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7.3
饥饿的抽痛,从斑顶面的一个囊袋移到另一个囊袋。抽痛实在太厉害,竟让她怀念起了过去在垃圾堆生活的日子。那时候,从市中心餐馆来的垃圾滑橇每天都会准时到来。现在早过了转宴时分,她一定得找点东西吃。问题是,四周的星壳太安静了。要是她推开通道尽头的石头,条子肯定会听到响动。于是,她移动到通道入口,从岩石和墙壁之间的裂口,探出眼睛朝外张望。
“光神诅咒!”她轻声地骂了一句,赶紧抽回眼睛——一个条子就在外头。不过,条子的模样看着有点不对。她重新探出眼睛,一边盯着条子的反应,一边轻轻地挪动岩石。星壳辐射出刺耳的响声,可条子仍然一动不动。斑顶面的胆子大了些,推开岩石,流到仍然闪着光的大气中。
她让眼睛半藏在眼膜底下,来到条子身边。条子巨大的身体已经流成了宽大的椭圆形。几只死气沉沉的黄红色眼睛垂挂在肉感的眼膜之外,条子大徽章已经从抓握括约肌上掉了下来。
“你这跟悄悄交配的吸蛋胚,身子可真够弱的,连小小的星壳震都扛不过去?”斑顶面捡起条子徽章,塞在自己毫无装饰的覆膜上。徽章很重,但戴上感觉很好。
“这东西我戴着比你好看。你这跟爸爸谈情说爱的吸眼球贱人。”斑顶面一边骂,一边流到条子的尸体旁,取走她尸体上剩余的徽章。在条子的囊袋里,斑顶面还发现了一条电子鞭。斑顶面的覆膜尝过鞭子的滋味——那是她第一次被抓,竟蠢到想逃跑,于是挨了鞭子。从那以后,一旦条子们抓到她干坏事,她就乖乖任他们带走。她从死去的条子身上流下来,打开了电子鞭。高伏电流在星壳中闪动。她挥动鞭子,打在条子的足盘上。第一下,在足盘边缘造成了某些条件反射;之后,等电流在尸体全身闪光后,条件反射也停止了。
“让那些条子试试,看谁还敢来抓我!”斑顶面挥舞鞭子,夸口道,“谁敢来,我就烤焦了他们的足盘,拿他们当两次转宴之间的点心吃!”她把鞭子装进自己的囊袋,在星壳上慢慢前进。四周太安静,让她有些不安。自从她在城市另一头的垃圾堆上孵化以来,足盘就不断感受到星壳中传来的响动:有其他足盘的沙沙声,还有机器的嗡嗡声,一刻不停。可现在,所有响动全都停止了,就连弹射圈尖锐的啸叫也不存在了。最后,她终于想到抬起眼睛,望向从前高挂空中的弹射圈。弹射圈没有了。
“这场震动还真不小!”她轻声自语,慢慢前进,足盘保持警惕,随时留心周围的响动。
下一次转宴到来时,她已经不饿了。她的囊袋中装满了从各家商店拿来的、味道古怪的食物(商店店主都已经死去);覆膜上缀满了各种徽章(包括从太空军官那儿偷来的两星上将徽章),闪闪发亮;身上的斑点已经被荧光色的体彩斑纹覆盖(虽说涂的手法不太专业),每只眼柄都戴上了至少一只昂贵的闪亮珠宝眼环,是从一家珠宝店偷来的。突然,她的足盘感受到远处传来的声响。
“条子来了!”她迅速拐进两间商店之间的窄巷。一进巷子,她就摘掉沉重的徽章,除掉眼环,塞进囊袋,足盘同时聆听着外头的响动。听起来只有一个声音,像是一只悄悄。斑顶面感觉有些寂寞,于是从窄巷移出来,去寻找声响的来源。她刚一动,那声音就改变了方向,直冲着她,快速移动而来。很快,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只悄悄,足盘朝她全速波动。
“你好呀,毛茸茸粉红。”悄悄来到面前时,斑顶面招呼道。因为奋力前进,这只悄悄毛茸茸的顶面已经白里泛红。斑顶面喜欢动物,她形成一根卷须,伸出去抚摸那毛茸茸的覆膜。悄悄在星壳上放下一个卷轴,躲开她的爱抚,跟她保持距离,等在一旁,眼睛先看看她,又看看卷轴。斑顶面从卷轴旁边移过,还想拍拍它;它却从她身后绕了过去,捡起卷轴,再次放到她的足盘前。
于是,她放弃了爱抚悄悄的念头,用卷须按下卷轴——在商店里的全息视频当中,她看别人这么做过。卷轴在星壳上摊平,上面有些字迹。她认识其中的几个词,比如“进去”和“出来”,但其余的词都看不懂。她努力猜测消息内容,悄悄则在一旁不安地来回走动。突然,她认出了另一个词:“救命”。她犹豫了。如果去救人,被救者很可能会怀疑她身上的昂贵体彩的来历,然后叫来条子。
