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造型奇特的建筑像是一个千年树屋,树根粗壮,树枝茂密,树叶犹如亭盖,遮天蔽日。数以万计的枝条争先恐后地向外生长,如同一条条往外攀伸的手臂,希望和同根相比,能夺得更多一点的阳光和养分。
墨璟看着面前犹如巨物般的参天大树,一时只觉得心神震荡,笨嘴拙舌地说不出任何一点心理感受。来到妖界后,他太多太多的想法被彻底颠覆重塑,就算已经慢慢接受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却仍旧会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妖界风水,当真非同凡响。”墨璟怔愣地仰头望着仿佛庇佑一方天地的树冠,痴痴地表达着内心感受,“我从未见过如此粗壮繁盛的大树,好像岁月变迁,它不仅仅只是一棵普通的树,反倒像是吸收了日月精华,慢慢有了生命。”
听着墨璟诉说着自己心底的感受,白锦欢“噗嗤”笑了一下,骤然出了声:“这倒是不错。”
他猝不及防的话倒让墨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感慨之语,竟然误打误撞猜对了真相。他眼神虔诚地看着面前参天大树,只觉得它这般郁郁苍苍,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当真像是拥有无限生命力的地仙。
白锦欢牵起墨璟的手,带他缓缓步入树冠下的阴影。方才还晴朗一片的天空顿时被这葱茏的树叶遮蔽,几乎透不进半点亮光,像是一瞬就从明亮白日迈入了漆黑傍晚。走着走着,墨璟忽然打了个寒颤,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觉得树冠下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几分。
感受到墨璟方才的冷颤,白锦欢眼神一瞥,忽而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手中暗施妖法,淡紫色的妖力从他的手心施放,从他们相牵的掌心钻入墨璟的身体里。那紫色荧光顺着墨璟的体内经脉流经四肢百骸,慢慢温暖着他的身子。
这点温度犹如春日细雨,润物细无声。墨璟不知这一切都是白锦欢的手笔,只单纯地认为自己已经渐渐适应了荫下温度。面对未知事物,墨璟脸上的神情向往又好奇,却不敢随意说话,生怕犯了什么妖界忌讳,让白锦欢难做。
白锦欢见他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个被自己牵引着前进的棒槌,便知道墨璟心里怕是有些隐约的不安。他轻轻捏了捏墨璟的手心,示意他看向自己,同时停下脚步,伸手抚上墨璟因为不安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要将其抚平。
白锦欢柔声宽慰墨璟,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打消他心里惴惴不安的情绪:“不要紧张,树精爷爷年纪大了,最是和蔼可亲。你瞧,他都同意我在他的树枝上建屋子了呢。”
这话虽然说得十分搞笑滑稽,可在这样紧张的心绪下,倒是阴差阳错地将墨璟逗笑了。墨璟没忍住笑出声来,抬头觑了一眼粗大树枝上建着的一个小木屋,又温柔地看了一眼陪在自己身边的墨璟,忍俊不禁地揶揄道:“白公子好本事,到哪儿都是让人欢喜的存在。”
“那是。”
白锦欢不在意墨璟话里话外是否有其他别的什么含义,只当他是在夸自己,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他松开了墨璟的手,独自一人走上前去,伸手按在树干上,同时闭上眼睛,嘴里振振有词,像是在念些古老神秘的咒语。
随着白锦欢咒语越念越多,越念越快,墨璟感受到周身好似有一种神秘力量,带动着周边空气仿佛都在一瞬之间活了过来。白锦欢手心与树干相贴之处好似生就了一个巨大漩涡,风力越来越大,不知收敛地吸收着空气里的灵气。
墨璟的眼睛被这骤然而起的风吹得发疼,却不肯错过眼前这不可多得的一幕。他双眼酸涩发红,被风吹得几近要落下泪来,最后才承受不住地抬手遮蔽,让宽大的衣袖替自己稍稍挡风。与墨璟的狼狈相比,白锦欢倒显得从容,就连发丝都没有被风吹乱一丝一毫。
不知过了多久,风力渐渐小了下来。墨璟放下手,看向眼前场景。白锦欢的手仍旧贴在树干之上,发丝衣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那高大挺拔的仙树却像是沉睡千年后被人唤醒,整棵树都泛着星星点点的莹莹绿光,仿若突然之间就有了生命。
绿光从树干上朝外蔓延扩散,最后聚成一个碧绿色的屏障,将这参天古树和白锦欢墨璟两人包裹其中。
墨璟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雄厚又倦懒的哈欠声,同人大梦初醒后的语气别无二致。这声哈欠带来阵阵如有实质的气波,以这颗苍翠繁茂的大树为中心,如同海浪般迅速地向外扩散蔓延,震得空气好似都抖了三抖。
墨璟垂下眼眸,注意到气波所过之处,枯木生新芽,野草冒小花,一切颓败沮丧之物都重新焕发生机,像是有了新的生命。
树精陷入沉睡太久,如今猝不及防地白锦欢唤醒,一时之间还分不清今夕何夕。因着睡了太久,他视线模糊朦胧,盯着白锦欢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谁,话语慈爱又带着点嗔怪道:“我就说你小子一来准没好事儿,怎得又把我吵醒了。”
白锦欢伸手搔着自己的下巴,脸上神情看起来像是有些抱歉,话里却没有半点反省,仍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纨绔模样:“树精爷爷,你都睡了多久了,晚辈时不时叫您清醒清醒,也算是好事一件,您可不能怪我啊。”
“就你会找借口。”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面前虚空骤然幻化出一个看不出已经多大年纪的老人来。他银须白发,步伐矫健,衣袂飘飘,手上握着一根龙头树杖。面容上虽然布满沧桑皱纹,却不显颓态,反倒精神矍铄。
树精老人用龙头树杖砸了一下身下草地,杖底顿时溢出无数雄厚灵力,惹得青草都往上长了几寸,几乎要没过墨璟的鞋背。老人一手握着权杖,一手笑盈盈地捋着自己的胡子,脸上堆满了溺爱的笑容,看着白锦欢慈爱地问道:
“一大早上就来这样献殷勤,说吧,你小子又闯什么祸了,需要老朽我出面帮你摆平啊?”
