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公安总局, 动物大队。
近日,大黑熊事件在网上讨论得如火如荼,各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四起。
上级不断敦促案件调查进展, 反复施压。
林菘一直独自顶着压力, 为此时争取和拖延时间。
终于,今天早晨,她接到了这通计划中的、来自S市的异地投案自首电话。
林菘立即联系S市公安总局, 通知跨省办案、请求协作。
公安部部长周仁便是从S市公安总局一路升任的,长期与之沆瀣一气。
但自从周仁被停职调查, S市公安总局也难逃审查, 暂时换了一批领导班子。
收到S市公安总局的回复, 林菘带着一众警员径直前往S市。
......
S市港口。
下了一夜的暴雨初停, 仍有阴云翻涌。
数十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碧鸟”基地。
林菘身着利落肃正的警服, 双手持枪, 带领一众警员往“碧鸟”内部逼近。
沈忍冬已经失联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唇线紧抿, 眸光深邃锐利。
脚步低缓, 她经过空落落的、腥味浓稠的兽仓, 看见那些冰冷的大型金属兽笼。
不由想起自己曾被困在其中,因听到“李小姐”的死讯而嚎啕大哭、哀痛欲绝。
再往前,她带领警员破开储存室, 看见满墙挂晾着血淋淋的兽皮和兽爪,场面凄惨。
有年轻警员一时承受不住, 脚步急急后退, 在一旁弯腰呕吐起来。
继续往前,是“碧鸟”大堂。
透过窗户, 林菘看见里面有饱腹之后睡得昏沉的数十只大型猛兽,以及七零八碎的人体残肢, 画面触目惊心。
这残忍、血腥、不见天日的深渊,便是沈忍冬卧薪尝胆的整整十年。
思及此,林菘一瞬心口绞痛。
她深吸口气,持枪谨慎向前,交待警员:
“继续搜捕,及时避防子弹。”
“碧鸟”是做盗猎走私勾当的组织,岂会无枪。
昨晚葬礼,迷信的组织内部严格禁枪,才没能控制猛兽撕咬的场面。
“嘭——”
“嘭——”
渐有枪声四起。
林菘当年就是凭打枪快狠准被上级看中。
此时她带队一路搜查,抓捕扣押数位嫌犯,所向披靡。
整个基地都快搜查完,仍未寻到沈忍冬。
“沈忍冬在哪里?”
林菘将枪口抵在新捕嫌犯的太阳穴上,容色冷酷而危险,像一尊煞神。
“别杀我,在、在那边的地下议事厅,我们四把手也在那里......”
嫌犯举起双手,颤巍巍地全招了。
林菘率队迅速找到了议事厅。
那里有清点完钞票准备跑路的三个黑衣人,以及被捆绑丢在墙边的沈忍冬。
远远便见为首黑衣人手中持枪,对着沈忍冬的额头,手指正欲扣动扳机——
林菘瞳孔骤缩,心脏一瞬要冲撞出胸腔。
她来不及思考,抬枪便是一击。
“嘭——”
子弹快如闪电,不偏不倚地打中黑衣人的手背处,迸溅开一阵钻心的灼烈痛意。
一声惨叫响起,那枪瞬间从黑衣人手中脱离,摔砸在地。
“把手举起来!”
林菘强自冷静,沉声命令。
她带着同样举着枪的队员往前逼近,枪口对准首位黑衣人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
沈忍冬嘴里被堵了纱布,胸口急促起伏,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菘。
眼见大势已去,黑衣人眼睛赤红,拿枪不管不顾地往林菘这边胡乱射击。
“嘭、嘭——”
一时枪林弹雨。
这种情况下,依靠敏捷躲避打拉扯,才能减少受伤概率。
但沈忍冬仍在议事厅里,万一这些疯子顺手给沈忍冬补一枪,林菘承受不来后果。
因此,她果断选择直接作战,站在走廊里快准狠地连续几次射击。
黑衣人应声失力。
动作间,对面亦射来数枚子弹,有一枚不可避免地从她肩头擦过,顿生灼烧的痛意。
林菘顾不上痛,率着警员冲进议事厅,“把他们铐了。”
“碧鸟”基地的最后三个余孽被抓捕。
尘埃落定。
林菘拿着枪,急喘着平复片刻。
随即缓缓转过身,在鼓噪如雷的心跳里一步步往沈忍冬那边去。
沈忍冬昨天接受了治疗,恢复情况不错。
此时没戴口罩,能看见她脸上红疹淡了不少,即将彻底消匿。
林菘在沈忍冬面前缓缓蹲下,抬起手,小心取出她口中的纱布。
舌根酸麻,沈忍冬红唇张阖着喘息,一时无言。
只一瞬不瞬看着林菘。
林菘亦静默注视女人那双漂亮的眼眸。
眼眶泛红,暗潮汹涌,似溢满暂时无法说出口的话。
视线下滑,落在精致鼻尖上......
