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羽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愣了几秒钟，无意识地松开了沈玉华的手，眼皮微微垂下,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 这不怪你。”沈玉华用手背擦掉眼泪，扭过头看了江羽一眼, 抓起她的手紧握在手里, 拍了两下，“都是妈的错, 是妈这几年太忽略你了, 你才会一时间错把友情当成是爱情，不要紧，妈以后多陪陪你就会没事了。”
沈玉华擤下鼻子，像是自我安慰, 一连又说了好几个没事, 就盼着江羽能吭一声, 说她以后会改正。
可江羽一直自顾自地沉思着, 没有出声。
沈玉华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但仍抱着侥幸，喊女儿的小名, “小羽。”
江羽抬起头。
沈玉华苦涩地扬下嘴角，刚要说什么, 江羽先开了口, “妈，我喜欢她。”
她看着沈玉华,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异常坚定，透露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拗。
房间里瞬间陷入寂静，母女二人沉默地对望着，几秒后，沈玉华忽地别开头，用双手捂住脸，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悲恸的哭声让江羽感觉喉咙处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快要喘不上气，她身体靠过去，无所适从地抱住沈玉华，将头抵在她的后背上，手臂慢慢收紧。
没一会儿，江羽脸挨着的那片衣服上洇出了一个水圈，她声音轻哽道：“妈，我六年前就喜欢她，所以不是你的错，和岳叔也没关系，是我自己控制不住喜欢她的。”
“.......”
沈玉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怔怔看着江羽。
“我知道你一时间有点没办法接受，其实不接受也没关系，只是不要用这件事来惩罚自己，你没有错，我也没错，砚心更没错，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我们都没错。”江羽抬起头，看了沈玉华一眼，带着哭腔说，“妈，我希望你能幸福，可是......我也希望自己能幸福，这两者不冲突的。”
沈玉华嘴角抖了下，痛苦地闭上眼睛，把脸转到另一侧，示意江羽先别说了。
江羽点了点头，脑袋慢慢低下去，低到正好脸能埋进沈玉华的臂弯里。
两人各自沉默着，一直在客厅里坐到快后半夜，沈玉华感到一阵凉意，抬起头朝墙上的闹钟看了眼，又低下头去。
江羽蜷着身体，以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依偎在她身旁，眼睛轻轻闭着，看起来像睡着了，眼底的黑眼圈十分扎眼。
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沈玉华伸手推了下江羽的肩膀，“去房间里睡。”
江羽并未睡着，稍有动静就立马睁开了眼睛，她直起身子，看着沈玉华，嘴唇动了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先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沈玉华打断她。
江羽犹豫了一下，说：“好。”
隔天早上江羽起床的时候，沈玉华已经去店里了，在桌上留了个字条，说电饭锅里温着红薯粥，起来趁热吃。
江羽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纸条，低头看了许久，才往厨房走。
打开盖子先看到几个鸡蛋和一盘土豆丝，旁边堆了两个花卷，都冒着热气，蒸笼下面是粥。
闻到熟悉的味道，江羽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下，早上难得不用赶时间，她把饭菜一一端上桌，坐下来，安逸地吃了顿早饭。
收拾完，去店里的路上，江羽先给蒋小涵打了电话，问苏砚心在做什么，得知对方在化妆，她才给苏砚心打去电话，说自己可能要晚两天再过去。
苏砚心听完心中一紧，连忙问：“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江羽没打算瞒着苏砚心，但又怕她会担忧多想，就故作轻松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她稍稍停顿了下，语气十分自然地说：“我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电话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苏砚心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说话差点结巴，“什么，你告诉她的吗？”
“不是。”江羽扯下唇，尽量把事情往平常说，“我妈那天过来，自己看见了。”
“哪天啊？”苏砚心大脑还是懵的。
“估计是你送蛋糕那天，早上走的时候。”
记得那天，从电梯到车库，苏砚心就没消停过，沈玉华应该是撞见她们接吻了。
经江羽一提醒，苏砚心顿时也记起来了，她不安地咽下喉咙，“那阿姨......什么态度？”
之前一直埋怨江羽不肯对外公开她，如今终于如她所愿，连家人都知道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展太快，还是别的什么，苏砚心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害怕了？”
苏砚心连忙否认，“没有，我只是......”
