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羽平时很少有假期, 这次也算因祸得福能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可惜天生操心的命,即使休假, 还是一大早就醒了。
窗帘昨夜没拉紧,清晨的日光懒懒地打床沿上, 没什么温度,江羽歪着头打量了几秒钟, 收回目光, 伸出手够床头手机。
这是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了,醒来后先看手机, 着急的工作顺手就给回了, 稍繁琐点,可以在洗漱吃饭的时间,多思考斟酌一下。
有蒋小涵那个大嘴巴在,江羽受伤的消息已经在公司传开, 大伙可能是心疼江羽, 一堆未读的信息里很少有提到工作的, 基本都是询问她的身体健康, 或是祝福她早日康复。
江羽挑了几个紧要的事回了,把手机放回去, 躺在床上没动,不自觉地想起那天的谈话。
非分之想?
苏砚心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然后人就溜了,这两天也没联系她。
江羽不知道她是怂了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又在逗人玩, 反正她一点都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想多了头疼,江羽用手搓了把脸, 准备不想了,起床。
叮咚——门铃突然响了。
叶蓁蓁昨天晚上给江羽发微信说今天要来看她,江羽白天有事,叫她晚上再来,看来对方压根没听进去。
怕碰到腿,江羽穿衣服下床都格外小心,再加上拐杖用得不太习惯,磨蹭了三四分钟才到门口。
江羽用胳膊夹着拐杖,腾出手来开门,“不是跟你说了我——”
声音忽然止住。
苏砚心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等人开门的功夫里扫到门上的对联,无聊就盯着多看了两眼,正走神之际,门突然打开。
苏砚心的脸上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勾出笑容,“你醒啦。”
她抬下胳膊,“我买了早餐。”
一切都自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羽看眼苏砚心手里的纸袋子,问了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餐,还有——”苏砚心停顿了下,说,“跟你道歉。”
江羽有些意外,“跟我道歉?”
“嗯。”苏砚心心虚地低下头,有些没底气地问:“我现在说想演《偏爱》那部戏,还来得及吗?”
江羽愣了下,头微微偏开,“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苏砚心自知没理,头越垂越低,声音也小,“对不起,我那天说话没过脑子,那些话其实都不是我的本意。”
江羽脸上没什么变化,云淡风轻地重复刚才的话:“不是本意,那就好。”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很快,苏砚心就意识到什么,连忙抬起头,着急忙慌解释:“不是!我是说工作那部分,其余的......不算,那些是我的真心话。”
江羽面无表情往对面看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但迟迟未开口。
苏砚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讪然垂下眼,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问:“我能先进屋吗?早餐要凉了。”
“......”
江羽回过神,往旁边站了下。
这房子苏砚心已经来过两次,她把早餐放玄关柜子上,驾轻就熟地换上鞋,转身时偷偷看了一眼江羽的腿,问:“刚才站那么久,腿疼不疼?”
“那一会儿不至于。”
“哦。”
苏砚心把早餐拿出来,摆在桌上,“不知道你爱吃哪样,所以都买了点。”
江羽看着一桌食物,“下次别买了,浪费。”
苏砚心把筷子递到江羽手边,“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早上只买你喜欢吃的。”
江羽手顿了下,索性直接把话跟苏砚心挑明,“我是说别来送了。”
“为什么。”苏砚心头转开,装作很忙的样子,看眼天花板又瞅瞅地板,就是不看江羽,磕磕巴巴地问,“难道......因为我喜欢你,就不让送早餐了吗?”
江羽面不改色地说:“对。”
苏砚心用力咬了下嘴里的筷子,又慢慢松开,眼尾朝江羽那瞥了一眼,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带着试探,缓慢又小声地说:“我又不要求你回应我,你躲什么。”
江羽抬头,看向苏砚心,十分果断地开口:“我没什么好躲的。”
苏砚心心里一惊,忙把视线移开,故作镇定地说:“我明白,我给你送饭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困难,你如果腿好好的,我也不会天天来,我有分寸。”
话末,又闷声加了句:“我明天还来。”
江羽放下筷子,冷声问:“《偏爱》你还想不想演?”
苏砚心怔了下,连忙说:“想,但如果你要用这个威胁我别喜欢你,那我——”
她垂下眸子,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恐怕做不到。”
江羽皱眉,用十分难以言说的表情看了苏砚心一眼,“想就别分心,好好准备,孔导对演员很严格,你如果中途被刷掉,我现在这幅样子,没办法再陪制片人攀次岩。”
话里话外似乎并没有要交换什么的意思,苏砚心松了口气,余光朝对面瞟了眼。
不管她在江羽心里有几分重要,这次出演机会都是江羽辛苦争取来的,苏砚心自当万分珍惜,她捏紧拳头,像考试前的小学生一样向她的经纪人保证:“江羽,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江羽眼皮跳了下,低下头,若无其事喝粥。
吃完早餐,苏砚心原本想跟江羽细聊下项目的事,没想到对方直接下了逐客令,“具体事宜我已经全部发给方晴,你直接去找她,她都清楚。”
苏砚心愣了愣,问:“这个项目你不跟了吗?”
