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猛兽杀手极为幸运。”沙宾-索尔克说道,“绝大多数尝试烧伤回春法的奇拉,最后都死掉了。烧伤唯一的作用,是刺激身体,让身体分泌动-植物转化酶。我们不会烧伤你。我们会人工制造这种酶,把它注射入你的身体。这种酶会溶解体内的一切,除了神经组织和外层皮肤。溶解后的液体会用来形成植物。”
两人留下悬崖网络继续锻炼,离开健身房,来到下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排列着许多小机器,每台机器都有两根管子,各自连接一根大些的收集线,每根收集线则各通向一个大罐子。房间里只有一个机器人在照管这些机器。
“这些机器既能生成动-植物转化酶,也能生成植-动物转化酶。”沙宾-索尔克解释,“这些机器一起工作十八转,才能生产出一次回春过程需要的量。”
“十八转才能让一位病人恢复青春?”琪琪惊异道,“你们的最高速度肯定不止这么点吧!”
“我们的速度确实会增加。”沙宾-索尔克回答,“只要多几台酶生产机,我们就能提高治疗速度,达到一转最少治疗一个人。不过,提高速度需要时间。毕竟,其他治疗中心也在等待酶生产机。”
“这些机器看起来不算大,”琪琪说,“我还以为,要造这些回春机器,肯定不会缺少投资。我猜,大概是机器里头的结构太过复杂,制造困难吧?”
“问题不在于钱,也不在于机器制造困难。”沙宾-索尔克解释,“酶的生产过程,需要一种稀有的特殊催化剂。催化剂是一种富中子的同位素,只有离乡火山熔岩盾里才有微量存在。这座火山仍然活跃,所以开采同位素是一项异常危险的工程。得等上十几个大数转,我们才能取得足够的催化剂,达到最高的治疗速度。现在,我们去‘花园’吧。”
两人继续前进,来到接下来的宅院。这座宅院中心立着两株非常高大的龙草。这种植物有些像阳伞花,也是顶部内卷的单株植物,不过比阳伞花大得多。其中一株仍在生长,几个机器人和两个奇拉在周围照管。两个奇拉都戴着大大的医学徽章,外加好些星星和彩色斑点,表明他们的高职称。
“只要你按照要求进行锻炼,再过三十至三十六转,你也会是这个样子。”沙宾-索尔克的眼柄轻点,指向两株植物。
“他们从前是谁?”琪琪用压低的电子低语问道。
“不必加上从前,他们现在跟从前一样。”沙宾-索尔克纠正道,“要是我说了他们的名字,你肯定知道。不过,我们有个规定,一旦进入植物状态,病人的身份就不能泄露给陌生人。如果涂着体彩、戴着徽章,奇拉倒是不介意让陌生人认识;不过,一旦成了植物,体彩徽章什么的可全没有啦。那株大些的植物,差不多已经可以进入再造了。我们会让它继续生长两转,再注射植-动物转化酶。转化过程需要几转。支撑植物的构造会再度变成液体,用来重构身体。等到最后一步,旧的外皮剥落,新生的眼睛会从眼膜底下探出来。”
“除了年龄减小,身体的每个部分是不是都跟过去一样?”琪琪问道。
“除了脑结和神经组织,身体的其余部分都跟过去一样。至于大脑,记忆对于回春过程会有一段空白。除此之外,新身体的记忆和脑功能都跟旧身体一模一样。”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视线特意望向远处,然后才接着说道,“作为职业全息视频演员,我相信你一定很关心自己的新身体会长成什么样。我向你以及你忠实的全息视频观众保证,重建后身体里的三弦基因,跟原版琪琪一模一样。所以,在全息视频里,新琪琪会吸引跟旧琪琪同样多的观众。”
一个指向明确的电话信号透过星壳振动而来,让琪琪的足盘外缘发痒。信号集中到沙宾-索尔克所在的位置。
“你的部落来了一位长者,他会在最后的卷轴上签署意见。”沙宾-索尔克说,“请跟我来,我会分开磁场线,领你去我的办公室。”
时间: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时间06:58:06
零高斯吃了一顿富有营养的转宴,离开员工餐区,前往她的无磁场地下实验室。一路上,她从几个学生身边经过,学生们全都停止交谈,用足盘仔细倾听这位教授发出的声响——她仿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还发出叽叽尖叫。