“抱歉,毛茸茸粉红。”她说着,放松卷须,让卷轴在路上重新卷起,“去找别人吧。我得先保住自己。”
她走开,朝路上一家食品店而去。悄悄捡起卷轴,迅速抄到她身前,再次放下卷轴,放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十二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想绕开继续走,悄悄却再次用迅速的动作拦住她的去路。她停了下来,足盘在星壳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又伸出卷须去拍面前的动物。悄悄躲开卷须,朝自己的来路冲了回去,冲了一会儿便停下,看看她是否跟上;见她没跟来,悄悄又返回她身边,重复刚才的动作,同时还发出焦急的轻声叽叽叫。
“好吧好吧,毛茸茸粉红,我来就是了。”她跟着悄悄,沿着来路前行,足盘随时留意着条子的响动。
悄悄带着斑顶面朝城中心移动。他们来到一所大宅子的入口,悄悄进了墙壁上的一扇大门。斑顶面犹豫了。这是那些戴着大徽章、整天想事情的人工作的地方。有几次,她们一伙人想溜进这儿,瞧瞧有没有什么可偷的。结果条子看得紧,没能成功。见她犹豫,悄悄又折返回来接她,叽叽的叫声越来越焦急。于是,她移进宅子。进门后,远远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竭力叫唤。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声音听着像是从星壳里面传来。她用力摩擦足盘,等着下一声叫喊传来。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没错。斑顶面心生惧意,跟着悄悄,循着声音移动。移动一段距离后,悄悄停了下来,发出更响的叽叽叫声。
一个声音应答道:“林婷婷!你回来了!”零高斯发现了斜坡顶端的粉红色毛球,“我一直盼着你能找到人、传出消息呢!”她把足盘的一部分放在侧墙上,提高足盘的振动幅度,“喂——外头的人!救命!我被困在洞里了!救命!救命!”
林婷婷迅速移开,很快返回。这一次,一只年轻奇拉的眼球,从悄悄的背后探出,朝这儿看了看,迅速收回。
“光神的呕吐洞!”斑顶面咒骂着,把方才探出去的眼睛缩回眼膜底下,想忘记看到的可怕画面。她让其余眼睛盯着周围平稳美好的星壳表面,以此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跟洞里的成年奇拉说话,却发现足盘紧紧地抓握着星壳,没法说话。她放松足盘,眼睛尽可能不去看那块星壳缺失造成的大洞,终于能说话了。
“喂,里面的人,”斑顶面的足盘仍然有些紧张,“你是怎么下到那个洞里去的?”
“坐升降机。”零高斯回答。
“升降机?”
“是一种能上能下的机器。不过,现在没了能源,我想我只能待在这儿,等他们修好才行。你能不能去告诉你的托管老师,或者其他大人,说我在下面,让他们叫人来帮忙?”
“我没什么擦呕吐物的托管老师。”斑顶面用恼火的声音回答,“我自己照顾自己!”
“抱歉。”零高斯听到方才的脏话,有点吃惊,“我看不见你,还以为你是个幼仔。我困在这儿,一起被困的还有几只饿坏了的实验动物。我急需能源修复,好让升降机带我们出去。你能不能去找个维和警官,或者其他人,通知政府?”
“我才不找舔呕吐物的条子,谁叫都不找。”斑顶面回答,“再说,他们全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和毛茸茸粉红是我在光神天堂见到的唯一活物。”
两人说着话,斑顶面心中对高度的恐惧慢慢减退,于是移动到方形洞口的一角。这样,她跟零高斯说话时,两人都能看到彼此。
“你就是个幼仔啊。”零高斯看到了外面那皮包骨头脏兮兮的年轻奇拉,心中的保护本能升腾起来,“你怎么了?你身上都是体彩。你的部落,有没有人还活着,能照顾你?”
