妈妈?!”
她的唇瓣颤抖起来。
汹涌的酸麻如潮,从脊柱一路往上窜出,冲得鼻尖陡酸。
小海獭感觉自己的视线瞬间被泪雾模糊。
十年前,妈妈浑身是血,独自上岸离开。
说会来看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日复一日的孤独等待里,想要去岸上寻找妈妈的信念愈渐浓烈,她竟突破原本微薄的天赋,悟道化作人形,独自上了岸。
一路在人类社会跌跌撞撞,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被抓进海洋馆,又费力逃脱......
长得越大,小海獭明白的事情便越多,于是心中某个可能性愈发强烈——
她嘴上高高兴兴地和姐姐兽们说自己要找妈妈,也一定会找到妈妈,心里却隐隐知道妈妈很可能早已经离世了。
就和十年前,那位人类妈妈倒在她们面前一样。
但她不愿意接受。
夜里独自擦干眼泪,白天还是倔强地到处找妈妈。
“呜......”
找妈妈多年,小海獭早已经是只成熟的宝宝獭了。
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哭泣,于是憋了又憋,忍了又忍,只喉间溢出一点细碎的哽咽。
却在妈妈俯身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如十几年前那般摸摸头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妈妈......呜呜呜哇......”
过去的所有恐惧、饥饿、疼痛和辛酸都全部消融在这个怀抱里,小船归港的一瞬,她精疲力尽、也终于得以彻底放松。
裴小能猫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
小海獭情绪浓烈的泣声传进她的耳朵,令她莫名也泪流满面,喉头涩堵。
似是一场强烈的感同身受,又似一瞬浓如迷雾的怅惘。
满心皆空,茫然失措。
像刹那间突然独自从世界抽离,只余彻骨的落寞。
她跌跌撞撞地在人类社会挣扎,从一只苹果都买不起的小熊猫,成为绒竹工作室的姐姐兽,救济动物、创办《小动物生存指南》,将小动物们的快乐兽生视为己任。
金璨、罗汴、乌姝、古月、小海獭......
一路走来,她如愿地、欣慰地看着大家逐一获得幸福,并衷心为此欢喜。
午夜梦回,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这些,她都会骄傲地扬起毛茸脑袋。
可是,眼看所有的、所有的船只都已归港,她小熊猫却仍是深海中一叶茫然漂泊的孤舟。
漫漫寻不到来路,更遑论归途。
思绪纷涌,面前母女重逢的场景在裴绒的泪眼中逐渐变成婆娑朦胧的重影。
胸口激荡的疼痛里,忽然有画面跃上心头——
宁静的卧房,安然的夜。
女人坐在她的床边,正用温柔的嗓音念着睡前故事。
“从前,池塘里有一只走失的小蝌蚪。她甩着长长的尾巴,到处找妈妈。”
“她问路过的乌龟,‘请问你是我的妈妈嘛?’”
“乌龟摇摇头。”
“她问飘荡的水草,‘请问你是我的妈妈嘛?’”
“水草不说话。”
......
她身旁的人类幼崽听哭了,忍不住伤心地呜咽道:“小蝌蚪找不到妈妈,好可怜。”
她也揪心地轻嘤起来。
女人柔声哄道:“绒宝羽宝别急,故事还没念完呢。”
“......后来,小蝌蚪游到荷叶边,看到了一只大青蛙。她问,‘请问你是我的妈妈嘛?’”
“大青蛙抱住她说,‘宝宝,妈妈也找你很久了。’”
“小蝌蚪终于找到了妈妈,母女蛙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圆满的结局令人类幼崽终于止住了哭,她这只小熊猫幼崽亦心满意足地舔舔被泪水沾湿的绒毛。
人类幼崽吸了吸鼻子,糯糯地问:“那我们以后,也会找不到妈妈嘛?”
“不会。”
女人开口,语气含着柔软又坚定的笑意:
“无论何时,只要你们回头,就会发现妈妈始终在你们身后。”
床头灯被轻轻按灭了。
女人俯身,揉揉她的毛茸脑袋,落下晚安吻。
......
裴绒倏然从记忆片段里回神。
“无论何时,只要你们回头,就会发现妈妈始终在你们身后。”
此时此刻,这句话在她的耳畔回荡,余音悠长,蕴着浓郁的宿命气息。
心脏霎时跳得极快,鼓噪得耳膜似乎都在跟着突突跃动。
她呼吸发紧,蓦然回首,往身后看去——
人潮汹涌。
叶曌似有所觉地抬起了头,眉眼温柔地朝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