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7
东极山脉脚下深处,一块厚厚的星壳在深达数厘米、重达几十亿吨的物质的巨大压力下,发出可闻的呻吟。压力升到了星壳能承受的极限。接着,伴随着巨响,这块星壳开裂,口子迅速蔓延,贯穿了开裂的星壳。东极山峰失去了脚下的支撑,在蛋星强大的重力作用下,下沉了整整二十毫米。以下沉的山脉为中心,震波以近光速扩散到整个东极。首先波及的便是迅猛攀登市。
星壳上升又下沉,墙体开裂,通信断绝。身下的星壳呈波浪滚动,中子滴的眼柄也随之震动。她一直盯着过载的仪器,希望仪器能恢复正常工作,好记录下这场奇拉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大震。
片刻后,表面震波抵达光神天堂的内眼学院。地面在时间循环的足盘下抬升,他的脑结几乎惊惶失措,无声地尖叫起来。接着,震波从他身下经过,地面再度下降,对坚固的内眼学院建筑没造成多大损害,时间循环也安然无恙。于是,他放慢动作,随着地面滑下。
蛋星上的磁场,原本静止在星壳内;随着星壳的移动,磁场也前后摆动,在时间循环体内造成电流,激活了稀薄大气中的电子和随机原子核,让它们飞速移动,形成正电子对。时间循环眼柄底部的反流动热交换功能随之提升自身的降温能力,排出电流在眼球中造成的热量。等眼睛温度下降到通常的深红色,时间循环看到了慢慢减弱的X射线荧光——那是空气电流产生的正电子,跟普通电子中和的产物。
时间循环放慢速度,继续朝时间通信室移动,去检查机器。尽管这次星壳震挺大,他相信悬崖网络造的机器够结实,能扛过震动。或许这次震动影响了控制端,这才造成奇怪的噪音信号。
升降机载着重蛋和七名班组成员,刚过五十层。这时,大气中闪过一道亮光,表明发生了星壳震。几麦斯转后,上升转向器的嗡嗡声变了调子,这是地面加速器在补偿星壳下沉的二十毫米。
重蛋的足盘感受到甲板震动的调子变化。“这可是一场大震。”他思忖。
哐啷一声响起。许多转以来的第一个推出废环,悬在捕捉器当中。额外的补偿压力,超过了这只圈环的承受能力。
星壳的震波向下穿透,抵达中子星的中心。由于中子星中心各层的密度不同,震波在层层构造之间来回震荡。有几束来回震荡的震波,在空间有限的某一层当中彼此相遇,于是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某块极为窄小的区域里。这种额外施加的压力,其力度正好启动了物质的某种形态变化,使得这块区域的物质体积大幅缩小。形态变化一旦开始,便会以近光速转播。于是,中子星中心厚度近一公里的内层,密度全部改变,压缩了整整两米,让中子星外层失去了原有的支撑。于是,外层坍落,星壳震升级成了星震。
巨型星震冲出表面,摇撼星壳,仿佛迅猛兽撕裂悠游兽一般轻易。星壳一会儿收紧,一会儿舒张,星壳表面上任何活动之物,都以高速撞上墙壁、植物和悬崖。埋在星壳内的磁场也跟着星壳一同振动,加速了稀薄大气中的电子和离子。大气温度升高,达到十亿摄氏度。正电子对产生,接着中和,中和的产物便是汹涌不断的X射线。X射线在高温大气的高速电子中来回反射,每次反射都会提高自身能量。最后,X射线终于变成了穿透一切的致死性伽马射线。
时间循环感到脚下的星壳再度下沉。不像第一次,这次的下沉仿佛没有尽头。身边的整个世界都跟着不断下沉、下沉。时间通信机器的重力-电子磁场无法再控制机器中心旋转的黑洞;黑洞重新转化为能量,炸飞了时间通信室,也炸飞了时间循环。
在中子滴的估量中,等星壳震波环绕蛋星一周后,会再度回到东极山脉。她等待着第二波震波的来临。第二波确实来临了,但比她的预计要早,而且比第一次更加强烈。她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就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高速滑向一直照管的仪器阵列。仪器锐利的边缘把她撕成了条。