斑顶面犹豫一会儿,答道:“没有。”
“那么,我来照顾你,直到找到你部落的成员为止。我名叫零高斯,是学院的教授。不过首先,我们得想法子把我和动物们从这儿弄出去。它们已经饿得要命了,我可不想让它们吃我的研究植物。”
她钻进一块倾斜的巨大屋顶护板底下,带着一只空动物笼子出来。在地下实验室一角,有两块落下的屋顶护板交错相叠,形成一条斜坡。零高斯带着笼子,奋力爬上斜坡。斜坡顶上已经叠了一排笼子,她把带来的笼子加入其中,分出一部分足盘抓住笼子,尽力延长身体,让一只眼睛探出塌陷洞穴顶部,接近了斑顶面。靠近一看,零高斯认出她是天堂西区垃圾堆里孵出的雏仔,难怪一口脏话。完成了任务的林婷婷挤了进来,享受两人的爱抚。
“我顶多只能让一只眼睛上来。”零高斯说,“过去的两转里,我试了又试,但能上来的身体部分实在太少,没法把我自己拉上来。要想上来,我还需要几个笼子,或者其他垫高的东西。你去那边的宅院,就在升降机房旁边,里面应该还有笼子。”
“我不太想干。”斑顶面拍拍悄悄的顶面,把它拉到自己身边抱着,“这活儿听着就很累。”
“林婷婷的朋友们实在饿坏啦。”零高斯一边说,一边用足盘下半部分按下几根笼子的栏杆,惹得弗洛普西、莫浦西、棉花球和蒲福喜叽叽大叫起来。
“好吧,”斑顶面不情愿地回答,“不能让悄悄们饿着。来呀,毛茸茸粉红,带我去笼子那儿。”
下一次转宴之前,零高斯和动物们回到了星壳上。零高斯找出了实验室的动物口粮储备,勉强同意让斑顶面喂给动物们,自己去内眼学院和附近城市各处搜寻。情况比她想的还糟。所有的奇拉都死了。不仅如此,所有的植物和动物也都死了。她甚至去了动物园,去了北半球巨型悠游兽和迅猛兽的笼子,它们也没能幸存。这两类动物中,唯一活下来的,只有她实验室中的杂交迷你宠物。她在园艺商店找到了一些种子;不过,在经历过暴风雨般穿透一切、烤熟一切的辐射后,这些种子是否还能发芽,她心中没底。幸好,食品商店中的包装食品还能吃。她俩和动物们能依靠这些包装食品存活,直到自己种的庄稼收获为止。
零高斯回到内眼学院,发现斑顶面已经用笼子和箱子给动物们布置了一处住所,正跟它们高兴地玩耍。
大徽章教授回来时,斑顶面老练的眼睛一下就发觉,她已经摘掉了洞里那些便宜的塑料徽章,换成了昂贵的金属徽章。斑顶面甩开爬了她一身的悄悄,推回一只刨根究底的迷你迅猛兽,离开了她建造的宠物住所。大徽章成年人的眼波模式带着抽搐,表明她在担心。
“所有的物种都没了。全部灭绝。”零高斯说,“只剩下我实验室里的收藏。可我的收藏实在太少了!”
“我倒觉得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斑顶面说,“商店里全是食物,要是想换换口味,我们就吃你的肉用悄悄。那些有斑纹的,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不行!”听到这话,零高斯差点吓疯,“我们绝对不能吃它们。它们是蛋星上仅剩的几只,我一定得让它们好好繁殖,保护这支物种存活下去。我这儿的植物也是。它们是蛋星上仅存的植物,我一定得救它们。”
她来到洞的边缘,朝下望着许多毫米深处的几十打植物。它们在底下能存活一阵;但总有一天,得把它们或者它们的种子从底下拉到星壳上来,让它们在上面生根发芽,留给后世子孙——如果还能有后世子孙存在的话。
斑顶面也来到洞的边缘,靠在零高斯身边,朝洞里的植物望去。有个未成年的躯体靠在身边,这种感受彻底摧垮了零高斯对“护蛋综合征”的最后防线。她展开孵化膜,覆盖在那伤痕累累、体彩糊成一团的丑陋幼仔斑驳的顶面上。
斑顶面见过成年奇拉很多奇怪的动作。不过,教授此时的动作,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只见教授眼膜凸起处底下,隆起一条长长的脊,随即变成一张薄膜,滑落下来,盖住了她满是斑点的顶面。
她心中涌起奇特的感受。这种感受不像跟皱足盘玩眼球游戏时那般激烈,而是一种放松、温暖和安全感。自从在垃圾堆孵出后,她最初的记忆便是被野生悄悄捕猎的可怕日子。她能活到现在,依靠的是随时随地的警戒。现在,她终于可以不再警戒,放松下来。
有人会照顾她。有人会替她守卫。她把所有的眼睛缩回眼膜,把身体缩成蛋形的球,在孵化膜底下安心休息。她喜欢教授,教授喜欢她。她喜欢动物,动物们喜欢她。她想,这大概就是属于某个部落一分子的感受。她做出决定:如果教授愿意,她会留下来。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8
琪琪最后查看的地方,是回春中心。跟她预料的一样,这儿的人也全死了,就连“龙草”们也被齐根斩断。原本支撑植物的大根龙晶,散在星壳上闪闪发亮。出门的时候,她路过一具毫无动静的机器人身体,忽然感受到电子刺痒,便停了下来。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一个金属声音低语。她移到机器人身前。机器人没动,但电子低语声变响了。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已经结束了。”琪琪的足盘在星壳中振动道。机器人继续发着警报,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于是,她也改用电子低语。
“紧急情况已经结束了。”琪琪轻声道,同时用身体在周围的电子海洋中设立起振动循环。
“紧急情况!星壳震!启动计划II!呼叫医生!”机器人说。
“停!”琪琪有一打私人机器人,对操控机器人很有经验,“紧急情况已经结束!重启!报告现状!”