“我留了一块美味的烤悠游兽蛋给你。我擦掉了大部分酱汁,免得太辣。”说着,她形成一根操作肢,伸进储物囊,取出那块美味的食物,接着伸进另一个囊袋中。囊袋的口子一打开,一只毛茸茸的悄悄雏仔立即挣扎着往外爬。忽然,它发现了面前的食物,立刻忘了爬出来这事,贪馋地抓过食物,拼命往自己的小进食囊里塞。
“太大了,塞不进吧,蒲福喜?”她问道。说着,她用操作肢把蛋切成小块。饥饿的雏仔急切地吞掉了食物。零高斯关闭大部分储物囊口,只留下一个小缝,让袋中的小动物乖乖地待在里面,只够探出几只眼睛,前后张望,看着自己究竟往哪儿走。
零高斯走进一所小房子。这是她独一无二的研究设施的顶层,里头包括她的办公室,还有她研究生的办公室。不远处还有一所房子,里面是操控地下设备的机器,还有供能设备,为实验室坚固的超导屋顶之下的模拟天空降温。第二所房子的角落里有个极不平常的构造——一个厚厚金属制成的长方形箱子,一侧有门,顶上还有盖子。
她来到自己办公室,浏览电脑网络邮件。没有重要消息。于是,她又来到两位研究生的办公室。
“谨慎移动,植物长得怎么样?”她问其中一个学生。
“有一株喷泉花死了。”谨慎移动回答,“死的时候喷了一地的种子。不过,它已经活了四十六转,接近最高纪录了。”
“种子都捡起来了吗?”零高斯问道。
“都捡起来了。捡种子的时候,我和模糊星壳在角落里又发现了一处‘热点’。”谨慎移动说。
“情况糟糕吗?”零高斯问道,“整个实验室刚刚用推出泵清空过一次,我可不想这么快再来一回。”
“热点正上方的磁场是一百高斯。”谨慎移动说,“不过热点很小,几毫米外就减弱成了几高斯的背景变量。热点角落附近有几株植物,我们把这些植物都移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零高斯转向模糊星壳。
“我又带了一只来,代替皮特。”说着,她从囊袋里拉出那一小团毛球和眼睛。
“蒲福喜,这是模糊星壳。从现在开始,他负责照顾你。”说着,教授用体缘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窝,把蒲福喜放了进去。小悄悄企图从窝的边缘往外爬,零高斯则波动皮肤,让悄悄的足盘无法稳定。悄悄放弃了努力,十二只深红色的眼睛都抬了起来,望着模糊星壳。模糊星壳则垂下一只眼睛,看了看窝里的动物。
“这么说,现在我们有弗洛普西、莫普西、棉花球和蒲福喜四个了。”模糊星壳道,“你找了个很好的替代品,跟皮特长得一模一样。”
“这些实验室悄悄的基因血缘很纯,所以长得都一样。”零高斯说,“我选了看起来最聪明的一只。”
“你该选看起来最笨的。”谨慎移动说,“皮特够聪明,瞧瞧落得个什么下场。他自己想办法打开了笼子,结果吃太多撑死了,害得我那篇零高斯园艺论文又得往后推迟半个大数转。”
“这一回,我保证把笼子锁得好好的。”零高斯保证,“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下去?”
“一捆种苗,”谨慎移动说,“就在升降机储物栏那儿。”
零高斯查看了视频监控,观察了底下苗圃和动物圈栏每个角落的情况,脑中记下需要照顾的几株植物,接着便朝设备房的升降梯移动而去。
升降梯旁边有个更衣室,四周筑有高墙。零高斯进了更衣室,摘下六个金属教授徽章,除掉珠宝,擦干净体彩,清空所有的囊袋,连继承囊里的部落图腾都拿了出来。图腾是黏土制成,用古法烤制,所以里面含有磁场。她把图腾包在擦拭巾里,放进保险箱的抽屉中。像刚刚出壳的雏仔一样光溜溜的零高斯打开更衣室的门,朝外张望。推电子——设备的控制者,正尽职地守在角落的控制端处。
零高斯轻轻地移动到储物栏,把里面的东西装进囊袋。蒲福喜进了小囊袋,装在塑料盆里、在零磁场土壤中出芽的种苗装进了杂物囊。装完后,她的身体大了一圈,她转向敞开门的升降梯。升降梯没有降温天花板;所以,她得鼓起全部勇气,才能逼迫自己的足盘带着身体,进入那沉重的金属顶盖之下。进升降梯后,她强迫自己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地板,冷静下来。之后,她激活了视频链接里的音频频道。
“你可以关门了,推电子。”她说。
“正在关门,教授。”推电子应道,“你携带的东西,最大直径是多少?”