那颗美得惊心动魄的玫红小痣。
林警官面色肃冷如常,拿出手铐的手却在难以自抑地颤抖。
她垂下睫羽,掩住浮起薄雾的眼眸。
边缓慢地给沈忍冬戴上手铐,边轻声宣布:
“沈小姐,你被逮捕了。”
-
......
“沈忍冬,32岁,S市人。”
“自小被母亲沈雨单独带大,母亲去世后便独自前往东部海岸生活。”
“十年前,沈忍冬被李家从海岸抓回,进入‘碧鸟’组织,被胁迫参与犯罪。”
听到这里,林菘纤白指尖轻敲桌面,提醒正在敲字记录的警员补充:
“李家长期以投毒方式侵害和控制沈家母女,并以此胁迫沈忍冬为‘碧鸟’效劳。”
警员点点头,将这行字加上。随即继续敲字:
“根据沈忍冬口述及呈递的资料证明,沈忍冬曾匿名向S市公安总局举报‘碧鸟’无果,后策划和施行多次活兽放生......”
......
“吱呀——”
林菘推开看守所的门,来到沈忍冬面前,隔着铁栅栏与女人对视。
这里阴暗冷寂,气味也不好闻。
“沈小姐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出来了。”
她递出一瓶鲜牛奶,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沈忍冬接过牛奶,幽黑的眼眸看着林菘。
女人身着肃正的警服,身高腿长,满身飒爽。
她在一众恶势力的枪口前果敢冷静,快准狠地出枪,肩膀受伤后眉也未皱。
林菘的内心好像便如冷清的容色和语调那般,永远无畏且无谓。
却在取出沈忍冬口中纱布时微微敛起眉,动作轻缓,像是生怕伤了她。
却在给她戴上手铐时指尖颤抖,垂下的睫羽亦遮不住眼尾泛红。
林菘到底在想什么呢?
沈忍冬在险恶之地行事多年,识人总是游刃有余,却总是看不透面前这个警官。
“你肩头的伤怎么样了?”
沈忍冬问。
虽只是擦过,但子弹的威力不容小觑,林菘肩头的表皮血肉灼得一片模糊。
方才只来得及随便处理一下,到现在仍有刺痛钻心。
林菘面不改色,轻描淡写:“还好,一点擦伤。”
但沈忍冬看透了她眼底的隐忍。
呼吸不自觉微紧:“快去仔细处理一下吧。”
随即意识到这句话越界。
林警官这般疏冷的女人,应是讨厌被管束和催促的。
却见林警官一顿,随即说:
“好,那我现在就去了。”
分明语气肃淡如常,却莫名能品出几分乖顺。
沈忍冬睫羽微颤:“......”
下一秒,女人步履生风,飒爽的英姿消失在看守门口,像是要去执行一条刻不容缓的命令。
沈忍冬轻咬住了唇。
......
有沈忍冬提供信息辅助,警队兵分两路,一路搜查“碧鸟”基地和李家老宅,另一路则抓捕逃跑的组织成员。
而沈忍冬也被医护人员抽血检查,进一步确认投毒相关口述的真实性。
如此过了一日。
深夜,林菘前往看守所,将沈忍冬从中释放。
“名义上你暂时还是胁从犯,需要被监禁居住,等待法院开庭宣判。”
沈忍冬是被投毒胁迫参与犯罪组织,且不曾从组织获取一分利益。
她曾早早尝试向警方举报,举报无果后才不得不潜伏其中,一路收集证据、释放活兽。并且在最后,她选择投案自首,毫无保留地帮助警方查获这起重大案件,贡献巨大。
从任何角度而言,她的作为都无可指摘。
不仅无罪,甚至是立功。
林菘安慰:“周仁已经倒台了。有叶总保航,这次绝不会出错的。”
沈忍冬低“嗯”了一声。
整整十年,她日夜盼望着这一场拨云见日,此时却远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和释然。
无论如何,她再也回不去那样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日落,海边粉色晚霞漫天。
一只海獭会抱着獭宝准时来到岸上,从腋下天然口袋里掏出一块漂亮贝壳,如珍似宝地递给她。
那对可爱的海獭母女早就因她而死,在她被抓走的那日。
即便已经过去十年,每每想起,沈忍冬还是感觉到刻骨的揪痛。
“等案子了结之后,你打算去哪里?还有什么牵挂的存在么?”