她突然变得没有底气，声音越说越小，“怕阿姨不喜欢我。”
“别瞎想，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苏砚心知道江羽这话只是安慰自己，若阿姨真的什么意见都没有，她也不会特意打来电话，说要在家多待几天。
现在社会的包容度愈发高，可父母那辈儿的人猛地遇上这种事，心里肯定还是五味杂陈，苏砚心十分理解沈玉华的心情，对电话那头说：“你在家多陪陪阿姨，等她心情好点，我这部戏也杀青了，要是阿姨愿意见我，我就跟你一起去看她，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江羽听完这番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忍不住勾下唇，问：“想什么办法？”
“现在还没想到。”但因为有江羽在，苏砚心心里莫名的有一种踏实感，甚至觉得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她乐观道，“反正阿姨肯定会喜欢我的。”
·
馄饨店主要忙中午那顿，上午这会儿没什么生意，沈玉华跟新来的店员刘大姐一起坐在紧门口的位置上准备中午用的馄饨。
刘大姐比沈玉华长两岁，年纪差不大的两人坐一起免不了唠几句家常，提到孩子，刘大姐唉声叹的，说自己女儿快三十了，宁是不结婚也不要孩子。
“催得紧了，人家直接连电话都不接了，我现在是每天只要想到她结婚这事，就焦虑的睡不着瞌睡，这才出来找个事干，不然整天闲在家里，我得愁死。”刘大姐发完牢骚，随口问了句，“玉华，你家几个孩子，都结婚没？”
沈玉华低下头，抿下了嘴唇，似有些难为情，等刘大姐又问了一遍，她才说：“就一个女儿，也还没结婚。”
没想到老板娘的女儿也是这情况，刘大姐叹了口气，不着分寸地说：“真是不知道现在这孩子怎么想的，就是不结婚，放我们之前，谁家孩子不结婚，旁人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身体不好，有什么病。”
“......”
沈玉华脸色一白，向来温和的一个人突然停住手里的活儿不顾形象，急赤白脸道，“什么不着调的话！简直狗屁不通。”
刘大姐明显被吓到，愣了一下，结结巴巴解释，“不是......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说完囫囵地扯了两句别的来缓解气氛，但沈玉华不搭腔，她脸上顿时有点尴尬，识趣儿地闭上嘴，低头专心干自己的活。
江羽到的时候，店里正好也忙起来，沈玉华在后厨一碗接一碗地捞馄饨，大锅里的热气熏得她眉心直皱，刘大姐也忙得跟陀螺一样，给客人点餐，出餐。
“妈，喝点水，歇会儿。”江羽去后厨给沈玉华送了杯热水。
沈玉华接过来快速喝了口，这会儿也没工夫说别的，眼里全是活，喝完水给江羽指下外面的桌子，“去把那桌收拾一下。”
“好。”江羽接过水杯，出去干活。
刘大姐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瞄了一眼后厨，看见江羽出来连忙收回目光，也没敢再多嘴问什么，两人笑了下打个招呼就各自忙了。
晚上回到家里，江羽让沈玉华休息，她去做饭，但沈玉华坐不住，没一会儿就也跟进去了。
江羽看见她进来，转头叫了一声，“妈。”
沈玉华嗯了一声，站在江羽身后边看了会儿，上手去拿铲子，说：“给我吧，我来做。”
江羽避了下，说：“不用，你去坐一会儿，站一天了。”
“你做的菜口味太重，我吃不惯。”沈玉华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铲子拿过来，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说起，“上次吃饭的时候，茗茗说想让你给要一个谁的签名照，你舅舅说你整天忙不准茗茗打扰你，这孩子不死心，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江羽忙答应：“好啊，她想要哪个明星的签名照？”
沈玉华停顿住，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来名字，“哎，叫什么我也忘记了。”
江羽笑了下，说：“没事，等会儿我给她发个微信问问。”
沈玉华点点头，“行，去盛饭吧，这菜马上就好了。”
后面几天差不多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江羽白天到店里帮忙，晚上回去，沈羽华给她做饭吃，母女俩不争也不吵，就正常的吃饭，睡觉，聊天解闷。
