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嘉述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留下了沈泽希送的脚链。
玉镯不好摘下来,带走了,成为他和沈家最后的一点关系。
出了门,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个世界太大了,让他陷入了迷茫。
身后走过来一个人,低声叫了他一句,“少爷。”
扭头一看,是方末。
每个最窘迫的时候,他都在。
沈嘉述叹了口气,轻声说,“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沈家的少爷了。”
“你也不用再保护我了。”
方末顿了顿,很认真地说,“保护你是我的任务。”
“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你不再需要为止。”
和沈泽希一样执拗固执。
沈嘉述诧异地多看了他两眼,笑出了声。
方末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话呢。”
他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沈嘉述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他不假思索地说,“你去哪里,我便在哪里。”
沈嘉述无奈地摇摇头,“随便你吧,想跟便跟着。”
他开玩笑说,“现在的我,可付不起你的佣金了。”
方末一本正经地回了句,“我有钱。”
他忍俊不禁地问,“有多少啊?够不够养我啊。”
觉出他语气里的戏谑,方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沈嘉述觉得他的脸有点红。
下一秒,他点了点头说,“够。”
依旧是惜字如金的风格。
沈嘉述被他逗笑了,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眼泪都出来了。
“那以后便仰仗方先生多多关照了。”
方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逗逗他,沈嘉述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也许是放下了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一身都轻松了。
但一抬起头,再次迷茫了,那个现实的问题还摆在他面前。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轻声的呢喃,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被风吹散在空中。
方末推着他,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少爷。”他一开口,沈嘉述便打断他,“以后还是叫我名字吧。”
那简单的两个字好像烫嘴,在嘴里兜兜转转好几遍才叫出来。
“嘉述。”真好听的名字,他在心里又念了好几遍。
见他叫了自己又不说话,发起了呆,沈嘉述出声问,“怎么了吗?”
方末回过神来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点偏远,但很宁静。”
“一定不会被人打扰的,要去吗?”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沈嘉述的意见。
“好啊。”沈嘉述没有犹豫,欣然答应。
正合他意,想去一个不会被沈泽希找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
逃离这座城市,逃离沈家,以及和沈家有关的一切人和事。
方末说的那个地方确实很远。
开了很久的车,从天黑到日出,暖暖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
沈嘉述一直趴在后座睡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坐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休息得非常好。
后座硬邦邦的,不如床睡得舒服,但精神饱满,心理上十分满足。
车子早已经停了。
方末在外面站着,靠着车头,抬头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嘉述敲了敲车窗,他立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打开门。
“到了吗?”
“嗯。”
方末想抱他,又怕不合适,让他觉得冒犯,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以前也不是没抱过,沈嘉述行动不便的时候,经常让他帮忙。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从少爷变成了嘉述,离他更近了。
他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外面景色不错,要看看吗?”
沈嘉述揉了揉眼睛,一脸期待地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朝他伸出手。
“麻烦你了。”
“不会。”
轻轻松松地把人抱下车,手臂托得稳稳的,一点也不抖,不费力。
沈嘉述在他怀里,抬眼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层峦叠嶂,云海缭绕。
阳光洒落大地,金色与绿色相映成趣,像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清晨的薄雾如同一层面纱,为这片人间仙境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好美啊。”沈嘉述微微睁大了眼睛,惊叹出声。
方末果真没有骗他。
这里有一份与世无争的宁静,只听见潺潺流水声和沙沙风声。
远离了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尘世喧嚣。
像世外桃源一样,感觉在这里隐居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沈嘉述和方末在草坪上坐下,用力呼吸着微凉的新鲜空气。
这便是自由的感觉吗?
真好。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乡。”
沈嘉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方末摇头,“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沈嘉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没关系,以后我是你的家人。”
方末扭头,深深地看着他,目光火热又直白。
沈嘉述怎么会看不懂呢?