第一波震动来临时,零高斯正在地下实验室里,捡拾一株喷泉花喷出的种子。(有几颗种子没落到喷泉花的托盘里,落在了别处。)星震来临,她和所有的动植物都被扫过金属地板,滑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接着,支撑柱弯曲,屋顶塌了下来。
中子星表面突然燃起一大片脉动的火光,产生出高能爆裂辐射,射入太空。只花了一毫秒,高能紫外线、X射线和伽马射线就抵达了光神天堂同步轨道上的“屠龙号”。较强的伽马射线切透了飞船厚厚的船壳,接着切透阿玛丽塔宇航服薄弱的防护,将她暴露在三倍致死剂量的辐射下。紫外线辐射从星图望远镜处弹开,烧穿防护遮光板,无遮无挡地倾泻到星图桌上。整个科学甲板外加阿玛丽塔的眼睛,全部沉浸在紫外线闪光中。
阿玛丽塔闭上眼睛,可是为时已晚。云白色的角膜在强烈的辐射下烧伤起泡。电磁脉冲辐射之后,紧接着而来的是一股三脉冲千赫引力辐射的冲击。这股冲击鞭打着阿玛丽塔的身体,打得她前后摇晃,折断了三处关节,还折断了颈部的脊椎。阿玛丽塔垂死的大脑中,最后的记忆便是眼睛剧烈的疼痛。
琪琪仍处于回春后的恢复期,在西极山脉度假区放松疗养。此时,她正在玩自己的新玩具——一架私人定制的高动力飞行器。整个蛋星上,这种飞行器总共还不到一打。跟滑翔车相比,飞行器实在太贵,而且速度也不快。不过,滑翔车可没法上升。
这种飞行器载有斥重力引擎,供近星壳表面飞行;有惯性驱动,供高海拔飞行;还有超导双翼,能在蛋星的磁场中滑翔。这东西确实很贵,也很奢侈,可它超有意思!
琪琪从度假区起飞,越过附近的丘陵,发现了一条废弃的山谷。她让斥重力引擎加速,达到光速的十二分之一。到了山谷的尽头,她不得不切换到惯性驱动,拉起飞行器,越过山峰。接着,她关掉斥重力引擎,弹出超导双翼,让飞行器借助惯性驱动一路上升,同时注视着蓄能块中的能量储备随之一路下降。经理肯定要抱怨充能费太贵,但她账户里的星星还多的是。再说,她现在又拥有了年轻的身体,星星只会越来越多。
星震发生时,琪琪正处于二十五米高处。很幸运,当大气被辐射点亮时,她的眼睛正望着西极太空站。饶是如此,等她急急把眼球收回眼膜,辐射亮光还是在其中两只眼睛里留下了斑点,差不多一整转才消退。
她看着高度计,看到它每过几麦斯转就从二十四米提高到二十六米,怀疑仪器出了问题。所有的通信频道都沉默下来,只剩下几个孤孤单单的导航灯塔发来的声音,证明飞行器的通信装置没坏。看到大气的亮光,她知道底下发生了星壳震,而且是一场大震,还在一直持续。
星壳移动的时候,只要待在大气中,她就是安全的。她切换到自动飞行模式,设定最小能耗线路。飞行器滑出超导翅膀,在磁场线中缓缓下降滑翔。它随着底下星壳的滚动方向前进。当磁场逐渐变化时,飞行器就从变化中吸取能量。
载着切钢者的弹射飞船刚要跃入轨道,星震就拉散了弹射圈底下的支撑结构。高速运输带散落,刀刃般切入光神天堂郊外。飞行员奋力操纵飞船避开了运输带,但飞船的能量不够,无法跃入轨道,只能划出一条弧形轨迹线,轨迹线尽头落在西极山脉当中。飞行员急切地寻找西极的弹射圈,想紧急着陆。刺目的X射线夺去了飞行员十二只眼睛当中八只的视力,西极弹射圈却不见踪影。飞行员只得弹出超导双翼,动用飞船紧急推进储备,终于将飞船从西极磁场弹开,进入椭圆形轨道。
“轨道近拱点五米,远拱点九十米,光束船长。”副飞行员滑翼报告,“我们即将靠近近拱点。”
飞船底下数米,星壳起伏滚动。飞船的高度计读数剧烈变化。飞船以轨道速度飞行,从一架高高在上、缓缓移动的飞行器底下经过。飞行器的底部被大气闪光照亮,反射出耀目的亮光。