“只有我的脑结这么大。”她回答。
“那么,只需要三面推出泵墙就够了。”推电子道。
嗡嗡声应声响起。升降梯的后墙朝零高斯移近了一点儿。
“第一堵墙来了。”他说,“等你和东西全部钻过去,就告诉我。”
沉重的超导金属墙停在房间中央,墙壁下端靠近地板处,有个小小的圆形开口。零高斯清空所有的囊袋,把种苗盆放在靠近墙壁处,接着,她形成一根操作肢,穿过墙壁上的孔洞,握住另一边的把手,将身体尽可能缩小,然后握住把手的操作肢施力,把身体拉过了小孔。孔洞上的虹膜跟随她身体的轮廓改变大小,当脑结穿过的时候变大,随后慢慢缩小,最后缩到只容一根抓着吱吱叫的蒲福喜的操作肢通过。
零高斯的身体一恢复通常的扁平形状,就赶紧用操作肢把墙壁那头的种苗盆拉进这一头。完成后,墙壁上的开口马上紧紧关闭,超导墙继续往前,压着墙外的磁场线,一直推移过整个升降梯间,靠到升降梯门口。一到门口,升降梯门立刻短暂打开,磁场线便被超导墙推了出来。接着,又有第二堵墙从升降梯后部慢慢靠近,零高斯再度重复刚才的程序。唯一的不同点只有:第一堵墙在最后一推之前,会变成非超导墙。第二堵墙结束后,又有第三堵墙。等第三堵墙结束,零高斯来到地板上的控制盘,输入密码。探测结果从地板上升起,停在房间中央。
“推得不错啊!”她对着音频链接说,“只探测到了两千八百高斯。”
“这个数字,经过实验室锁的处理,几乎接近于零了。”推电子回答,“准备好下落了没?”
听到他又提起这个老掉牙的笑话,零高斯的眼波模式中出现了厌烦的抽搐。估计从前什么时候,推电子从她的学生那儿听来了这个“在地底下落”的笑话,笑得不行,所以现在每次坐升降梯下去,他都要旧事重提。
“我准备好下降了。”她的足盘坚定地敲击升降梯底部的金属护板。叩击这句话的时候,她想带上“资深教授”的威严,可惜没怎么成功。全身赤裸的状态下,想要表现威严,实在比较困难。
“好的,教授。”推电子应道。升降梯开始缓缓地下降,沉入星壳。
到达最底层后,磁场泵出程序再次启动。通过闸机内的几堵推出泵墙后,便进入一间低磁场房间。残余的磁场被统统推入了升降梯,升降梯配有能在普导和超导两种状态中切换的阻挡物,将磁场困在升降梯里。接着,升降梯再次上升到星壳表面,困在升降梯里的磁场再度被推出门外。
零高斯在更衣壁柜前停下,往身上拍了些中性体彩,又塞上六个金属色的塑料教授徽章;装扮齐整后,方才继续前进,来到视频摄像头监控的室内。天花板是黑色的,给人很大安慰。她、蒲福喜,还有植物们,都很高兴摆脱狭小闭塞的升降梯和闸机。
她的工作先从动物开始。在九个零磁场的隔间中,有三个饲养了蛋星上的多种主要动物,每种都养了有繁殖能力的一对,只有两种体型大过成年奇拉的动物——笨重的悠游兽和食肉的迅猛兽——除外。这两种动物由迷你型的基因混种代替,大小跟悄悄差不多。
她饲养了好些不同种类的悄悄。有三对颜色鲜艳、头脑蠢笨的肉用悄悄,每种悄悄肉的味道都不同。还有几对经过高度训练的放牧悄悄,是在头脑聪明的悄悄当中挑选出来的。现在,加上蒲福喜,她有了两对专门在实验室中培育的悄悄,这两对悄悄的身体类似奇拉,在环境变化时,会做出跟奇拉相似的反应。
实验室里,待检查项目太多了。经过这么多道程序,好不容易来到实验室,她可不想一下子就走。要干的活儿很多——比如让动物们经受体格和智力双重测试——干完至少需要两转时间。上回推出泵清空整个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在更衣壁柜的食物储藏处里放满了食物。所以,就算到了转宴时间,她也不用上去,只需去储藏处补充能量即可。再说,也得有人检验一下食用植物产出的坚果和水果的质量嘛。