白锦欢没想到树精老人刚一见面就毫不留情地墨璟面前揭自己老底,顿时就炸了毛,赶忙看向身边垂眸笑着望向自己的墨璟。见墨璟嘴角含笑,他心里一惊,想要努力挽回自己的声誉,手忙脚乱地解释着:“不是,墨璟,我才没有。”
见墨璟嘴角越来越大的笑容,白锦欢便知道回天乏术。他回头看向老人,俏脸上怒气冲冲,同时摆出一副受伤神色,哀怨地捂着心口:“树精爷爷,您可不能在我朋友面前乱说话啊。瞧瞧瞧瞧,我这一世清白险些就在您三言两语里毁于一旦了。”
他这副戏瘾十足的模样彻底将身旁一老一少逗得哈哈大笑,墨璟本就是个秉持着笑不外露的君子,同时顾忌着自己是白锦欢的朋友,也不好笑得太放肆。而树精老人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笑声爽朗,声势浩大,倒让白锦欢郁闷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惯会说些俏皮话逗老朽开心。”
他止住笑声,一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在白锦欢和他身旁那个长身玉立的公子身上来回打量。树精老人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早已经见惯了沧海桑田。可见白锦欢同一个凡人混在一起,仍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
“无事不登三宝殿。”树精老人捋着自己的胡子,满目慈爱地望着白锦欢,说出来的话满满都是对小辈的宠溺,“说吧,找老朽有什么事儿啊。”
树精老人没有将自己对白锦欢的惊讶放在明面上,他已经太老了,老到几乎没有精力去管他们年轻人的事。可白锦欢是第一个敢在自己树冠上建房搭窝的小妖怪,树精老人几乎是看他一步步从只还未开化的小狐狸,长成现在这翩翩君子的模样的。
人老了,面对长久相伴又熟悉的事物,总会有点超出常理的眷念。树精老人虽然和白锦欢非亲非故,可也慢慢生就了一种爷爷看孙子的情感。他在妖界也算是有些资历,白锦欢虽然爱闯祸,大体上还是懂得分寸,二人相处也算愉快。
“爷爷,今个儿我前来,是想带你见个人。”
白锦欢眼神闪烁,羞赧地垂下了头。他后退几步,走到墨璟身边,随即掀起眼皮,看向面前和蔼可亲的老人。白锦欢侧头睨了一眼身旁的墨璟,随后牵起了他的手,带他走到了树精老人身前:“这是我在人间的好朋友,名唤墨璟,今日特意带给爷爷瞧瞧。”
树精老人早已经感知到了墨璟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妖类的气息,该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可不知为何,墨璟体内好似有一处他无法窥视到的东西,让他不能看透他的身份。他本是有些担忧,可见白锦欢这羞涩模样,心里便已了然。
这白姓小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怕是慢慢喜欢上了人家。
树精老人对人族和妖族之间相恋的事情见怪不怪,妖类本就生命漫长,树精更是其中佼佼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些年纪尚小的少男少女一时春心萌动,待到那凡人身死魂消,再深再厚的情感不过随着黄土一抔,都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可面前这人是白锦欢,树精老人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找个时间对其提点一番。他心里定下了主意,面上表情还是和蔼可亲笑着的,连连挑着他们年轻人喜欢听的话,夸赞着墨璟一表人才,当真是有君子之风。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面前两个人的神情变化,那墨璟小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句一奉承,倒是个礼数周到的人。而那白家小子,面上堆了满脸的不要钱的笑,听他那一连串的夸奖话,瞧着倒是比那墨璟还要开心些。
见白锦欢这眉眼雀跃的模样,树精爷爷面上虽然仍旧是一副慈爱神情,可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在心底叹了口气。
活了千岁万岁,他早能见微知著。见白锦欢面对墨璟时这一副百依百顺的骄傲模样,就能知道这春心萌动的小狐狸当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想,这小子,日后怕是有大的劫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