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秘密见了墨璟后,青玄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他仍旧顾忌着墨璟谈及七公子白澈时那语焉不详的语气,为此暗地里没少为此事发愁。偏偏这又只是个捕风捉影的猜测,一无实证二无人证,也不好随意对公子和七公子谈起,平白无故添了他们的担忧。
想到这里,青玄难免有些着急上火,茶不思饭不想的,唇边竟生了好大一个燎泡,面上表情稍微做的大了些就扯着嘴角疼。白锦欢坐在窗边优哉游哉地啜饮着茶水,时不时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小妖奴,正好将他疼得抓耳挠腮的神情瞧了个彻彻底底。
白锦欢放下茶盏,用指节敲了敲自己和青玄之间的桌案。葱白细长的手指曲起,在做工精细的檀木桌上发出闷闷声响。白锦欢微微歪了歪头,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笑意,戏谑地调侃道:“龙宫的食物最是清淡,怎让你这般上火?”
话音刚落,白锦欢就揶揄地眨了眨眼,唇角勾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青玄一见自家公子这般笑,便知道接下来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好话。果不其然,白锦欢竖起手掌挡在自己唇边,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悄声说道:
“莫不是我家小青玄到了年纪,春心动矣,看上了龙宫哪家小姑娘?”说罢,白锦欢那双灵动狡黠的眸子上下一扫,将面前因为他的话而有些羞赧的青玄尽收眼底,“你告诉我,我告诉父王。若是你情我愿,也算成就一段佳话。”
“公子!”
这话越说越不像话了,青玄额上青筋跳了几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他倏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了脖颈处,活像是个煮熟了的螃蟹:“公子不要再拿青玄开玩笑了!”
见每日逗弄青玄的任务已完成,白锦欢便不再说了。他举起双手,表露出一副投降模样,微仰着头看向羞愤欲死的青玄。白锦欢忍住自己唇角笑意,想要装出正经架势,可微微上扬的眼尾却还是能彰显出主人此时的心情愉悦。
他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好像方才揶揄的玩笑是当真为了人认真考虑。白锦欢深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道理,没有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反倒另起话头,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嘴巴怎么了?”
“本是一张清俊面孔,如今倒是白玉有瑕了。”白锦欢细眉一挑,眸中满是笑意,直直地盯着青玄,手上动作不停,给他推了一杯清热败火的茶去,“龙宫的茶和青丘的不相上下,也是难得的好东西,尝尝。”
青玄没有言语,觑了一眼茶盏后便端起来一饮而尽。他还是不习惯喝茶,实在是如牛饮水,品不出半点甘甜滋味,反倒觉得寡淡无趣。用茶水润了嗓子后,青玄垂在桌案下的手紧张地捏着衣角,半晌才缓缓抬头问道:
“公子,七公子近日可一切安好?”
白锦欢没注意到青玄藏在桌案底下的小动作,仍自顾自地拿起了旁边的果盘,挑了个橙红鲜亮的橘子就开始剥皮,不疑有他道:“七哥?怎么突然提他了?”
问完,他也没等青玄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听起来实在是有几分抱怨:“在龙宫安定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怎么看到白澈。这人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找个人比登天还难,也不知道他和父王到底都在忙些什么?”
说罢,白锦欢像是有些生气,拍着桌子嚷声道:“我们青丘不是龙宫请来的客人吗,我怎么瞧着他们一个个的倒是比主人家还要忙些。忙就算了,还不带上我。就留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快要无聊死了。”
青玄讪笑一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底却暗自盘算着有朝一日还是得去跟七公子提个醒,让他好歹多个心眼。虽然他心里清楚,在这龙宫地界,三太子殿下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给青丘面子,可青玄还是不希望他们青丘的人吃亏。
他这边出神想着,自然没注意到白锦欢递到他嘴边的橘子。回过神来后,青玄受宠若惊,几乎是有些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一气呵成地扔进嘴巴里。见青玄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想是不酸,白锦欢这才放下了心,慢悠悠地吃着。
哟,别说,龙宫里的橘子还挺甜。
“你这年轻轻轻的,也别操心那么多。”白锦欢嘴巴被橘子的汁水占着,说话自然就显得有些含糊,“现在不在青丘,没有那么多需要处理的事。左右我们都是客人,又随了礼,自然得吃喝玩乐,把本金收回来。”
“我也不知道你,白澈,还有父王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白锦欢抽出一旁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明明是极简单的动作,可他做来,自有一种贵公子的疏离气质,“好像只有我没心没肺,啥事儿都不往心里搁。”
“公子——”