“我借助磁场提升力,围绕轨道飞行一阵,让我们有机会活命。可是,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耗尽能量,重力发生器就会罢工,让我们处于自由落体状态。”
滑翼集中注意力,盯着面前的仪器,努力不去想慢慢地解体而死是什么滋味。
斑顶面感觉到了第一阵星壳震隆起,接着又是一阵厉害的上下波动。上下波动持续不断。转宴的时间已经到了,她饿了。既然有大震,说不定条子们都忙坏了,没时间找她。于是,她扭动身体,从躲藏处慢慢地往外挪。到了出口石头处,她把足盘的一部分放到石头上,仔细倾听。外头唯一的声响,只有星壳上下起伏,石头撞来撞去的声音。她稍稍移开石头,朝外窥视。闪光立即在她视野中留下了斑痕。她赶紧移回石头,退回黑暗中,忍饥挨饿,喃喃诅咒。
因为星壳震,重蛋的感官分外灵敏。他把身体塞进升降机控制处,一边形成多条操作肢,接掌控制端,以防自动控制系统失灵,一边继续监听支撑升降机平台的六条转向器发出的嗡嗡声。他减慢下降的速度,给转向器减轻负担。
“把退出废环捞出去,推金属。”他说。
“环还很烫,老板。”推金属抱怨。
“我说了,捞出去。”重蛋说,“这可是大震,震波很快还会回来。要是再来个废环,跟第一个撞在一起,质检部可不会高兴的。”
身后响起嘟哝声,咒骂声,接着是哐啷一声。滚烫的圈环掉落在升降机甲板上。
上升转向器的调子再次改变。
“来了。”说着,重蛋的六只眼睛盯着仪表盘,还有六只眼睛各盯着一条上方的圈环流。在蛋星发出的光芒的照射下,圈环流闪闪发光。调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上升的圈环流扭曲得越来越厉害。甲板上响起工人们充满焦虑的低语。重蛋盯着仪器。自动控制系统正把升降机从出故障的上升流,转向尚且稳定的下降流。上升流转向器的调子继续变沉,终于变得不规则。
上升转向器指示读数剧烈波动,表明转向器正奋力竖直歪歪扭扭的圈环流。哐啷一声,又一个废环进入捕捉器。推金属已做好准备,正要去捞,操作肢里的钩子却被紧接而来的另一个废环撞落。第二个废环重重地撞上了第一个。紧接着,又来了三个废环。
“要失控了!”重蛋喊道。
上升流慢慢离开了下降流,如同三把锋口凹凸不平的利刃,摧毁了转向器,又切开了三角形的升降机。其中两股上升流很快离开了平台;但第三股却沿着升降机平台中线,一路切割过来。拥挤的平台上,人们拼命压缩身体,想为致命的圈环流让路。接着,惊恐的尖叫变成了痛苦的尖叫——圈环流扯开了黄岩石身体侧面,朝着平台继续一路切割。
重蛋的三只眼睛惊恐着看着平台被切成两半。跟甲板的最后一点联系切断后,另外半边平台上五名工人的声音也被切断了。那半边只有一个转向器支撑;失去了跟控制端电脑的联系,单个转向器无法做出恰当的补偿支撑。于是,半边平台开始倾斜,朝底下的星壳落去。
重蛋把注意力转回剩下的这半边。这半边有控制端和两个转向器,但面积较小。去掉控制端,只能容下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垂死的黄岩石。这时,下降流也开始起变化。废环一个接一个地撞入捕捉器,自动控制系统到达了调整的极限,平台开始剧烈倾斜。黄岩石的身体沿着倾斜的平台下滑,他又尖叫了起来。
“我抓住你了!”饥饿囊袋说。她已经形成了好多操作肢,牢牢地抓住了升降机栏杆,这会儿又用一部分操作肢抓住黄岩石的眼柄,将其他操作肢伸进他的囊袋,极力稳定他软绵绵的身体。两人的身体继续朝平台边缘滑去,让平台倾斜得更加厉害。
“放开他!”重蛋叫道,“他活不成了!”
“他是我兄弟!我们是同一张孵化膜孵出来的!”饥饿囊袋抗议,“我不放!你快想办法把这受光神惩罚的升降机弄平!”
“你救不了他!”重蛋又叫道,努力跟控制端搏斗,“放开!”
