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月亮还悬在天际,此刻并不是探望病人的时间,江羽看着突然到访的客人, 猛然间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苏砚心这趟来得匆忙,什么礼品也没准备, 两手空空走进病房,一眼就看见江羽受伤的右腿, 她的目光怔了怔, 慢慢靠近床边。
“怎么伤的?”
这说话气息让江羽一下子清醒不少,她抬起头, 眼睛眨了几下, 终于确定不是梦。
“不小心磕了下。” 江羽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手肘撑着床边,坐起来摁亮床头的灯,“怎么这个时候来?”
苏砚心的眼睛被突然亮起光线刺到, 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下。
“因为才知道。”苏砚心脸微微偏开, 带点情绪说话。
来的路上, 这件事就一直盘旋在苏砚心脑子里, 一开始是担心江羽伤得重不重,到后来想深了, 就慢慢有点怨。
受伤住院这么大的事江羽都不知会一声,明摆着是把她当成了外人。
苏砚心不会藏情绪, 而江羽又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一来一去不难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江羽低头笑了下, 没怎么把受伤当回事,“不是大事, 没必要到处说。”
“叶蓁蓁知道吗?”苏砚心直接问她。
江羽点了下头,健谈道:“知道,那天她正好也在北京。”
“上海离北京也不远,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我就知道了。”苏砚心说。
江羽赞同地点着头,嘴上却是说:“听方晴说你很忙,连去看秀的时间都没有。”
言外之意,知道了又如何,你又没空,所以说不说都不重要。
苏砚心也听出话外音,心中顿时很不好受,慢慢低下头,像斗败的兽,过了会儿有些委屈地跟江羽说:“我姥爷病了。”
江羽怔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上周,我妈咪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正好也没行程,就去搭把手。”苏砚心看眼床边的椅子,坐下来,有意无意地说:“我姥姥姥爷住在上海。”
江羽嗯了一声,“我知道。”
苏砚心抬头看眼江羽,又低下去,“我不去那个秀没别的原因。”
“严重吗?”江羽问。
苏砚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江羽在问她姥爷,低落道:“姥爷年纪大了,身体上的老毛病,治标不治本,不过幸好这次没事。”
这么说江羽就懂了,随口问:“怎么没多陪几天?”
苏砚心如实说:“知道你住院了,担心的很,所以没多留。”
江羽被这句话整得措手不及,忙低下头浅浅笑了下,“没多大事,明天就出院了。”
“我来其实还有别的事。”苏砚心眼神不自觉地有些躲闪,“那天......我态度不好,钻牛角尖了,很抱歉那样跟你讲话。”
那天说话难听,追溯到根源上其实不赖那个综艺,苏砚心心中门清自己在计较什么,也知道不占理。
可俩人都分多少年了,现在喜欢谁是江羽的自由,就算她心中真偏袒了叶蓁蓁,她也说不着什么。
可能就是这种无力的心情和不上不下的身份,让她在江羽面前恼羞成怒,失了态。
苏砚心咽下嗓子,又说:“我跟你道歉是我自己反省出来的,和叶蓁蓁没关系,另外,她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我不比她差劲。
后面这句太直白,苏砚心没好意思说。
道歉来的太突然,话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江羽眼睫微垂,抿了抿唇,有意忽略掉那部分,再抬眼时扫到柜子上的水果,江羽目光顿了下,冷不丁地问:“吃苹果吗?”
“啊。”苏砚心愣了一下,扭头问,“你吃吗?”
“要不你削一个,咱俩分。”江羽跟她说。
“好啊。”苏砚心走到柜边,选了个最红的苹果,拿着过来问江羽,“有削皮刀吗?”
“有,在这儿。”江羽拉开抽屉,把削皮刀递给苏砚心。
苏砚心坐下来,顺手把垃圾桶拿到脚边,弯了下腰把皮削进里面。
江羽看着她动手,没说话。
苹果被削得只剩三分之一皮儿的时候,苏砚心突然抬了下头,“你想好没?”
