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沈泽希之前,沈嘉述先见到了林知许。
他招架不住陈妈妈的热情,和陈序川一起去医院上班了。
陈序川一上午做了三台手术,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他。
他坐在休息室里等。
门开着,小护士们看他长得帅,又知道他是陈医生的家属,都在偷看他。
一抬头,目光对上,他尴尬地笑笑,她们会羞涩地低下头。
百无聊赖地等着,直到林知许出现。
他愣愣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门被关上,隔绝了好奇打探的目光。
林知许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眼角多了些皱纹。
五年时间,她看上去老了很多。
“好久不见,小述。”
沈嘉述看着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是他回国见到的第一个认识的人,一时间喉头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许又笑了下,半开玩笑的,轻声说,“怎么,几年不见,不认识我了吗?”
她收敛了很多锋芒,身上那种凌厉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了,说话的语气很平和。
沈嘉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叫了她一声,“阿姨。”
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生疏了很多,好像无话可说。
沉默蔓延了许久,林知许才再次开口,“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只是她,连沈泽希也找不到他,发疯一样满世界找,他却像人间蒸发一样,了无踪迹。
沈嘉述垂下眼轻声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走得远远的,让他再也找不到。”
林知许哑然。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沈嘉述开口打破尴尬,“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林知许说,“五年前我调到这边来任职了。”
沈嘉述了然。
他的心中一阵发笑,还真是冤家路窄,怎么躲都躲不开。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止我在找你,小希也在找你。”
没想到,先提起他的,会是她。
沈嘉述笑出了声,“那又怎么样呢?”
林知许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眼里流露出疲惫之意,问他,“小述,你还爱他吗?”
沈嘉述倏得抬眸盯着她,眼神冰冷。
林知许继续和他打感情牌,声音有几分哽咽地说,“这五年,他过得很不好。”
沈嘉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语气不善地说,“怎么,又需要我去当抚慰犬了吗?”
林知许一脸可怜地说,“他那么爱你,把你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忍心看着他痛苦吗?”
当年不依不饶的人是她,如今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的还是她。
沈嘉述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紧了牙关。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有用的时候,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没有利用价值,便一脚踹开。”
“林知许,你真的太自私了。”
这些年,埋在他心底的怨气,恨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林知许没有愤怒,没有反驳他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小述,对不起,当年,是阿姨错了。”
沈嘉述眼睛里不争气地升腾起薄薄的水雾,身体在抖,声音微哑。
“你没有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有求于我,不得不低头。”
“如果你真的知道错了,那么便不该再插手我和他的事。”
“如果你真的知道错了,即使他为我去死,你也不应该再管。”
林知许低声啜泣,声泪俱下地说,“可他是我亲生儿子,我做不到不管他。”
沈嘉述胸闷发慌,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闭上了眼。
林知许看了眼紧闭的门,扑通一声给他跪下,“小述,你原谅阿姨吧,回来吧,好不好?”
“小希已经和我彻底断绝了母子关系,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他现在的状态,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我很害怕,继续下去,我会失去这个儿子。”
沈嘉述倏得站起身,“你出去。”
林知许惊讶地看着他,“你的腿好了?”