身后响起一声咕噜和一声滑行的响动,接着,升降机甲板恢复了平衡。平台上只剩下重蛋一个人。
升降机已经降到了原三十层平台处,但平台已经消失。没有了上升流,他只能依靠两条下降流控制升降机。地面的闪光越来越亮,他只能遮住眼睛,盲控升降机。升降机的下降速度已经达到他能控制的最大值;不过,他还是得了解下降流的情况,操纵起来才能心里有数。
于是,他探出一只眼睛,飞快地朝上瞄了一眼。亮光灼痛了他的眼睛,通过眼中的残像,他看到了三条圈环流,还有许多飘浮在一侧的点点。大些的点点是六边形,像是十公里处的平台;还有些是三角形的升降机平台。至于小点点,他让自己别去琢磨到底是什么。
他冒险探出另一只眼睛,瞄了一眼原本二十层平台所在的位置。X射线闪光比方才更亮。等疼痛的眼睛缩回眼膜底下时,他心里清楚:看到的图像会永远烙印在眼球中。三条圈环流比从前明显缩短,但他应该能撑到地面。而且,幸好他冒险看了一眼,支撑升降机的两条圈环流,其中一条靠近顶部的地方,已经弯曲扭歪了。
接下来的一麦斯转,他仍然使用两条圈环流。接着,等靠近十层时,他切换到了仅剩的一条正常工作的环流。他让升降机平台绕着正常环流旋转,以避开第二条环流弯曲之处,继续往星壳表面下降。当高度计显示还剩最后一米时,他减慢了升降机速度。他牺牲了第三只眼睛,探出侧面看了一眼。原先底层所在之处,只有堆积如山的圈环。没时间了。他迅速降完剩下的几厘米,撞上圈环堆,顺着斜坡滑下,避开仍在下落的圈环。升降机平台滑到圈环山的底部,停了下来。
他还活着!而且,除了几只灼痛的眼球,其余部位安然无恙。他在升降机平台里留了很久,眼睛一直缩在眼膜底下。等星壳活动稍稍减慢,他探出眼睛张望,发现大气仍然闪着X射线的亮光。不过,在高高的东极山脉顶部,情况并不算太糟。于是,他慢慢地移过滑溜溜的圈环,足盘再次踏上坚实的星壳。
他抬起眼睛朝上望去,看到了东极太空站和顶层平台这两个小小的点。失去了太空喷泉的支撑,顶层平台已经飘进了自身的椭圆轨道。重蛋想象着顶层的人们,失去了黑洞产生的重力,进入自由落体状态,是个什么滋味。他很高兴,自己回到了蛋星,安全了。
强烈的余震隆隆作响,沿东极山脉上升。到达峰顶时,震波愈发集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X射线烈焰。离山顶越近,烈焰亮度越高,在山谷中高高腾起,烧掉了重蛋的所有眼睛。
悬崖网络和总工程师,两人的足盘同时感到了甲板上永无停歇的嗡嗡声起了变化,于是停止了交谈。
“星壳震。”总工程师说,“片刻前,我好像感觉到东极太空站反射来的光线增强了。”
两人继续讨论。与此同时,圈环流不断改变调子,以弥补星壳运动造成的落差。就在两人快把变调这事忘记的当口,调子再次改变,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而且一直持续下降。两人的眼柄都警惕地竖了起来,感觉到身下的平台开始下沉。沉闷的当当声响起,一声接一声,是过载的推出废环。两人立即冲出门,穿过甲板,冲向通往下层机器甲板的升降机。顶层平台失去了上升流的支撑,开始摇摇晃晃。下面传来的噪音越来越响。紧接着,两人面前的甲板上,冲出了一条致命的高速金属圈环流。
“大家都上发射区,搭乘摆渡艇!”悬崖网络叫道。
总工程师从囊袋拉出紧急通信器,放在甲板上,踏上足盘。被通信器放大的声音响彻三层甲板:“全员上发射区!顶层即将自由下落!重复。全员上发射区,搭乘摆渡艇!”
“三条上升流都失去了控制。”悬崖网络环顾四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失控的环流切成碎片。
两人的足盘紧紧地抓住甲板上不易滑脱的点,吃力地靠近发射区。甲板上的大气已满是片片灰尘,在自由落体状态渐渐解体,扩大成一团稀薄的等离子体。三艘摆渡艇在发射支架中等着他们。有几个工人已经上了摆渡艇的曲面。悬崖网络沿着光滑的曲面斜坡往上移动,靠近摆渡艇安全的黑洞重力场,同时感觉到眼球开始发痒。
“要不要起飞,老板?”摆渡艇飞行员问道,“各种各样的垃圾都往顶层这儿来了,都落在我们身上。”
“先别起飞。”悬崖网络道,“我们不用担心坠落,而且还要过很久,顶层才会解体成非简并态物质。摆渡艇上还缺了谁?”
“下层甲板的人几乎都没上来。”总工程师回答,“等等,升降机来了!”