“三格莱斯(1)还能正常工作,”机器人说,“我必须向医生汇报。出现故障。”
“停!重启!紧急情况已经结束!告诉我如何激活与光神天堂的通信链接。”
“我必须向医生汇报。”机器人坚持,“你不是医生。”说罢,它沉默下来。
琪琪心下奇怪。机器人的眼睛已经没用了,它怎么知道她不是医生呢?她回到主办公室,找到了医学博士沙宾-索尔克的遗体,摘下他的装饰徽章,除掉自己身上的闪亮宝石,戴上医生的徽章。完毕后,她回到机器人那儿,留神别靠太近。她有信心模仿医学博士沙宾-索尔克的足盘口音,但他的电子低语声她从没听过。她只能尽力而为。
“告诉我如何修理光神天堂的通信链接!”她命令道。
“打开箱子。”机器人说。
琪琪莫名其妙。她环顾四周,发现房间角落墙壁里嵌着个金属大箱子。星震时,箱子滑动撞上了墙壁,把墙壁撞凹了。琪琪来到箱子跟前,阅读箱子上严重褪色的标签。原来里面还有个机器人!标签上说,一架新的转化酶机器即将送到回春中心,箱子里是为新机器准备的维修机器人。她除下门闩,滑开沉重的盖子。里头有个跟悄悄一般大的圆顶,顶上有十二只玻璃质地的眼睛。盖子一开,十二只眼睛全都抬了以来。圆顶上带有夹角花的标记。
“能源!”它叫道。箱子底掉落,机器人借着起伏的底部滑了出来。它在受损的机器人身边停了停,跟它交换了信息,接着移动到放置转化酶机器的房间,找到一块半满的蓄能块,给自己充能。琪琪跟在它身后。机器人没有理会她,直接搬起倒地的转化酶机器,放回底座。
“停!”琪琪说,“修好跟光神天堂的通信链接!”
“这不是我的工作职责。”机器人说,“我的职责是维修回春中心,让中心正常运作。”
“重启!”她命令道,“回春中心没有医生,无法运作。所有的医生都死了。你必须找来新医生。新医生只能从光神天堂找。你必须修好跟光神天堂的通信链接,才能叫来新医生。”
机器人停了下来,不再维修受损的转化酶机器,而是移动到办公室,找到一台视频链接控制端,打开。它检测了几次,随即移动到另一台控制端。检测所有的控制端后,它发现控制端全都失灵。于是,它从第一、第二、第三台控制端中取下完好的零部件,把这些零部件都装到第四台控制端中。接着,它离开房间,随后带着一块小能源回来,给控制端供能。之后,它再次运行了检测程序。
“通信链接已经修复。但光神天堂没有应答。”说罢,它转身回了转化酶机器房间,继续修复工作。
琪琪试了试视频链接控制端。这辈子她打过无数次长途电话,屏幕上的每一块斑点,传来的每一声足盘低语,她都一清二楚,明白其中含义,能根据这些判断出链接已经通到了什么地方。电话很可能通到了白岩城交换中心;但从中心出发前往光神天堂的光纤却毫无反应。她想让机器人去白岩城修复交换中心,却被机器人拒绝。它不肯离开自己规定的工作岗位,不肯离开转化酶机器。最后,琪琪只得放弃,自己前往白岩城,去取飞行器。
飞行器一激活,声耦合器便让甲板振动起来,播出一段录音。
“琪琪!回复三十六频道。琪琪!回复……”
通信装置本来就设在三十六频道。她激活了信号发送器。
“我是琪琪。”长长的两格莱斯转的等待后,有人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琪琪,我是香农容量中尉。你没事吧?我把你直接切给上将。”
严厉刺耳的声音又在甲板上响起。上将的声音比第一次听起来更加恼火。
“你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行为!”霍曼转移上将道,“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每次转宴和转中都联络汇报。明白了吗?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其他人。”琪琪说,“没成功。你们呢?”接下来,又是长长的等待。
“也没有。”霍曼转移道,“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们没希望了!”又是长长的沉默,“除了这个蠢戏子,怎么就没别人了呢?!”
上将的链接咔嗒断了。琪琪正准备关掉能源,又听到了香农容量的声音。
“还有人想跟你说话。”他说。
“……喂?……是琪琪吗?……”一个声音传来,“我……嗯……我之前见过你……也不算正式见面……你来回春中心参观的时候,我见过你……我名叫悬崖网络……我有一家建筑公司……或者说从前有。”
琪琪对这种反应并不陌生。又一个倾倒在自己的大眼膜之下,激动得话都说不全的男性。
“我记得你。”琪琪用自己最迷人的职业足盘声音说,“当时医生说,你需要多加训练。我倒没觉得。在我看来,你的身材棒极啦。”长长的等待后,悬崖网络的回应来了。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觉得你也很美。”他说,“我打赌,经过回春治疗,你看起来一定更美。”
“……真希望我们有视频。”香农容量插嘴。
“星震后已经过去了二十转,”悬崖网络继续道,“你是唯一一个我们能联系上的人。在空间站,我跟几个认识你的人聊了聊,还去我们小得可怜的图书馆查了资料。你自己做节目的制片人,自己理财,手下有好几打员工,包括一打机器人,还能自己开飞行器。你不笨。”
他犹豫了片刻,才再次发声:“你觉得,你能当个工程师吗?”