切钢者即将再次拜访极地轨道空间站,对此,他满怀期待。上次一别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他从任职岗位上退了下来,入选联合部落的立法部门,还被选中进行回春治疗。尽管退休了,他仍有权利佩戴自己的两星上将徽章。因此,出发访问时,他也戴着徽章。
远巡者也刚刚结束了回春治疗,准备继续回星际太空探索。正是她邀请切钢者上将,在出发探索前,参加她的“翘曲宴”。
机器滑翔车嗡嗡响着,经过光神天堂破败的东部,滑到弹射圈航站楼的入口前。切钢者在付款器狭缝里划了一下磁卡,滑翔车开了门,放他出来。他朝通道流去,忽然发现一个细瘦的小个子幼仔,带着伤痕,没有徽章,窝在近旁墙边。他的眼神看似随便,却密切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进入航站楼自动门的人流。切钢者知道航站楼所在的地区治安混乱,便迅速移动,穿过街道通过入口进了航站楼。
一进门,他放松了一点儿,排到行李托运队伍处。轮到他时,他从囊袋中取出自己的小件行李托运。托运完后,离登机还有一点时间,于是他穿过人群,想去浆吧。这时,面前出现了一个块头不大、浑身斑点的女性,正跟另一个模样粗野的男性说话,眼睛也全部注视着他。忽然,像是没注意到身后,女性突然后退,仿佛要躲开粗野男性,结果一头撞到切钢者身上。切钢者的半个身子都被斑点女性的身体围住了。
“抱歉。”切钢者一边道歉,一边想挪开。
“只要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说着,这位妙龄女性转过几只眼睛,让几只斑点眼膜垂到他的顶面上,“再说,你比这个粗野足盘帅多了。”她朝方才的粗野男性轻点眼柄。粗野男性对他们俩怒目而视。这时,切钢者注意到,面前这位女性顶面上的斑点一直延伸到眼球。她深红色的眼球当中,还夹杂着几只粉红色。
上将试图抽身离开,女性却形成了几条卷须,拉住了他两星的上将徽章。另外,她还借助两人身体的遮挡,避开旁人,形成另外几条卷须,暗暗搔弄他的身体。
“想不想找点儿乐子?”她用电子低语说道,低语声让他的身体刺痒,“我知道附近有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还有靠垫。”
切钢者正想婉拒,却被一条操作肢狠狠地推了一把。
“别碰我的女人!”粗野男性瞪着他。
吃惊之下,切钢者没发觉自己的星簇徽章被斑点女性扯了下来。
“我拿到了!”女性大喊,随即朝入口大门全速波动足盘。粗野男性紧随其后。
“站住!”切钢者终于发觉自己丢了徽章,朝两人追去。粗野男性一边飞速撤退,一边伸进拖后的体缘,从囊袋中抽出一根棍子,朝切钢者不怀好意地挥舞。
“吸眼球去吧,太空人!”他吼道。
“有个条子来了!”两人靠近入口时,斑点女性发出警报。门外的同伙帮他们打开大门,两人溜了出去。维和警察赶到时,入口大门已接近关闭。不过警察还是从狭缝中挤了出去,继续追赶。
切钢者见警察已经追了上去,便停了下来。他有些尴尬,挪了挪另一颗星簇徽章的位置,以遮掩覆膜上空出来的一块。他估计,警察很难追到那两个小贼。弹射飞船的出发时间到了,他转过身,朝登机区移动。
“那吃蛋的条子从门里出来了!”斑顶面叫道,“分散!徽章以后再卖!”