沈嘉述没理她,径直走过去要打开门。
她连忙从地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去脸上的泪,看上去又是那么多端庄。
沈嘉述声音很轻,既无奈,又含着说不出的委屈,“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有人在关注着这边,林知许不好再纠缠下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侧头看他。
“我能找到你,他很快也能找到你,我希望你能和他好好谈谈。”
“不劳您费心了。”
一场无疾而终的谈话。
她走了后,沈嘉述觉得很累,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在外面的休息区,一屁股坐下,垂着脑袋,不愿去想,却又一直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落在地面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鞋。
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
看清面前的人后,他顿时浑身一僵,胡乱地抓起手边不知道谁遗落的报告单挡住脸。
掩耳盗铃罢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的手在抖,身体也在抖,紧紧抓着报告单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
“哥哥。”
低声的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
沈泽希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不敢触碰他,害怕他是自己的又一个幻觉。
以往的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只要一伸手,哥哥就会逃走,会消失。
直勾勾盯着侧脸的目光过于强烈,沈嘉述再次用报告单挡住那道视线,一声不吭。
沈泽希小心翼翼的,努力的,坐得离他更近一些。
不敢眨眼。
他忽然笑了下,“哥哥,你回来了。”
沈嘉述艰涩地开口,说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你认错人了。”
“是幻觉吗?”沈泽希自言自语,喃喃说,“那也没关系,只要能看见你就好。”
“哥哥,我好想你。”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那么久,不管不顾。”
“我找不到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嘉述沉默地听着他絮絮叨叨,眼圈红红的,紧咬住了下唇。
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沈渡没了,爷爷没了,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听见他卑微乞求,“哥哥,你可不可以再爱我一次。”
沈嘉述绷不住了,眼泪唰得落下。
从一开始,沈泽希就是被迁怒的那个,没有自由,不能选择。
把对沈家人全部的怨恨,都报复在他身上。
只因为他爱自己。
可是这样的自己根本不值得他爱。
沈嘉述想走,但双腿不受控制,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站不起来,挪都挪不动。
他只能自虐般地留下,留在原地,听着沈泽希一字一句诉说着对他的想念。
这样的局面一直僵持到陈序川出现才被打破。
一下手术台陈序川便到处找沈嘉述。
得知有个女人来找过沈嘉述,他担心不已。
在休息区,看见沈嘉述和那个前男友坐在一起,他的脚步微顿。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揉了揉眉心,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累。
连轴转地做手术太耗费精力了。
对沈嘉述身边的沈泽希视若无睹,走过去抱住他,趴在他身上撒娇。
“好累啊,让我充个电。”
沈嘉述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辛苦了。”
看起来是多么浓情蜜意的一幕,深深刺痛沈泽希的心。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哥哥不再是只属于他的了。
陈序川弯腰揉了揉沈嘉述的头发,笑着对他说,“走吧,回家,爸妈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沈嘉述顿了顿,忍住了,没扭头去看沈泽希,站起身跟陈序川走。
陈序川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腰上,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很多遍。
其实不然。
沈嘉述并不习惯别人的触碰,身体一僵,努力放松下来。
沈泽希盯着他的腿出了神,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扭曲的表情。
在沈嘉述要走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拉住他的手指。
“哥哥,别走。”
他只碰了一下,在沈嘉述停下的时候,立马松了手。
沈嘉述头也没回地说,“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声音也会骗人吗?”
“会。”
他和陈序川一起离开,故意表现得很亲密。
一路上,心情低落,陈序川和他说话,他都提不起兴趣,恹恹的,显得失魂落魄。
沈泽希在他心里,到底是不同的。
伤人的话说得再多,也无法改变事实,最后伤己。
到了家,他才发现,沈泽希跟了过来。
陈序川问他,“要不要让他进去?”
沈嘉述看了眼远远站着的人,摇了摇头。
他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陈序川压下心头的烦躁说,“如果你想让他死心,我可以帮你。”
沈嘉述仰头看他。
他搂着沈嘉述的胳膊微一用力,把人往怀里按了按,缓缓低头,靠近那两片柔软的唇。
火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沈嘉述蓦地推开了他。
“不要。”
陈序川深深地看着他,自嘲一笑,“有了他,亲一下都不行了吗?”
果然,沈泽希一出现,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五年朝夕相处的陪伴,不过是浮光掠影。
沈嘉述脑子一团乱麻,“对不起。”
陈序川叹气,“算了,反正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人,容不下别人的。”
“进去吧,我爸妈那边,还要麻烦你陪我应对一下。”
“嗯。”
沈嘉述转身的时候,又看了眼一直盯着这边的沈泽希。
天色阴沉,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