远远地,能听到甲板那头传来引擎刺耳的声音,一架挤满人的升降机上升到平台中心。升降机门一开,潮水般涌出一群工人,一边骂娘,一边朝发射甲板冲来。他们的覆膜已经开始解体,瘙痒感逼得他们发疯;可又不敢伸出眼睛,只敢时不时从眼膜下探出一只张望,一众人等几乎盲目地朝发射甲板冲来。
“停下!停——”冲在最前头的女工,发现甲板上拦路的裂缝,大喊起来。她的足盘想后退,但身后推力实在太强。她的身体被推下正在解体的光滑甲板表面,落入了空中,叫声随之中断。
她没有继续坠落。自由落体状态中,她飘过了甲板上的裂缝。她绞成一团的足盘终于牢牢地抓住了另一头的金属断口,声音也回来了,骂娘骂得比方才更响。
“跳呀!”悬崖网络见众人在裂口另一边焦急地打转,大声叫道,“你们不会坠落,只会飘过来!”
身体越来越痒,雪花般的皮肤碎片慢慢膨大成云团,围绕在受困的工人身边。他们正想法子战胜一辈子的牢固习惯,逼自己跳过陡峭的悬崖。
“你跳,我也跳。”硬路对闪亮足盘说。
“后跳的去吃小壳的屎吧。”说着,闪亮足盘从裂口边移开,把所有的眼睛都缩到眼膜底下,足盘加速波动,在越来越滑的甲板上流畅移动,让自己冲进了轨道。硬路紧随其后。她比闪亮足盘块头更大,身体更强壮,所以冲劲也更足,跃出更远。
一旦跃入空中,闪亮足盘忽然有了美妙的体验,感觉分外安全,仿佛回到了出生前的蛋壳中。他的身体蜷成球,只有肌肉发达的足盘仍露在外头,不时抽搐一阵,想抓住某样牢固物体。他觉得覆膜越来越痒,伸出一只眼球查看。他看到平台在他身下飘过,硬路也蜷成了球,在他头顶高处。前方便是挤满人的摆渡艇。他从摆渡艇顶上飘过——幸好,摆渡艇的黑洞重力场抓住了他,把他扯了下来;否则,他肯定会飘进太空——接着,他重重地摔在总工程师的顶面上。
“抱歉,总工。”闪亮足盘嘟哝着,从老板的顶面上笨拙爬下,回到摆渡艇的曲面甲板上。没人注意他,就连总工程师的眼睛都望着高处。甲板上响起一阵悲伤的低语。闪亮足盘抬起眼睛。
“硬路!”他叫道,“快回来!回来!”
沉默中,众人望着硬路高高地飘过发射区,飘向远方。她的一只眼睛探出来张望,接着足盘徒劳摆动,企图往回飘。围绕在硬路周围的微粒云团越来越大,遮住了硬路,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你们得跳得慢些,或者绕路……”悬崖网络对工人们说。
“要是绕路,我们的覆膜就会全部化成碎片。”新上任的总监班头多环说,“我们一定得跨过去。”她形成操作肢,抓住身边三个班组成员。
“抓紧了,你们这帮赘肉团子!”她说,“我来扮演弹射圈。”她让大部分眼睛探出眼膜,集中注意力,小心地延展身体,让身体像桥一般跨过裂缝,抓住对面。接着,她留在后头的操作肢松开自己手下的工人,握住了甲板边缘。接着,她缩回眼睛,尽力忘记自己的危险处境。
“快走啊,你们这帮小壳脑袋的悠游兽崽子!”她拖后的足盘吼道。工人们万分小心地穿过这座临时搭建的桥梁,通过后,立即拉起勇敢的总监,一同到安全处。很快,工人们全都挤进了摆渡艇,受到了重力场的保护。有些工人的覆膜碎裂太多,皮下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渗出液体。
底下响起隆隆声。甲板倾斜,顶层平台裂开。
“升起摆渡艇,”悬崖网络命令,“带我们去东极空间站。我们得坐弹射飞船或者弹弓升降下到地面,帮助蛋星重建。”
蛋星亮起闪光的时候,远巡者船长正跟东极空间站的厨师讨论自己“翘曲宴”的安排。接着,光芒越来越亮,到了无法直视的地步。远巡者心知肯定出了问题,立即赶回控制甲板。控制甲板上,空间站负责人霍曼转移(1)也在。于是远巡者立在后方,让霍曼转移发号施令。
“通信官,蛋星表面有信号吗?”霍曼转移问道。
“除了一个导航灯塔,蛋星表面没有任何信号。”千兆字节中尉回复,“不过,有两架飞行器发来了信号。一架是一艘没上正常轨道的弹射飞船,另一架是私人飞行器,在西极。西极空间站没有飞行器通信频道,所以无法跟飞行器联络。”
“那架弹射飞船,现在处在什么轨道上?”霍曼转移问。
“飞行员已经设法让飞船处于圆形轨道上,但他们能量不足,无法长时间维持重力生成器。”
“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一转。”通信官回答。
“要是我们能有一架不依靠地面发射器,就能自由上升下降的飞行器多好。”上将说。
“我们有。”远巡者插话,“我的星际侦察飞船就是设计来环绕中子星飞行的。它没法降落,也没法起飞,但我有办法让它下降,与弹射飞船并轨,再依靠驱动,上升回到同步轨道。”
“那么,我们至少能救三个人。要是再挤一挤,说不定还能救更多人。”
“如果清空食物储存柜和货舱,估计能塞下一整个弹射飞船的乘客。”远巡者说,“我相信乘客不会介意在冰箱里待上一两个杜斯转。”
“大副!”霍曼转移吼道,“召集人手,把侦察飞船清空!领航员!计算好轨道,把结果输入侦察飞船电脑!”