她推开磁场线,沿一条小街朝旧圣殿区移动。圣殿区能躲藏的地方很多,这一点她一清二楚。幸好条子追着皱足盘去了,而偷来的徽章却在她这儿。所以,哪怕条子抓住他,也得放他走。
她经验老到的足盘听得出大街上的任何响动。此时,她听到另外两个条子朝这边移动的声音。于是她加快速度,同时尽可能放轻足盘波动的声响。旧圣殿区入口处的古老外墙上有个震裂的口子。她收缩自己细瘦的身体,从裂口处钻了进去。她避开正在重修施工的工人,迅速越过纪念古建筑一只刚刚重修好的“眼睛”,来到“眼柄”底部与组成“身体”的圣殿围墙交界处、一块小小的星壳岩石旁。几转之前,她发现这块岩石后面有条古老的秘密通道。那天,大型星壳移动机械开走后,她发现墙上开了个小洞。她正好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偷来的赃物,伺机出售。她进了洞,意外地发现这个洞通往一条地下通道,通道两侧都铺着厚厚的超导金属。
古时候,在先知粉目那个年代、圣殿刚刚修筑之时,通道内的超导金属会拦住蛋星的磁场,以便光神的高级祭司们能利用通道,从外侧圣殿飞速降临内眼土堆顶部,奇迹般地出现在底下信众面前。如今,被禁锢在此的磁场流已经跟墙壁牢牢地连接在一起,堵塞了通道。
斑顶面用力推开磁场流线,进入通道,接着把入口岩石拉回来,重新掩上洞口。磁场把她的身体牢牢地钉在周围的星壳岩上。身处地下让她有些不安,但也让她很放心:条子们绝不可能找到这一处秘密藏身点。
这一轮班终于结束了。重蛋解散了班组,看着他们涌入升降机,冲向蛋星地面和地面上的浆吧,速度之快,值班干活的时候前所未见。
“最后一班升降机,老板。”饥饿囊袋让升降机保持稳定。
“等我一会儿,”重蛋说,“我得去见见总工。”
他坐升降机来到顶层平台的上层甲板,朝总工程师位于顶层平台的办公室移动。他的班子今天的定额差点没完成,是时候采取些措施了。干活的时候相互挤一挤,搔搔痒,这倒无伤大雅,还能让值班时间过得快些;可今天他发觉,黄岩石竟然跟轻松划在升降机支架后面交配起来。这可是压翻植物的最后一个荚子,忍无可忍。他要开除这两个人。
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开着。重蛋的足盘坚定不移地流了进去,却一下子停住了。办公室里有个陌生的年轻人在对总工程师说话,总工程师正洗耳恭听。年轻幼仔身上的徽章比总工程师的还大。
“班组总监重蛋,”陌生人招呼道,“又见到你,我很高兴。”见重蛋眼波模式困惑不已,他接着解释道,“我是你的老板,悬崖网络。我接受了‘回春’——他们现在都这么叫。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不急,我下次上班再来。”重蛋仍然没从吃惊中恢复。他改变足盘波动方向,在恍惚中朝后退出门口,回到底层甲板。进升降机的时候,黄岩石特意避开了他的目光。重蛋从饥饿囊袋那儿接手控制端,操纵升降机,开始了从太空喷泉到蛋星表面的漫长下降过程。
时间循环再一次感觉到孤独,想找人说说话。他的时间机器中,又有一条信道被噪音堵塞。他慢慢逛到内眼学院的另一侧,拜访了星壳学办公室。可惜,中子滴没在电脑前。于是,他去了实验室。实验室里只有热切眼神在,正在触摸-品尝控制端上忙碌。控制端两侧有两个高度扁平的碗状球体,代表蛋星的东、西两个半球。这两个碗状球体是根据古代的地图制作的。当时,地图上的距离都是以奇拉的足盘长度来衡量的。所以,当靠近东、西磁极时,奇拉的足盘被压到最小,测量出的蛋星形状也因此变得扁平;越靠近磁赤道,磁场的水平方向力对奇拉足盘的拉伸作用越大,测量出的形状也越弯曲。后来,发展到太空旅行阶段后,奇拉们从空中望下来,才发现蛋星其实是个球体。不过这种古时候的蛋星形状,对星壳学家仍然有用——毕竟,大多数星壳活动都发生在极地附近。此时,实验室中的两个半球图上,都闪烁着代表星壳活动的灯。活动开始时,地图上会出现一个蓝色的亮点;随着活动强度渐渐减弱,灯的颜色也会渐渐暗下去。