沈玉华没开口要求江羽放弃那段感情，江羽也不会主动去提，说服沈玉华接受，她们无形中达成一种默契，闭口不谈恋爱的事儿。
但江羽一直待在家里，不去工作，沈玉华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开始几天还能装作不知道，可转眼马上一个星期了。
江羽放着正经工作不做，整天在店里擦桌子端盘子也不是个事，晚上吃完饭，沈玉华看着江羽忙碌收拾的身影，忍不住开口：“明天别去店里了，干你该干的事儿去。”
江羽愣了下，抬起头看着沈玉华，“妈......”
沈玉华明白她这声妈的意思，别开了脸，冷声说：“你长大了，我也不能把你栓我身边，反正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剩下的什么也没说，没有强烈反对，但也没说接受，江羽却已经感到十分知足，她看着沈玉华，沉默了好一会儿，颤着声音开口：“妈，谢谢你。”
沈玉华嘴角抖了下，连忙抬手撑下额头，故作冷漠说：“只要你不觉得苦就行。”
“不苦。”江羽说，“有你，有砚心，怎么样都不苦。”
沈玉华听完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抽泣起来。
江羽走过去，抱住她安慰了会儿，轻声说：“我看店里每天都很忙，你和刘姨根本顾不过来，要不让岳叔回来给你帮忙吧。”
沈玉华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你别管我们的事。”
“岳叔很担心你，这几天一直联系我问你怎么样，妈，其实就算真的是要分开，你也应该和岳叔说清楚。”
江羽点到为止，没掺和太多，因为她知道沈玉华心里也放不下岳叔，但当时到底是她自己提的分开，眼下估计也有点拉不下脸说复合。
好在心里都装着彼此，总会再相遇的。
江羽是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回剧组，想着给苏砚心一个惊喜，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告知，可没想到，落地后惊喜还没送出去，她先收到一个惊吓。
苏砚心拍完落水的戏份后就得了重感冒，接连两天都高烧不退，昨晚被紧急送到医院接受治疗。
去医院的路上，江羽一直皱着眉头，感觉胸口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压闷感。
回头想想，其实前天晚上就不对劲了，苏砚心不肯和她开视频，还一直强调自己今天太累，想早点睡，估计那会儿正发着高烧，浑身难受才不想多聊。
可江羽当时在愁别的事，并未往这上面怀疑。
走神之际，蒋小涵再次打来电话，问她快到了没，需不需要下去接她，江羽拒绝了，“不用，你好好陪着她。”
蒋小涵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用手捂着嘴小声说：“砚心刚打完针，睡着了。”
“好。”江羽看眼导航上的时间，“我马上就到。”
苏砚心被安排在VIP病房，江羽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窗帘都拉着，特别安静，苏砚心在这种环境下睡得很沉，江羽慢慢走到床边，端详那张脸庞许久。
然后松了口气。
人没瘦，就是气色不好。
江羽心想，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应该很快就能补起来，只是这人嘴挑，正琢磨给苏砚心做点什么好吃的，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隙，动静声不大，就是有光漏进来。
江羽下意识地皱眉，扭头准备说什么。
“谁......？”
房间里没开灯，也没声音，庄卓然以为没人在，谁知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庄卓然顿时被吓了一跳，等走近看清楚是谁后，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是你啊。”
江羽作为苏砚心的经纪人，和苏砚心的同事免不了会有一些工作上的交集，但也只是停留在表面功夫，并没有深交，原本以为这次也是简单打个照面就会结束。
不曾想，庄卓然轻手轻脚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后，抬手指了指门外，嘴型告诉她：“出去说。”
江羽神情微怔，余光扫了眼床头柜子上的保温桶，一脸若有所思地跟了出去。
