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在国外的一家医院。
沈嘉述他们到的那天,是她术后第七天。
来晚了。
木已成舟。
她自己在病房,身边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
脸色苍白,身体虚弱。
宽大的病号服都遮挡不住的消瘦。
沈嘉述一看见她,顿时红了眼圈。
“彤彤。”
她望着窗外发呆,一听见沈嘉述的声音,惊喜地转过头。
“小述哥哥!”
沈嘉述泪眼婆娑地抱住她。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见熟人,她特别高兴。
同病房的人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几天里第一次有人来探望她。
不一会儿,护士进来了,问他们是不是彤彤的监护人。
全程是沈泽希出面交流的。
简单地说了一下。
那对夫妇把彤彤带来做了手术,便消失不见了。
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自生自灭。
欠着好多的费用。
如果他们来晚一些,彤彤便会被赶出去。
沈嘉述不敢往下想。
再一次被抛弃,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同身受。
他的眼里满是痛苦。
彤彤强颜欢笑,还要安慰他。
“小述哥哥,我没事的,只有一点点疼。”
她低着头,自责地说,“是我不好,没能让叔叔阿姨喜欢我。”
他更心疼得无以复加。
“哥哥带你回家。”
沈泽希把他的意思转达给彤彤。
彤彤眼前一亮,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真的吗?”
她难以置信地问。
沈嘉述用力地点头,紧紧地抱了抱她。
当天下午她便回了国。
沈泽希和沈嘉述留在那里,调查那对丧良心的夫妇。
不会轻易罢休的。
但让人生气的是,没有一点她们的消息,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们又在国外待了好几天。
沈嘉述很少出来,借着这个机会,沈泽希顺便带他四处逛了逛。
找到了彤彤,沉重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暂时放下。
路上人很多。
为了防止他走丢,沈泽希买了两个气球,系在他的手腕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
但气球很可爱,他很喜欢,便没有拒绝。
街头有好多气质不羁的艺术家在画画。
画人,画景。
沈嘉述停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沈泽希上前和一位画家交流,让他帮他们作画。
沈嘉述乖乖在后面等着他。
忽然,视线里出现的一个人影,让他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那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敢相信,没和沈泽希说一声,便急切地追了过去。
想确认一下。
沈泽希谈好,一转身便找不到人了,顿时冷下了脸。
在他四处寻找的时候,沈嘉述左拐右拐,把人跟丢了。
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在分岔路口,迷茫地看着相似的建筑,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解开了手上的气球。
气球缓缓升空。
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躁动起来,拥挤又混乱。
他被挤到了路边。
一大群拉着旗帜横幅的人走过来。
原来是游行示威的。
保护和寻找他的人被挡在了外围。
他默默地坐在一边,静候这波骚动过去。
但运气不好。
一声枪响,无数刺耳的尖叫在耳边炸响。
耳朵一阵嗡鸣,疼得像失聪了一样。
穿着制服的人在进行暴力镇压。
游行的人,或四散而逃,或奋起反抗。
沈嘉述被推倒在地上。
一抬头,一个身材健硕男人倒在他面前,头上血流不止。
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吓得都不会动了,浑身颤抖。
下一秒,他的眼睛便被人捂住了。
“哥哥,不要看。”
沈泽希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嘉述一下子安心了,扑进他怀里,声音在抖,“小希……”
太长时间没说话,嗓音哑哑的。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沈泽希抱着他迅速离开这片混乱地带。
回到住处,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沈泽希亲了亲他,抱着他温柔地安抚。
“没事了,哥哥。”
“小希。”
他伸手回抱住,整个都埋进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沈泽希说,“我们今天晚上回国好吗?”
沈嘉述刚要答应,又想起看见的那个人,拒绝了。
“我还想待两天。”
沈泽希自然顺着他的意思。
“有个东西送给你。”
他拿出一副素描,上面是他们两人。
一个看上去拽拽的,眼睛一直落在坐着的人身上,眼神无比温柔。
另一个笑得甜甜的。
两人靠得很紧,特别登对。
画得很好,将他们表情的细节都画得惟妙惟肖。
“喜欢吗?”