夜灯昏暗,林菘走在沈忍冬前方,状若随口问道。
沈忍冬深深呼吸一下,收敛情绪。随即思忖片刻,语气轻松地笑道:
“我已经没有牵挂了。或许,找个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隐居吧。”
林菘瞳孔骤颤。
这个雌性人类以前在海边隐居,有了她和獭宝。
现在竟要去深山隐居,拥有新的兽和兽宝了么?!
甚至,还说自己没有牵挂,好像完全不在意她和獭宝。
见林菘迟迟没搭话,沈忍冬抬眼看去。
总觉得林警官的背影看起来颇有些闷闷不乐,甚至是闹起了小情绪。
否则,怎么会突然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
沈忍冬追了几步,渐渐有些跟不上。
她轻喘着说:“林警官,我跟不上你了。”
林菘回过神,放缓了脚步,嘴上还是不肯再搭理她。
......
一般而言,嫌犯投案自首后,法院会在两到三个月内进行开庭审理。
大黑熊事件以及“碧鸟”组织的存在引起了全国的关注与讨论,上级敦促、群众舆论也在反复施压,于是法院将这场案件的庭审提前甚早。
开庭当天,沈忍冬被宣判无罪。同时,S市政府宣布给沈忍冬记一等功。
案件经过在网络和电视新闻里详细通报,引起全网热议。
【沈忍冬真是好酷好伟大的姐姐,我要给她生一窝猴子!!】
某位还在生闷气的獭警官看完这类评论,在电脑前顿时坐不住了。
沈忍冬都还没去深山隐居,就要拥有新的猴宝了?
甚至是一窝?
这怎么行!
这天,林警官被局里隆重表彰,授予一等功,升职在即。
但她丝毫顾不上为此高兴,下班后更换常服,揣着准备好的漂亮贝壳,风风火火地去绒竹工作室接走獭宝。
“小宝,我带你去找妈妈。待会要表现得可怜一点,你能做到么?”
她仔细交待。
知道人类妈妈竟然还活着,獭宝高兴极了。
她哭得眼睛湿漉漉的,鼻尖通红,站在那里就是行走的“可怜”。
连连点头:“妈妈放心,我很可怜的!”
母女獭坐上了车。
去找沈忍冬的路上,有微信群弹出新消息:
【叶总:沈小姐,酒店不够舒适和私密。我这里有套不错的房子,你看了若喜欢,便先过去住着吧。】
【小宝她妈:多谢叶总款待。明天中午与各位吃完庆功饭,我便要飞去南方生活,就不麻烦叶总了。】
林菘看得呼吸一滞。
......
江景酒店里,沈忍冬对着微信群出神片刻。
林警官少言寡语,除了商讨正事,从不在群里出声。
这人最近也对自己漠然疏离,回到了最初的态度。
竟因此隐觉低落。
她眉梢轻敛,拂去微妙的情绪。
泡了杯茶,沈忍冬坐在落地窗边静看江水。
大江东去,浪涛滚滚,一往无前。
便如时间匆匆流淌,挟掠万物,什么也留不下。
妈妈、海獭、獭宝......
沈忍冬紧捏茶杯,坠入强烈的空寂落寞之中。
仇恨已报,徒余人间汹涌。
她已无归宿。
接下来该去哪里?
“咚咚。”
房门忽被叩响。
沈忍冬眸光微滞,晃过神来。
她想起自己叫的客房服务,便放下茶杯,起身来到房门口。
打开门,毫无防备地抬眼看去——
竟是林警官站在门口。
女人身姿依旧挺直端正,向来疏冷的面容却罕见地流露出紧张。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水灵灵的少女,眼眶红红的,像找不到妈妈的可怜小兽。
沈忍冬心跳一颤,“林警官......?”
林菘深呼吸一下,眼眶泛红:
“沈忍冬,你打算丢下我和小宝了么?”
话音刚落,獭宝就在旁配合地“哇”一声哭出来:
“妈妈不要我了——”
沈忍冬眼睛睁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