“当然,”她回答,“只要有好老师,加上足够的时间就行。怎么了?”
悬崖网络的回复在两格莱斯转后到来:“上将说的基本没错。我们被困在这儿了。我们现有的飞船,自身力量不够,没法在蛋星上安全降落而不坠毁。我们没法建造着陆器,因为我们没有工具,也没有原材料。我们需要有东西在蛋星上‘接住’我们的飞船。弹射圈已经倒了,不过,或许某个重力弹弓损毁不算严重,还能重新启动。
“我的计划是用上蛋星的机器人。”悬崖网络继续道,“从同步轨道到蛋星表面有两格莱斯转的延迟,所以我们从这儿没法指挥他们。如果你能帮忙控制机器人,我们只要把修复重力弹弓所需的信息发送下来即可。但首先,我们得找到机器人,让他们集合到东极或者西极。你能帮这个忙吗?”
“我已经找到了几个机器人,”琪琪回答,“他们跟其他人一样死透了,只有西极回春中心箱子里找到的一个还能工作。他功能完备,可惜只愿意维修回春机器。我用上了所有能想到的控制机器人的技巧,好不容易让他修好了视频链接机器,别的他再也不肯干了。不幸的是,这是我见过的唯一还能运作的机器人。恐怕我们没法让机器人维修重力弹弓了。”两格莱斯转后,悬崖网络的回复来了。尽管有引力时间推移造成的唧唧噪音,琪琪还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沮丧。
“那么,我就得再想别的法子了。”悬崖网络道,“嗯,再见吧。”
“再见,悬崖网络工程师。”琪琪用她最欢快的声调说,“跟你交谈很愉快。真希望能尽早亲眼见到你。”
接下来的两格莱斯转,琪琪一边等待回音,一边想象接下来许多个大数转里,自己独自一人的生活。
当琪琪经过重力红移的声音传到悬崖网络耳中时,原本的女低音愈发低沉,变得既缓慢又沙哑。通常,只有在私密的爱垫房间里,才会听到这样的声音。悬崖网络的回复结巴起来:“……呃……嗯,我也很喜欢……很高兴……跟你交谈……呃……琪琪……非常高兴……”链接随即切断。
两转后,琪琪回到了回春中心,戴着全套的医学博士徽章。维修机器人已经修复了后备制能机,让一架转化酶机器运作。之后,它才着手进行其他紧急程度较低的任务:清理尸体,打扫收拾。此时,它正想法子修理第二台转化酶机器。琪琪溜进主办公室,想看看里面的文件,弄明白中心的运作流程,以便更好地扮演医生。办公室记忆库没有通电。于是她返回,向机器人抱怨此事。机器人花了两转时间,终于让主办公室记忆库通了电,开始工作。
这时她才发现,记忆库中的文件全部成了空白。大震中的辐射抹消了所有数据。她来到医学博士沙宾-索尔克的老办公室,从卷轴墙上取下几个卷轴。卷轴上只有中心部分还留有极为微弱的痕迹,其余同样一片空白。她把发现汇报给了西极空间站。
“你怎么还在西极?”霍曼转移恼怒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本该去找机器人,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当香农容量报告完坏消息,她恼火的声音变得几近恐慌,“电脑文件抹消我有准备,可是,就连卷轴也……”
“品尝牌也失效了。”琪琪说,“中心入口处的星壳上,原本嵌着一块装饰性的品尝牌标志,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味道了。”
霍曼转移的回复经过延迟传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文明被摧毁了!我们该怎么办?”