沈嘉述惊讶地问,“这是怎么画的?”
沈泽希一笑,“照着我们的合照画的。”
他深深地看着沈嘉述,长叹了一口气。
“哥哥,但我想要的,不是这张合照。”
“嗯?”
沈嘉述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哥哥,这里允许同性结婚,你愿意陪我去拍张合照吗?”
沈嘉述一愣,摇了摇头,“我还没原谅你呢。”
沈泽希苦着脸问,“那哥哥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呢?”
沈嘉述抿着唇,不吭声。
沈泽希不敢再逼他了,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没关系的哥哥,看我表现。”
第二天,沈嘉述有意拉着沈泽希又去到了那附近。
沈泽希以为他会害怕,没怀疑过他。
他一路上都在找。
沈泽希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哥哥,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
沈嘉述闪烁其词,眼睛还在看路上的每一个人。
都不是。
难道昨天是他的错觉吗?
也是,这种事也太离谱了。
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在他打算放弃时,余光里再次瞥见了那个身影。
那人进了一家咖啡店。
顺着他的视线,沈泽希也看见了那个人。
他比沈嘉述反应还快,立马带着人追了过去。
和拿着咖啡出来的人照面的一刻,几人都僵在了原地。
沈嘉述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抖得比昨天还凶。
他的唇色都白了。
“爸?”
先开口的是沈泽希。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
虽然老了很多,但不会认错的。
这人是他的父亲,林知许的丈夫,沈渡。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没死?”
沈渡也很震惊,嘴唇颤抖,看着面前的儿子,没有否认身份。
一开口,沧桑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泪眼模糊。
“小希,是你吗?”
沈泽希胸口堵着一股气,感觉自己被欺骗了,怒火中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渡欲言又止,“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越过沈泽希,看向后面的沈嘉述,眯了眯眸子。
“这是小述吗?都长这么大了。”
沈嘉述一阵恶寒。
这个声音像噩梦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别过来。”
他紧紧抓着扶手,大声阻止沈渡的靠近。
“小希,我们回去。”
“快走。”
确认了事实,又不能接受。
此时此刻,只想逃离这里。
沈泽希顾不得沈渡,忙不迭带着沈嘉述离开。
他看得出,哥哥的情绪,现在很不对劲。
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当初宁悦说的话。
“哥哥,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在车上的时候,沈泽希问。
心里有太多没解开的谜团。
他爸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活得好好的,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爷爷和林知许,知道这件事吗?
也许只有老爷子才能给他答案。
沈嘉述出神发愣,根本无法回答他。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哥哥。”
沈泽希把人搂进怀里,那具瘦弱的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他们连夜回了国。
走之前,沈泽希单独去见了沈渡一面。
想带他一起回去,但他拒绝了。
他被限制出境,不能离开,也不能回去。
一辈子只能背井离乡。
回到老宅。
沈嘉述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沈泽希去找了老爷子。
知道他来意后,老爷子叹了口气,“阴差阳错,还是被你知道了。”
“他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上不会再有沈渡这个人了。”
沈泽希皱眉,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只有他死了,你才有机会。”
“一切都是您安排的?”
他把前后都串起来,觉得后背发凉,不寒而栗。
“让我误会是林知许害死了我爸,也是您做的吗?”
还傻傻地以为,爷爷是唯一真心对他的人。
不过是把他当成一颗棋子。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老爷子和盘托出,“这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必经之路。”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能受一个女人的摆布。”
当他无依无靠时,便会信任唯一对他好的人。
这盘棋,从他出生起便布下了。
“呵。”
沈泽希自嘲一笑。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便是被人安排好了的。
“他是您亲儿子。”
“没用的人,不配做我沈国辉的儿子。”
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希,沈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你比你爸有本事。”
沈泽希闭了闭眼,厉声问,“这件事,和哥哥有没有关系?”
老爷子默了默,“你不是猜到了吗?”
沈泽希捏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他。
老爷子避而不答。
“你如果真那么在意他,便不要继续深究下去,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沈泽希红着眼,眼神凶狠。
他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一出门,便让人不惜一切代价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