他不躲不避,直接问了出来,“方末,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方末一愣,静静地看着,没吭声。
不是一点,是很喜欢,很喜欢,每次看到沈泽希抱着他都会吃醋。
但他莫名觉得,这不会是沈嘉述想要的回答。
果不其然,听见沈嘉述笑吟吟地说,“不要喜欢我,会变得不幸。”
他开玩笑的语气,让方末特别心疼,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了他。
沈嘉述垂下眼,有些无奈。
“这里很漂亮,你带我到处去转转吧。”
方末忙不迭放开,打量他的神色,见他没有生气,心下松了口气。
“这里叫龙回村,有个传说……”一边走一边给沈嘉述细致地讲。
沈嘉述听得很认真。
在外面转了大半天,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方末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一栋普普通通的小平房,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很少回来住,没有生活的气息。
沈嘉述好奇地参观他的家。
他进房间,拿了几张卡和存单出来,交到沈嘉述手上。
“这是我全部积蓄。”
沈嘉述哭笑不得,“我要你的积蓄做什么?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方末抿紧了唇。
沈嘉述轻叹了一声说,“方末,这个世界上,只有朋友的关系,是最稳定,长久的。”
方末明白他的意思了,默默把东西收了起来。
他也不拘束,在这里住下了。
比起在沈家,这里生活条件差了点,但是民风淳朴,景色宜人,让人舍不得走。
最重要的是自由。
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很开心。
在他走后,沈泽希试过,不去找他,但发现根本做不到。
心里空空的,痛到麻木,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大吵大闹,平静的,看着他留下的脚链发呆。
房间里堆满了他用过的东西,贪婪地汲取着上面残留的,越来越淡的,他的味道。
什么都留不住。
留不住人,留不住味道。
即使他是在上京市可以只手遮天的沈家少爷。
只是一晚上的时间,沈嘉述便像凭空消失一样,一如当初的关霖,了无踪迹。
铁了心要走的人,是找不到的。
林知许很快兑现了她的承诺,让医院给小七安排了手术。
手术那天,沈泽希也去了。
他知道,沈嘉述那么在意这些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定会来的。
从睁眼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后悔了,不该答应的。
沈嘉述离开带来的痛苦和空虚,是他不能承受的。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都是哥哥的脸,哭的,笑的,反反复复折磨脆弱的神经。
他想要守株待兔,在医院等着。
可手术都已经开始了,还是没看到人。
失望在一点点累积。
沈嘉述太了解他了,不想再和他藕断丝连,去了,但躲得远远的。
他只要知道小七平安便好。
手术时间很长,沈泽希不关心,一直在找他。
他没忍住,靠近了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被敏锐地抓住了视线。
医院里,人多眼杂的,没让方末进来,只想自己偷偷看一眼的。
没想到,只看到一个衣角,沈泽希便认出来是他。
被发现的一瞬间,他立马把身体往墙后面躲。
“哥哥。”
沈泽希目光一凝,急切地追了过去。
他慌不择路地逃走。
沈泽希紧追不舍,好在医院人多,挤来挤去的,拦了一下他的脚步。
看见一间没有挂牌子,开了一道门缝的房间。
沈嘉述不管不顾,直接推门而入,和房间里正在换衣服的男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男人很年轻,肌肉紧实,身材很好,衣服还没来得及穿上。
沈嘉述下意识地闭上眼。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但我现在遇到了一点棘手的问题,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躲一下。”
男人穿好衣服,朝他走过去,手伸向他身后的门把手。
胸口的工作牌垂下来,看见了上面写的名字,陈序川。
沈嘉述瞳孔微缩,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服,软声软气地说,“帮我一下吧,谢谢。”
看见他眼巴巴的可怜样子,陈序川轻笑出声,推了一下,把门给关上,还顺势反锁了。
沈嘉述松了一口气。
恰巧这时外面传来沈泽希的声音,“哥哥,出来吧,别躲着我了。”
“我好想你。”
沈嘉述轻轻捂住了嘴,眼眶微红,里面有水光闪动。
一回头,陈序川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