琪琪懒得再回复。她切断通信,继续回去跟机器人斗智。首先,她让机器人从他的内存中导出信息,重建了回春中心运作所需的大部分文件。阅读完文件后,她想出了点子,设法让机器人为自己的飞行器蓄能块充了电——她把飞行器蓄能块称为“紧急物资”,借此命令机器人去了一趟飞行器,取来了蓄能块,放在转化酶机器的备用蓄能块旁边。接着,她派机器人去“修理”主办公室,自己悄悄更换了线路,为飞行器蓄能块充满了电。最后,她又让机器人拖着“紧急物资”回到飞行器。现在,在蛋星上,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问题在于,她一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9
重蛋终于苏醒。他隐约记得眼球中让他尖叫的剧痛。剧痛已经缓解,成了钝痛。他伸展眼柄,确认眼睛没有藏在眼膜底下,却仍然什么都看不见。他用足盘倾听,想弄明白自己在哪儿。周围没有任何响动。唯一声音便是他体内的体液泵发出的砰砰跳动声,还有蛋星深处发出的微弱隆隆声。
一片又一片,记忆碎片渐渐回到了他脑中。他记起自己在东极山脉顶上盲目转悠,被剧痛逼得发疯。接着,他找到了下降通道,爬了进去,掉了下来,在黑暗中下滑。撞到通道断口,又添了新痛。他在星壳里不停地呼喊救命,直到足盘不听使唤,可谁都没来。然后,饥饿的痛苦超过了烧伤的痛苦。再然后,他终于找到了食物。他的操作肢中握着食物,准备塞进进食囊。他饿得要命。可是,不知为何,他没有塞进去。
他感到足盘底下有东西。是奇拉的尸体。他移动足盘,绕了一圈,感受这具尸体——是大块头女性。身体两侧有长长的割痕,是某种粗糙的利器造成的。造成伤口的尖锐的金属片此刻就握在他的一条操作肢里,另一条操作肢握着食物。他形成几条卷须,伸出去触摸食物。光滑,圆润,柔软,皮革似的有弹性……
“是蛋!”他惊叫,足盘剧烈振动,吱吱摩擦着星壳,“我差点儿吃了一个蛋!”
他再度发疯。
他的眼柄残根胡乱波动,把蛋放回母亲体内,跌跌撞撞地离开废弃的街道。有家商店开着门——是一间浆吧。他推开酒保的尸体,找到了浆袋储藏处。他读不出浆袋上的文字,不知道是哪一种;吸干了几袋之后,他也不在乎了。眼睛的钝痛消失了,他心情愉悦。他在储物囊中塞满了浆袋,塞到自己带不动为止。接着,他歪歪扭扭地回到了街上。
“喂!”他大喊。没人回答。
“一定得继续走。一定得找到人。”
他吃力地拖着载重过度的身体,沿着街道慢慢地移动,找到了另一扇开着的门。这是一家修理店。或许能找到好用的刀。他在店里翻出了很多工具,却没有刀。在修理工工作垫旁的架子上,他捡起了一件工具——是把焊接炬。这种工具利用多种液体混合,造出高热的火焰。这把焊接炬设成了自动模式,一拿起来,立即形成长长的火焰,几乎舔舐到重蛋的覆膜。重蛋再度感受到灼热,失去了理智,惊恐尖叫起来,从囊袋呕吐出一袋袋蒸馏浆液。手中的火炬掉落下来,火焰舔舐到浆液袋,立即腾起明亮的紫白色火球。
在高亮度的强光之下,重蛋烧焦的眼柄残根有了微弱的反应。“我看见了!”重蛋大叫。狂喜之下,他疯狂地把一袋又一袋浆袋丢进火焰。店中的设备很快着了火,把他逼退到大街上。接着,在高温下,焊接炬用来混合的多种液体造成了大规模爆炸。
再度用通信器联络空间站时,琪琪听到了好消息。
“东极空间站的凝视探测者发现,东极山脉脚下的迅猛攀登市内发生了爆炸。”香农容量中尉道,“或许是有人发出的信号,也可能是星震的延迟反应。目前,这是蛋星上唯一的生命迹象。”
“那么,这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琪琪回答,“我这就去迅猛攀登。我坐飞行器去,但不用飞行模式,飞行太费电。我让飞行器贴近地面,这样斥重力引擎就能有足够的物质可以推动飞行器前进。用这种模式,我可以绕蛋星航行几周,蓄能块也不会耗尽。”顿了顿,她又说,“真浪费。我有这么好的玩具,却没法驾着它飞上天空,只能把它当成无聊的星壳滑翔车来用。”
琪琪留下机器人照看回春机器,让飞行器升到离地面不远的高度,换到最低能耗飞行模式,朝东极飞去。飞行器越过黄白发亮的星壳。一米又一米的不毛星壳在她眼前闪过。
到了迅猛攀登郊外,她避开落满星壳的弹射圈残骸,找了一块平地,降下飞行器。这儿没有可以系紧飞行器的装置,她只能让飞行器远离所有的固体,以免再来一场星壳震,毁了机器。离开飞行器前,她给头顶的东极空间站打了个电话,然后等候回音。
“爆炸发生在东区。”凝视探测者说,“那儿是城中旧区,就在超导通道底部出口附近。过去,在太空喷泉干活的网络建筑公司的工人,会利用这条通道下来。你找一条东西向的路,朝山脉那儿移动就行。”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进了链接。是霍曼转移。