“趁飞船卸货,我有足够的时间计算轨道。”远巡者礼貌地提醒。
“当然。”霍曼转移上将道,“抱歉。”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7.1
半转后,远巡者驾驶侦察飞船,朝蛋星地平线方向飞去。她将惯性驱动开到最大,跟慢慢下沉的弹射飞船并轨。
“要不是我得留下最后四只眼睛盯着仪表盘,”飞行员光束在通信链接中说,“我会把眼睛探出来,对你说一句‘见到你真好啊’。想出办法转移乘客了吗?”
“你的人工重力场是平面的,我的黑洞重力场是球形的。”远巡者回答,“唯一的办法就是密切切线。”
远巡者慢慢地降低轨道,让球形侦察飞船悬在绕轨飞行的弹射飞船上方。副驾驶滑翼和两名乘客已经移除了飞船上覆盖乘客区的磁力护板,露出洞口。远巡者让侦察飞船直接停在洞口上方。于是,乘客们有的被拉出来,有的被捅出去,还有的被顶上来,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洞口,从平面的弹射飞船甲板,足盘朝天地落在侦察飞船的球形甲板上。
“该你上了!”切钢者上将说道。他一直在帮忙,把乘客们一个个扔到头顶上,滑翼在上头接住。这时,他又伸出去够下一具身体,发现够到的是弹射飞船的驾驶员。
“感谢你的帮助,上将。”光束说,“不过,这次轮到你了。”
“可你的眼睛……”切钢者抗议道。
“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光束回答,“我一定要最后一个离开她。”
“当然。”切钢者说,“抱歉。那么,你来拉住安全绳。”切钢者惯于低重力运动,只见他一半足盘皱缩,握住甲板上的固定物,借着握力;另一半足盘一拍甲板,立即打着滚儿,从一艘飞船翻滚到另一艘。光束用仅剩的四只眼睛,惊叹地望着上将的灵巧动作。
上将离开甲板后,只剩下光束一个人,身边再无人声。他抬起眼睛,望着头顶曲面甲板上的上将和滑翼。上将不停地拉扯安全绳,滑翼则对他打着手势,卷起足盘边缘。于是,光束终于松开贴着甲板的足盘,让自己被拉进头顶上塞满了人的甲板。他安全了。
切钢者上将流入侦察飞船挤挤挨挨的控制甲板,悄悄滑到忙碌的侦察飞船飞行员身后。
“你的翘曲宴,我迟到了没?”他问。
“霍曼转移上将已经征收了所有的食物。”远巡者的一只眼睛朝他缓缓挤了挤眼,“不过我还是留下了几袋‘西极倍浓’。”她碰了碰足盘下的屏幕,侦察飞船立即射入黑暗太空。
“你的新身体,看起来真不错。”远巡者低语。
“我得说,你也一样。”他低语回应。
“总得有人出发,把坏消息带给还没回来的探索舰队。”她说,“现在,整个蛋星上只剩下我这一艘侦察飞船,看来这任务非我莫属。这趟旅程耗时太久,我原本的船员班子年纪太大,没法带他们去。你会领航吗?”