青玄抬眸望着白锦欢,眸子亮亮的,像是最皎洁的夜明珠。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把墨公子和自己约见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坦白。可又觉得自己终究是局外人,这件事墨公子自己都未曾提起,也不好背地里拆了人家的台。
“打住。”白锦欢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截断了青玄外放的情绪,调侃地笑道,“每次你这样拖着长尾音叫我公子,要不是下一秒就要梨花带雨地哭,要不是马上就要恼,再就是要哀哀怨怨地缠着我撒娇。”
青玄:……
青玄一腔深情还没来得及释放出来就被不解风情的白锦欢堵了个彻彻底底,方才还在担心自家公子的小妖奴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的好心无处安放,羞恼地恨不得下一秒就夺门而出。他用脚跺地,也不管白锦欢脸上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捂着脸跑出门去。
白锦欢看着青玄跑走的背影,无辜地耸了耸肩,又从旁边的果盘里扒拉出一个橘子就开始剥皮。他一边剥着,一边眼前又浮现出青玄方才那副羞愤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道:“年轻人啊,火气真大。”
从白锦欢房内跑出来后,青玄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反倒在龙宫布置给青丘的招待室内来回踱步。他方才去了一趟七公子白澈的房间,却没见到七公子人影。回想起公子说近日白澈公子早出晚归的消息,青玄一颗心牢牢地坠着,总觉得好像有大事发生。
一思考唇角生的燎泡就开始火辣辣的疼,青玄一边捂着嘴角,一边窝在角落里打算给七公子白澈来个守株待兔。可直到晚上,仍不见七公子踪影。青玄撑着脑袋困得摇摇欲睡,脑袋如小鸡食米般一点一点,险些摔了下去
他正在困倦中踏上找周公下棋的道路,身前却猝不及防地站了个人影,宽大的身影直接将眼前的光亮挡了个干干净净。青玄被这不声不响的不速之客吓到,瞌睡顿时烟消云散,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抬眸往身前看去。
七公子白澈不知何时归来,正双手环抱胸前,一脸审视地打量着自己。青玄对上白澈那双标志性的阴郁眼睛,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好像是那被猎人盯住的猎物,没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眉间鳞片闪着墨绿色的光。
像是感受到了青玄的害怕,白澈嗤笑一声,后退一步,将被身子挡住的光亮放出来了一些。他仍旧是那副抱臂而立的姿势,半是疑惑半是讽刺地道:“怎么,我那不省心的弟弟给你赶出来了?这么多地方,非要缩在我这里。”
听着七公子的话,青玄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白澈这人,远远看着倒是一副君子如玉的好模样,可一旦靠近聊几句,便能发现他本质上到底是个多么恶劣的人。白澈这话说得当真不好听,可青玄自诩心胸宽大,不与七公子一般计较。
他好脾气地放低了眉眼,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语句却半点不含糊,直接单刀直入:“七公子,青丘在龙宫做客,万事万物都得谨言慎行,公事自不必说。可青玄害怕会有一些私人恩怨,还望公子警惕。”
听完青玄的话,白澈便明白了个大概。许是那龙宫三太子暗地里发表了一些对自己不好的看法,这小妖奴便赶忙来跟自己通气。白澈虽然不喜青玄的聒噪吵闹,可在这件事上,确是难得对这小巴蛇高看了几分。
白澈仍旧没有放下手,看起来是一副警惕和防御的模样。他眉毛一挑,几乎斜飞入鬓,眼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怕什么。这里是龙宫,就算那所谓的三太子再恨我,也不可能在龙宫里大张旗鼓地对我出手。”
“七公子。”青玄咬着唇,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让七公子白澈考虑一下白锦欢的心情,“如今公子与墨公子也算久别重逢。若是七公子和墨公子有什么私底下的恩怨,莫要让这些杂事影响了公子的心情,平添他的烦恼。”
“这是自然。”提到白锦欢,白澈紧绷着的眉眼放柔了些许,难得地多了几分温情,就连看向青玄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他垂下手,宽大的袖袍落下,端得是一副芝兰玉树的好姿态:“小九向来重感情,这段日子,不该知道的事情,不必让他知道。”
青玄不知道在七公子白澈的想法里,那些是“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本欲继续追问,可一抬眸却见白澈略显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难以掩盖的疲态,之前在青丘倒是从未见过。
跟在公子身边时,他便有些害怕这个对公子事事限制的七哥。狐王不在青丘,白澈便是青丘最大的话事人,与权力同增的便是他那越来越大的私己力量。如今他自己一人直面白澈,紧张的情绪更是如野火燎原。
青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在七公子白澈面前碍眼,打了几个哈哈后便打算开溜。他这边正蹑手蹑脚地打算退出去,可刚过白澈身边时就被人揪住了衣领子拽了回来。青玄敢怒不敢言,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把住了七寸的蛇。
噢,他就是蛇。
“你若是见到那所谓三太子,记得告诉他。”白澈松开青玄的衣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皮垂下又掀起,莫名有种刺人的凌厉感。青玄被他的眼神盯住,脊骨窜上一股电流,背都较之前挺直了三分。
白澈莞尔一笑,笑容竟有几分羞赧,看得青玄毛骨悚然:“我随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