“我找中子滴教授。”时间循环对热切眼神说。
“我在这儿。”一个发闷的声音回答。那声音像是从热切眼神的足盘底下发出来的。
“她在东极实地考察。”热切眼神解释道,“我把图像切到那边墙上的视频屏幕。这儿事情紧急,我得抓紧在触摸-品尝屏上工作。”
“我来找你一起吃转宴。”时间循环说,“没想到你出门了。”
“这是突发事件。”中子滴的图像回答。她正在一排声波收发器阵列中移动。东极周围的星壳里埋着震动探测仪,探测星壳震的数据并传输到声波收发器当中。
“这一转早些时候,我坐弹射飞船到了这里,确保收发器工作正常。我推测有一场大震即将到来,但不敢确定——毕竟,这是头一次有人尝试预测震动。”
“自从上一次转宴之后,事情就开始了。”热切眼神汇报道,“当时我正在观测从东极收发器阵列发来的信号,突然从中发现了圈环模式。”
“不仅如此,”中子滴补充,“尽管开始很小,但在过去的十杜斯转之内,震动的强度以指数级别上升。越靠近东极山脉山脚,强度就越大。”
“指数级别!”时间循环吃了一惊。
“依我看,很快就会发生‘特林博震动’。”中子滴说。见时间循环的眼柄波动模式流露出困惑,她解释道:“东极山脉会下沉几毫米,一转的长度会稍有增加。人类诺贝尔奖得主特林博(5)通过对蟹状星云中子星的观测,第一个准确预测了这种现象。”
“你可能有危险!必须马上离开!”时间循环喊道。
“已经来不及了。”中子滴回答,“继续记录数据,热切眼神!”她下达了命令。突然,视频屏幕变黑了。
时间循环把视线转向代表东半球的碗。东极山脉已经被一阵接一阵的明亮蓝色闪光包围。突然,整个东极爆发出耀眼的蓝色闪光。接着,闪光停顿片刻,随即以流畅的波浪从中心向四周推进。波浪抵达迅猛攀登,接着继续往外推进。
时间循环这才明白,为什么时间机器的三个信道都会被噪音堵塞。他冲出实验室,穿过内眼学院。时间机器还空着一个回溯过去的信道。只要能想法子发一条消息给过去的自己,就能想办法警告全蛋星人。他一边用身体挤开来自星壳的紧密磁场,一边跟脑中绝望的幽灵搏斗:毕竟,在这一条时间线上、此时正奋力朝时间机器飞奔的这个“他”,并没有接到来自未来的警告。他眼前的这一条时间线已经断了头。但是,或许他能创造出一个悖论——宇宙的一个分岔——在其他时间线上拯救“他”自己,还有其余的蛋星人。他奋力前行。
(1)德国工程师马克斯·舒勒(Max Schuler)发现的周期,任何陀螺装置只要具有八十四分二十四秒的振动周期就可以避免载体加速度的影响。
(2)制造小范围均匀磁场的线圈,因德国物理学家亥姆霍兹而得名。
(3)《狮子和老鼠》的大意为:狮子放走了一只小老鼠,老鼠允诺回报,狮子嗤之以鼻。后来狮子受困,果真被老鼠解救。
(4)指阿尔伯特·沙宾(Albert Sabine)和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两人均是美国医学研究者,各自于20世纪50年代研制成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症)疫苗。
(5)与上文的“特林博震动”一样,可能均为作者虚构。只有一位名为David Trimble的英国政治家得过诺贝尔和平奖,还有一位名为Virginia Trimble的女天文学家,研究领域为恒星与银河系的结构与演化历史,但没得过诺贝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