“还是军校生的时候,我领航比谁都好。”切钢者回答。
“那就等着看你的本事喽。”远巡者回答。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7.2
“我觉得,现在事态恶化到了最糟糕的地步。”霍曼转移上将说道。时间刚过转宴,她在主会议室召开集会。悬崖网络仍在吮吸一颗小壳,想把螺旋壳子里的最后一点肉吸出来。一听说他们已被隔绝在太空,指挥官立即下达了口粮定额减半的命令。
“首先,我们来听一听东极空间站太空行动负责人固定恒星船长的报告。”霍曼转移宣布。一位上了年纪的船长移动到发言台上,激活了众人的品尝屏,显示出一幅图像。
“我们的太空力量总计有三座空间站:东极、西极和极地轨道空间站。平常,每处空间站的固定船员配置为二十四人。星震发生时,有几位船员恰好在蛋星表面,因而丧生。蛋星的太空行动总部失去了联系,退休的切钢者上将则跟随远巡者船长再次出任务。所以霍曼转移上将作为目前军衔最高的长官,将成为所有太空行动的代理指挥官。
“除了空间站原本的太空军人手,我们在东极空间站还有十六名来自太空喷泉的平民难民。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六艘探索飞船、四艘运货艇和十一艘侦察飞船在深空执行探索任务。所以,目前资源总计:二百八十七人、三座空间站、六艘探索飞船、六艘货船、十二艘侦察飞船、四艘没有弹射圈可弹的弹射飞船、两艘没有重力弹弓可落的弹弓升降飞船,还有三艘没有太空喷泉可摆渡的摆渡艇。”
“别忘了人类。”悬崖网络说,“他们离我们只有四分之一轨道。”
“对我们目前的危机,慢者肯定帮不上忙。”霍曼转移上将警告。
“他们曾经帮过我们,”悬崖网络说,“或许这次也能帮上。比如我们空间站中的技术图书馆,有没有保存如何建造重力弹弓的资料?”
一位远远坐在后排的年轻少尉,对着身边的拾震器尖声回答:“很可能没有,先生。这种技术已经过时了十几代。”
“人类那儿就有。他们的内存水晶里还保存有其他‘过时’的技术。如果是我,我会把他们也算进‘资源’里面——尽管他们确实很慢。”
“那么,就是二百八十七人,加上六名人类。”固定恒星语调明显有些不快。
“是二百九十三‘人’,一同为蛋星上发生的事情担忧。”悬崖网络坚称,“我也是其中一员。蛋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我们请蛋星凝视探测者中尉进行报告。他负责蛋星资源监控。”霍曼转移上将说。
“根据我们的星壳震专家、星壳学博士剪切波(2)博士的分析,蛋星上刚刚发生的并非星壳震,而是一种破坏性强得多的现象,人类称之为‘星震’。哪怕以人类的时间尺度衡量,星震也十分鲜见。所以,我们根本没料到蛋星会发生星震。星震发生时,哪怕你在星壳运动当中幸存,接下去还有电磁高热;如果还有人能从电磁高热中活下来,等待他们的还有致命的伽马射线。”
剪切波动了动足盘,众人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地图。
“我们已经对蛋星表面进行了初步调查,发现所有的大型建筑物都倒塌了,包括弹射圈、重力弹弓和太空喷泉。”
“要修复弹射圈或太空喷泉,需要半打大数转。”悬崖网络说,“政府估计需要多久,才能让重力弹弓重新运行?”
“我们一直在联络飞行器的驾驶员。”香农容量(3)中尉回答,“除了这架飞行器,我们在蛋星表面没有发现生命活动的痕迹。”
琪琪让飞行器下降,停在西极山脉度假区外一块柔软的降落场上。刚来度假区的时候,她曾经做过预约,把飞行器停放在当地维修站,换乘度假区机器人驾驶的滑翔车。可到了维修站,却不见维修工出来迎接。飞行器本该由维修工系在固定螺栓上,以防星壳震动时滑走。既然没人帮忙,她只好自己干了这活,进维修站找人。她在车间里发现了维修工——尖锐的重型器械扎穿了他的身体。惊恐之下,她迅速退开,打算用视频链接叫来屠夫。链接毫无反应。
维修站的滑翔车在宅院一角摞成了高高的一堆,无法使用。她只好步行前往找人。每条大街都空空荡荡,星壳上一片寂静,唯有蛋星深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她经过一处处墙壁开裂的宅院,从一条条裂口朝里张望,看到的只有死亡:摊平的奇拉身体,通过半开的大门流了出来。许多尸体的眼睛被烤熟,覆膜上起了水泡。宠物悄悄的死状跟主人差不多,毛发都烧没了。