“什么?”
苏砚心低下头,继续削,“你接受我的道歉吗?”
江羽笑了下,“其实这件事我也有错,当时只顾考虑艺人的利益,忘记照顾艺人的情绪,所以要不互相抵消了吧,这事就算过去了。”
抵消这词儿怎么听都像小学生用的,苏砚心笑了声,递过去半块苹果,“那咱俩谁也不许记仇。”
江羽跟着笑了笑,点头说:“好。”
苏砚心吃完苹果,江羽跟她说:“还有其他水果。”
“不吃了,我有点困。”
接完蒋小涵的电话,苏砚心就买了飞机票,连夜飞回北京,一整晚没合眼,精神气都耗没了,她现在是真的累了,但心情还不错。
苏砚心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手,顺带拿了毛巾出来,给江羽也擦擦,“手。”
江羽看着她,问:“晚上没睡?”
“下了飞机就来医院了。”苏砚心又说,“手。”
江羽没动,准备说她用湿纸巾擦过。
苏砚心嫌江羽磨蹭,直接把她手抓过来擦起来,中间拇指避免不了地触碰到江羽的手心,切身感受到体温差后,苏砚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用冷水湿的毛巾。
苏砚心愣了下,忙把毛巾撤开,抬眸瞟了江羽一眼,有些心虚地说:“我好像忘记用热水了,冷么?”
“不要紧。”江羽把手放下去,“不冷。”
苏砚心立马停止丢人行为,把毛巾拿回卫生间,用热水洗干净挂好,出来后礼貌地问:“我能在这睡会儿吗?一个小时就够了。”
病房是叶蓁蓁专门给江羽申请的vip病房,能睡的地方只有一张床,一张沙发,沙发够宽敞,但材质太软了,估计睡起来不太舒服。
江羽摸到床头的拐杖,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去床上睡吧。”
苏砚心怔了下,看着江羽的举动,“你呢?”
江羽拄着拐,缓慢地往沙发边走,苏砚心站起来,作势要去扶她,但距离很近,江羽已经坐下,“我睡的差不多了,床给你睡。”
床其实够宽敞,两个人能挤,但苏砚心说不出那话,她扭头去看江羽。
江羽放下拐杖,摆弄好姿势,回过头时跟苏砚心对视了眼,看出对方眼中的犹豫,“不是困了吗?”
苏砚心抿下唇,“鸠占鹊巢,不太好吧。”
江羽:“鹊同意了,你放心占吧。”
这观点听起来有些诡异,苏砚心不放心地又看了眼,“你这样腿行吗?要不……”
江羽看着她。
苏砚心移坐到床上,拍拍里面的空位,“分你一半?”
江羽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平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快睡吧,等会儿天亮了,护士来查房,你想睡也没这待遇。”
苏砚心哦了一声,脱掉鞋子爬上床,规规矩矩地只睡了一小块的位置。
苏砚心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头扭了过去,“给你留了位置,你要是困了就上来睡。”
江羽低着头,可能是在忙工作,很轻地应了一个嗯。
苏砚心转回头,眼珠子盯着天花板转了一圈,头又转过去看江羽,“你看程明那个新闻了吗?”
江羽说:“看了。”
苏砚心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侧过脸枕在胳膊上面,看着江羽,突然来了句:“视频是你拍的吗?”
江羽抬起头,“那是狗仔的工作,我没那么大本事。”
“我查过了,发视频的那个营销号是星帆养的。”苏砚心笃定道,“视频就算不是你拍的,我猜你肯定也做了什么,不然你不会让我在家里干等那么长时间。”
“这么相信我?”