江羽说:“我现在这情况有心无力,为了不耽误项目进度,我已经把剩下的工作都交给方晴来负责,她本来也是你的经纪人,你们配合起来应该会很顺利。”
话说得很漂亮,但字里行间都是要撇清关系的意思,苏砚心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问:“因为不想见我才这样吗?”
江羽抬眼,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你觉得我现在这幅样子能出门工作吗?”
苏砚心脸上怔了下,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想太多了,你目前确实应该先好好休养。”
江羽转开脸,“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先把合同签了。”
苏砚心点了点头,“好。”
她坐在江羽旁边,头微垂着看自己的指甲,没有出声,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太阳越升越高,江羽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等会儿还有事。”
苏砚心反应了一秒钟,无措站起来,“那我——”
江羽打断她,问:“你是开车来的吗?”
苏砚心愣了下,忙应道:“啊......是。”
“我要出趟门,你要是没事,方便送我一下吗?”江羽问。
苏砚心想也没想就说:“方便。”
江羽站起来,“我去换身衣服。”
在此之前,江羽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叫车去,但要去的地方偏僻不说,有段路还很不好走,思来想去,她放弃了,决定麻烦别人。
而苏砚心正好在这儿,没别的,只能说一切都很凑巧。
两人坐上车后,苏砚心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
江羽说:“城西墓地。”
苏砚心愣了下,从前面镜子里快速看了江羽一眼,有点不知所措。
“今天是我爸生日。”江羽淡淡道,“每年这个时候都去,今年情况特殊,但要是不去,总感觉心里缺点什么。”
苏砚心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从容地接过话题,“叔叔今天生日啊,好快,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对了,我们再见面只顾着说工作都忘记问你,阿姨这些年好吗?”
刚才提出让苏砚心送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苏砚心知道她家里的事,这样一来,江羽就不用同她解释墓地里埋的人是谁,他们之间又是有着怎样的感情。
因为这些苏砚心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不用费力地揭开伤疤让江羽说话时心情很放松,“挺好的。”
江羽停顿了下,又说,“她有了新的归宿,这几年过得很幸福。”
苏砚心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只是笑了下,眉眼弯弯的,像是这件事无比平常,“我记得阿姨烧得饭菜可好吃了,特别是糖醋排骨,我有时候做梦都还梦到那个味道呢。”
江羽扭头,问:“国外没有糖醋排骨吗?”
苏砚心想了想,说:“有吧,但不好吃。”
江羽扯下唇,话赶上话就问了句:“这些年在国外都还好吧?”
苏砚心脸色微变,放在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握起来,眼睛往窗外瞟了眼,故作淡然说:“挺好的。”
江羽点下头,没再多言。
路上经过花店,苏砚心帮江羽取完花,另外又买了一束,上车后,江羽看见她手里多出来的一束花,目光顿了下。
苏砚心笑笑,把花放到后座,“第一次见叔叔,总不能空手去吧。”
江羽沉默地看着那束花,几秒后,她把头转回来,跟苏砚心说:“谢谢你还记得他。”
苏砚心冲她笑了下,“不用客气。”
到达墓地后,苏砚心才明白江羽出门时带的为什么是轮椅,而不是拐杖,因为墓地的台阶实在太多,一眼都望不到头。用拐杖估计要走到天黑。
苏砚心把江羽推到目的地,她猜测江羽应该有很多话要跟自己的父亲说,献完花鞠了一躬后就先回车里了。
但没等多久,江羽就给她打了电话,苏砚心过去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问:“不多待会儿吗?”
江羽摇摇头,“不用,走吧。”
回去路上,苏砚心似有些不放心,一眼接一眼地看向旁边。
终于,江羽扭过头,“专心开车,我没事,别用这种同情的目光看我。”
苏砚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没有同情你,只是突然想起那天葬礼上的你的样子,心情有些恍惚。好多年不见,我们被时间推着长大,都变得比以前要坚强许多。”
江羽神情怔了下,偏开脸看向车窗外,一路无言。
路上并未耽误太久,但路程远,两人到家时已经中午。
出了电梯,江羽正犹豫是出去请苏砚心吃饭,还是在家叫个外卖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叶蓁蓁手搭在门把手上,半边身子探出来,“可算回来了,我听见电梯——”
话说一半忽然断了,叶蓁蓁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在江羽身后面的人,故作惊讶道:“砚心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