“你必须保住我们的飞行器,不惜一切代价!”上将警告道,“这场火说不定是趁乱打劫者放的,你得带上武器,每过一个杜斯转就报告一次。”
“我没有武器。而且从这儿去东边,单趟就要两个杜斯转。”琪琪回答,“再说,如果真有一帮打劫的,他们不可能只放一场火。等我回来,我再报告情况。”
琪琪在废弃的城镇中前行,心中感到一丝不安。她加快移动速度,常常停下来倾听。最后,她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是男性足盘唱出的高音,醉醺醺的,还跑调。她沿着街道移动,追踪声音的来源。忽然,她认出了歌中的音调。是她的歌,《让你我眼柄交缠》。
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沿着街道望去。她看见一个污秽肮脏、醉醺醺的大块头男性,盲目地从一边人行道游荡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他的眼球不见了,眼柄顶端只剩下渗液的伤口,片片皮肤挂在灼伤的覆膜上。见此惨状,琪琪愣在了十字路口。男性晃晃悠悠,越来越近。她的第一反应是极度厌恶。随即,她意识到为了生存,他经历了何等的痛苦和磨难;与此同时,她自己却坐着奢侈的飞行器,舒适地飞越天空。想到这里,她的感情转成了怜悯。这时,男性已经唱到了歌曲的第三段。琪琪轻柔地哼唱起来,让自己的女低音合了上去:“……做我的朋友,做我的爱人,做我的足盘,做我的遮盖。让你我眼柄交缠。”
她的声音渐响,他的声音却低了下去,最后住了口。
“我一定是真的发疯了。”他大声地对自己说,把剩下的半袋便宜浆汁扔在街上。
“没有,你没疯。”琪琪朝他移去。
“难道,这就是死亡?”他的足盘发出声响,但方向仍然没有对着她,“我这辈子,一直渴望着琪琪。此刻,我却想象她就在此地。”
“我确实在这里。”琪琪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回答,“我就是你一直渴望的那个琪琪。我是来照顾你的。”她移到重蛋身边,伸出三只眼柄,温柔地缠住他受伤的眼柄残根,带着他朝几个街区前看到的医院而去。两人并排前行,她一路为他歌唱。
到了医院,她清洁了他的覆膜,给他的灼伤处敷上药膏,裹好眼柄残根,用富有营养的真正食物填饱了他的进食囊。之后,她跟他做了爱。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男性的身体上,忽略缺失的眼球。他的足盘带着颤抖的喜悦,摩挲她的顶面,十二只眼柄跟她的缠得越来越紧,直到两人的眼膜贴在一起。他眼柄底部的小孔张开,几滴体液流了出来,落进她等待的眼膜中。两人体内长久的饥渴,此时都得到了满足。在重蛋软绵绵的身体下,琪琪放松下来。重蛋的体液在她身体内流动,一直流到她热切期待的蛋袋里。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11
视频变黑,皮埃尔浸在水里的手和脚也被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扯了出来,摔在防护罐壁上。整整三秒,警报响彻“屠龙号”,电脑奋力修复损伤,以图回复正常运作。最后,罐壁上的多画面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报告现状。”皮埃尔命令。
“龙蛋发生了星震。”电脑回答,“系统因伽马射线和重力波的冲击受损,目前尚有百分之八十二的正常运行能力。”
“我们受到了大剂量的辐射。”塞萨尔在屏幕一角说道,“在防护罐中的人受到的辐射剂量是一百二十雷姆(2),半数致死剂量是五百雷姆。”
“阿玛丽塔!”阿卜杜叫道,“阿玛丽塔!回答我!”
没有回答。
“不对劲。”说着,阿卜杜立即开始排水。
“我是医生,”塞萨尔说,“我去检查。”
“蛋星表面受到了严重损害。”圣子说,“一切活动都停止了。我已经激活了扫描仪。”
“跟蛋星的所有通信链接都断了。”珍说,“不过,我们还能跟东极空间站联络。”多画面屏幕上,她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停闪过的奇拉,每十分之一秒闪现一次。
“你们脚下的光神天堂,有没有看见生命迹象?”凝视探测者问道。
“没有。”圣子说,“不过在东极看到了热焰。”圣子回答。
“我们知道。”
圣子面前的多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闪动的圆圈,是电脑在光神天堂的扫描结果上添加的。
“新出现了一块蔬菜……”
“哪儿?”凝视探测者打断她的话。
“内眼学……”
圣子住了口。奇拉已经消失。
“医生!”皮埃尔叫道,“你找到阿玛丽塔了吗?”