“嗯。”苏砚心声音很轻,但果断,“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怎么替我教训他的。”
江羽扯下唇,“这词儿用得不合适吧。”
“反正意思都差不多。”苏砚心说。
“不困了?”江羽问。
苏砚心说:“当睡前故事。”
这算是工作上的事,既然当事人问起,江羽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其实没做什么,只是跟程明的前经纪人有些交情,视频是她给的。”
程明做爱豆时期,和当时的经纪人有过一段暧昧不清的关系,后来傍到富婆,就有意甩开经纪人,频繁冷暴力。
经纪人是手里攥着艺人最多把柄的人,想抖出一些料来并不难。
而对于背叛自己的男人,经纪人狠起来自然是一点也没手软。
江羽说:“程明拼了命地想红,到头来是他自己淘汰了自己。”
苏砚心打了个哈欠,眼睛舒服地眯了会儿,又睁开,“他是自作自受”
江羽看眼窗外,说:“天快亮了,睡吧。”
“嗯……”苏砚心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闭上,嘴里含糊交代:“你困了就也来睡,我不介意……”
江羽没抬头,轻应了一声好。
睡实没多久,苏砚心就被护士叫了起来:“哪有这样陪床的啊,让病人坐着,家属躺着,快起来快起来。”
护士面相严肃,说话语气自带班主任的压迫感,苏砚心的困意瞬间没了,并且利落从床上下来。
护士数落完看了眼江羽还打着石膏的腿,“到底是谁受伤啊?”
江羽笑着解释:“没事,我休息好了,她一夜没睡,就躺了会儿。”
江羽面善,笑起来时总是一副很会惯人的模样,护士劝道:“你伤的是腿,要多卧床休息,不能太惯着家属,这是你妹妹吧?”
随即又转头看向苏砚心,“你姐姐腿骨折,不是小事,况且现在还在恢复期,可不能马虎,多心疼下姐姐。”
护士字字都是为病人好,让人反驳不得一句,苏砚心好学生地站在床边,低着头听她教育完,转身出去查下一个病房,才抬眼小声说了句:“我还以为你骗我的,没想到真有护士叫人起床。”
江羽忍着笑,“先把鞋穿上吧。”
苏砚心心有余悸地朝病房门口看了眼,“她等会儿还会来吗?”
“嗯,一会儿要打针。”江羽说。
担心等会儿又要因为照顾姐姐不周挨数落,苏砚心转头问:“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早餐。”
江羽说:“不用了,护工等会儿就来,你回去补觉吧。”
苏砚心不太想走,“我不困,我在这跟你说说话。”
“你黑眼圈很重。”江羽看着她说。
苏砚心摸下眼底,“有吗?”
“嗯,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砚心站着没动,总感觉来这一趟好像还没做什么就要走了,她看眼江羽,“那我补完觉再来看你,行吗?”
江羽跟她说:“不用这么麻烦,我下午就办出院手续了。”
苏砚心说:“我中午来。”
江羽无奈笑了下,“你不嫌麻烦就行。”
“不麻烦。”
苏砚心等护工来了才离开医院,回到家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就一头扎进厨房里忙活。
她打算给江羽炖点骨头汤补补。
橱柜里有不少菜谱,苏砚心按着步骤一步一步严谨对待,中间还请教了一次华嵘,最后终于踩着饭点把汤送到医院。
但大中午住院部的电梯外面挤满了人,都是给病人送饭的家属,苏砚心担心耽误太久,江羽已经出院离开,最后选择走楼梯上去。
还好骨科病区设在七楼,不是很高,苏砚心气喘吁吁地握住楼梯间门的把手,正准备推开,外面一股力进来。
苏砚心受到冲击,身体往后趔趄了一下,忙用手护住保温桶。
进来的人也是开了门后才发现有人,忙紧声道歉:“对不起啊,没看见你,伤到没?”
这个声音——苏砚心抬头看去。
俩人对视了一眼,立马就认出对方。
叶蓁蓁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阴阳怪气道:“哟,良心发现了?”
“......”
苏砚心懒得跟她争执,确定自己没受伤,侧了下身体准备离开。
叶蓁蓁转过身,冲她说:“哦,对了,我忘了,江羽是因为你才受伤,你来看她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