担心苏砚心醒来后身边没人照顾，俩人没走太远，庄卓然停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也没拐弯抹角，转身就质问面前的人：“艺人的身体也是身体，没必要让她发着高烧还继续拍戏吧。”
庄卓然在片场遇到过不少经纪人仗着自身阅历深就去打压小艺人的先例，只是他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苏砚心身上，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苏砚心那个公主病那么严重的大小姐居然一点都没反抗。
都烧成那样了，经纪人不让休息就不敢去休息。
庄卓然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被骗着签了什么不公平的合约，或是被人捏了把柄在手上，才会怂成这样子。
反观她的经纪人，脸上一点自责都没有就算了，还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庄卓然实在看不下去，也不打算再给江羽留面子，准备撕破脸时。
“你喜欢苏砚心？”江羽突然开了口。
这话让庄卓然一下更恼火了，“苏砚心都被救护车拉医院来了，你这个时候不但不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反倒还在提防她谈恋爱！”
资本家果然都是吸人血的玩意儿，庄卓然险些被气笑，故意挑衅地说：“对，我喜欢她，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可以。”江羽平静地拒绝。
庄卓然不屑地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声奚落，就听见江羽又说：“她是我女朋友。”
“她是你女朋友又怎么样——”庄卓然忽然意识到不对，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江羽，一副见鬼的模样，“她是你女朋友！？”
江羽不置可否地看了庄卓然一眼，“你要是不信，等她醒了可以去问她。”
庄卓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念念有词道：“不会吧，没听她说啊。”
江羽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外人解释太多，把该说的说清楚就行，直言道：“你以后不用再来给她送东西了，我会照顾她。”
庄卓然反应过来江羽可能误会了什么，这要是影响到她俩的感情，等苏砚心醒了肯定要来找他事，庄卓然想到那个画面，连忙解释：“我其实不喜欢她，她是我妹妹。”
江羽皱下眉，一脸不耐地看着庄卓然。
庄卓然拍下额头，趁现在脑子还明白，赶紧把俩人关系说清楚，“就是——苏怀峰跟我小姨在一块了，就是你懂吧，虽然我跟苏砚心没有血缘关系，可她确实也算我的妹妹，并且我小姨还对她特好。”
听到苏砚心父亲的名字，江羽才稍稍放下戒备，“好，等砚心醒了，我会跟她求证。”
“……”庄卓然抿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苏砚心以前可娇气的一个人了，没想到现在这么坚强，我还以为她是被经纪人逼成这样的，哎，这次真是闹了个大乌龙，我原本是打算替她出口气呢。”
“她是成年人，没你想的那么懦弱，被欺负还不知道反抗。”江羽说。
“以苏砚心的性格确实不会轻易被欺负，但她有时候吧......就说不上的傻。”想着江羽也不是外人，庄卓然就跟她说了件往事，“我小姨有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得了很严重的病，当时只有苏砚心跟她配型成功，她不知道从网上哪里找了一个医生问捐献完骨髓的人会不会死，结果那庸医跟她说不会死，但一般都活不过三十岁，这一听就很离谱吧，结果你猜怎么着，苏砚心她相信了，不仅信了，还给家里每个人都写了封遗书。”
庄卓然说完叹了口气，还准备说点别的，谁知一抬眼就看见江羽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他愣了下，有些吃惊地问：“怎么了？”
江羽闻声抬了下眼皮，一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高中的时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