“找到了。”塞萨尔应道,“她死了。”
“这儿的事情得先处理完,然后才能跟着奥的斯回家。”皮埃尔命令电脑取消改变变轨星体轨道的计划。之后,要等上几乎一整天,这颗小行星才会再度回到需要它的地方。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20
琪琪在飞行器中,向空间站汇报。她带着重蛋一路慢慢行来。原本她可以自己快些赶回,再驾着飞行器去接人。不过,两人谁都不愿意离开对方。
飞行器发出的通信终于转到了霍曼转移这儿。“你上哪儿去了!”上将暴怒道,“我快担心死了,只怕你做出什么蠢事,害我们失去蛋星上唯一能用的交通工具。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找到了一个幸存者,上将。他需要医治。他名叫重蛋,是太空喷泉项目的班头总监。他想跟悬崖网络谈谈。”
“我想告诉他,我们失去了太空喷泉,我很难过。”重蛋说。
等了许久,悬崖网络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听到又有一名员工幸存,我太高兴了。从这儿一下去,我们就会着手修复太空喷泉。蛋星上能找到个有经验的建筑工人,真让人宽心。我们要干的活儿很多。首先,我们需要你看一看东极的重力弹弓,告诉我它们的状况如何。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修复工作。”
琪琪让重蛋自己决定如何回答。
“我真希望我能看,老板。”重蛋回答,“可是,我连一只眼睛都没有。”
“重蛋是迅猛攀登唯一的幸存者。”琪琪解释,“目前,蛋星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或许还有其他人。”凝视探测者接口,“人类报告说,在光神天堂内眼学院发现了一块蔬菜地。极地轨道空间站也确认了这份报告。我们决定,这次,你去那儿看看。”
“这次可别断了联系!”霍曼转移上将插嘴,“我不停地担心,连进食囊的慢性炎症都加重了。现在,你一定得让那位工程师驾驶飞行器,知道了吗,琪琪?”
“我瞎了,上将。”重蛋提醒道。
琪琪切断通信链接,提升飞行器的能量水平。接着,她沿着向西直通光神天堂的大道滑翔而去。这条宽阔的公路多处弯曲断裂,处处散落着滑翔车的残骸。琪琪熟悉光神天堂,驾着飞行器降落在内眼学院附近。两人眼柄挽着眼柄,并排滑出飞行器,进入内眼学院。一进门,就看见满眼的植物。
凡是能想到的植物,这儿都有,但每种数量不多,只有几株。琪琪采下几颗熟透的水果,两人一同享用。吃了许多转包装食品后,那滋味格外新鲜。这些植物显然是最近刚刚移植过来,原本种植的花盆就堆在附近。两人用足盘倾听,只听见远处围栏里肉用悄悄的响动。他们继续前进,路过一间矮墙办公室,重蛋忽然停住。他敏感的足盘发现了声响。
“附近有人在嘟哝。”
两人找到路,进了办公室,发现有人正在书写垫上忙碌。是一位年长女性,戴着一圈科学家的徽章。琪琪记不起徽章符号的含义。
“你好?”琪琪试探着打招呼。
“请等我写完这一行。”没多久,科学家完成书写,眼睛转动,把目光转向他们俩。
“我是零高斯,学院的磁力学博士。终于有人来主持修复工作,我很高兴。我们这儿的情况很糟糕。你知道吗?图书馆里所有的卷轴和分子储存都成了空白。我一直在尽力挽救,想办法重建我的研究笔记。可这样一来,就没时间照料植物和动物了。我实在太累了。我只想去照料蛋和雏仔,直到死亡。”
“你不能这么做!”琪琪说。
“为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能。我们三个是蛋星上仅剩的幸存者。”琪琪解释道,“为了我们的种族延续,我们一定得下蛋,下许多许多蛋。”
“我太老,也太累,下不动蛋。”零高斯说,“还有,幸存者不止我们三个。还有一个。”
零高斯的足盘朝某个方向发出召唤:“斑顶面,亲爱的,请到这儿来。我们有客人了。”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7:02:06
生活终于有了规律。琪琪只需要每过一打转数,用飞行器通信设备汇报情况即可。这一次,霍曼转移正好在开会,于是香农容量把电话交给了悬崖网络。
“上一转,又有个雏仔出生了。”琪琪说,“这样一共就有十一个。重蛋很快就能开设培训班,训练你需要的初级工程师。零高斯终于死了心,放弃了重建研究笔记的计划,专心照料蛋。她仍然坚持认为孵自己生的蛋这事见不得人,但作为基因专家,她明白基因池尽可能多样的重要性。所以,用她的话说,她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仍然下蛋,同时孵蛋。”
琪琪咯咯地笑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在正式的礼貌交谈中用上不雅词汇,让她有些尴尬。“她记录了每个雏仔的‘母亲’,这样,我们就能尽可能避免近亲繁殖。”琪琪又笑了笑,“斑顶面的孩子很好认。她的斑点原模原样地被孩子继承下来了。
“斑顶面是跟动物打交道的天才。她只要看一眼动物,就能明白它们的感受。动物经过繁殖,数量增加得很快。四天前,零高斯终于肯让我们吃一顿新鲜肉了。我自己对照料植物越来越在行,内眼学院的土地上已经长满了水果和坚果植物。我还在城外开垦新的土地。”
“我这儿也有好消息。”长久等待后,悬崖网络的回答传来,“我们从西极空间站用窄带X光发送命令,终于跟回春中心的机器人建立了联系。机器人只修好了一台转化酶机器;不过,五个大数转之内,就能生产出足够的转化酶,让一个男性或者小个子女性,接受回春治疗。”
“太好了!”琪琪叫道,“这样我就能带着重蛋去西极,让他重获光明。然后,就有人能告诉你,重力弹弓究竟存在什么故障。我呢,我也有人帮着分担照料植物的担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