大些的植物,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被齐根斩断;低矮植物和覆地植物则萎靡不振,毫无生气。在这片不对外开放的度假区,维和警察的活儿很少;所以琪琪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警察办公室。警察都死了。办公室里的设备全都失灵。最后,她只得离开,回到自己的飞行器里,打开通信设备。刚刚打开,一个声音就高叫着响彻甲板:“……蛋星上的人,无论是谁,请回复一、十二、三十六和一百四十四频道。西极空间站全频道广播,呼叫蛋星上的人,无论是谁,请回复……”因为轨道空间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比蛋星表面要快,所以这个声音听起来尖锐急促。
琪琪把通信设备拨到飞行器频道三十六,回复道:“这里是琪琪,七号飞行器。我在西极回春中心附近的西极山脉度假区降落。西极山脉度假区似乎没有人存活,视频链接也都断了。希望你们能帮我打电话给光神天堂,让他们派一名维修工来检修我的飞行器,谢谢。下一转我就得赶回去,开始节目彩排。”
她等了长长的两格莱斯转,信号才跑完了蛋星跟西极空间站之间四百公里左右的距离,再度折返。
“七号飞行器,”声音说道,“这里是香农容量中尉。你的声音不够清晰。你说你名叫琪琪?那个明星琪琪?很抱歉,但我没法帮你叫人。据我们所知,整个蛋星上,你是唯一一个拥有正常工作的真空信号发射器的人。”
琪琪越听越担忧。“你在蛋星上有没有看见任何生命迹象?只要不太远,我就能飞过去找他们。”她担忧了整整两格莱斯转,回复这才到来。
“等等。我去跟太空行动司令核实一下。”几个赛斯转后,一个沙哑恼火的声音在甲板上厉声响起。
“你!这里是霍曼转移上将,太空行动指挥官。我们正面临极端紧急情况。现在,我以联合部落政府的名义,征收你的私人飞行器。我们需要用这架飞行器,跟蛋星幸存的政府部门联系,启动重建计划。让我跟你的飞行员说话。”
“我就是飞行员。”说罢,她等待对方回答。
“光神诅咒我们所有人!”霍曼转移大吼,“蛋星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可我能联系上的,只有这个笨脑子大眼皮的戏子!”突然,上将的声音变得惊慌失措。
“我们一定得在蛋星上再找个人。”她说,“要是我们找不到人重修弹射圈或重力弹弓,我们就得在这个空间站待到死!我们一定得在蛋星上再找个人,我们一定得在蛋星上再找个人!”
琪琪关掉了通信设备。“嗯,‘快冷静’大人,”她大声地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你现在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啦。不过,现在确实是紧要关头,就像上将说的,‘我们一定得再找个人。’”
她首先想到飞行器,又转念决定还是不用的好。除非能找到给蓄能块充能的法子,她最好还是留着能量给通信设备用。附近有好几个镇子,她能靠足盘移动过去,其中还包括了她的家乡,她的部落所在。她希望能在部落中找到幸存者。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继承囊中的部落图腾,想起了部落中的亲密朋友——长者、雏仔,还有蛋!想到部落的蛋和雏仔躺在那儿,无人照料,她的足盘立即动了起来。
几个赛斯转后,她的飞行器已经在白岩城上空盘旋。白岩城是白岩部落的家乡。她很清楚部落的蛋圈在哪儿——两个大数转之前,她才刚刚在蛋圈里下了一个蛋。
蛋圈的景象让她的脑结扭紧了。无辜的、毫无防护能力的小雏仔尸体,躺满了蛋圈。雏仔们都被震波甩到了墙上,身体炸开,仿佛熟透了的单莓,最后落在星壳上。死去的老者,濒死时还用身体护住了几个雏仔;这些被护住的雏仔,全身覆满了致命的水泡,水泡里的汁液被烤干,几乎成了固体。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她来到蛋圈,费力翻开死去的老者,翻出他身下孵着的蛋。星震才过了两转,就算没人照料,蛋应该也不会死。她细细地观察着那几个蛋,接着笨拙地形成孵化膜,把蛋塞进身下。蛋上没有损伤,也没有水泡,蛋里面却没有了生命。她捏紧了继承囊中的部落图腾,继续搜索白岩城的其余部分。
(1)原意指Hohmann Transfer Orbit,霍曼转移轨道,是一种飞船变轨方法。飞船在围绕同一天体、高低不同的两个圆形轨道之间划出一条椭圆轨道,从一条轨道转移到另一条。这种办法能最大程度地节省能量。
(2)地震时,地球内部粒子的震动方向与震波能量传递方向垂直的横波。
(3)通信信道(channel)的香农极限(Shannon limit)或香农容量(Shannon capacity),指特定噪声水平下,信道的理论最大信息传输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