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卷棘的话,似乎让夏油杰很是受用。
他弯身,伸手捏了捏小孩儿软嫩的脸蛋,笑着问:“这是小棘的咒言吗?”
狗卷棘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如果能实现的话……那就是咒言。”
说完,他就迈开小短腿跑回荆的身边去了。
夏油杰直起身体,目光跟随着狗卷棘的身影移动着,落在荆的身上,恰好看见对方抬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遮挡住通红耳尖的模样。
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荆干笑了一下。
“小棘最近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呢,看来是相当喜欢学长啊。”
狗卷棘上小学之后没多久就觉醒了术式,但现在他还不太习惯完全用饭团口味来和人交流,有时候会用儿童手机打字,或者说一点简单的话。
伏黑惠比他小一岁,现在还在保育园里做小霸王,乙骨和里香则去了一所离家更近的小学就读,狗卷棘在学校里没有熟悉的朋友,再加上术式觉醒不方便说话,所以开学以来一直都显得很沉闷。
不过好在,狗卷棘是通过夜蛾正道的介绍进入现在这所小学就读的,校长和老师都对他格外关照一些。
荆申请了特批,现在可以在周末时接弟弟到高专宿舍居住了,全校都知道荆还有个在上小学的可爱弟弟。
夏油杰轻声一笑:“看来我还蛮招小孩子喜欢的。”
荆牵着弟弟的小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掌心里却在发着汗。狗卷棘很明显能感觉到哥哥的体温在升高,仰起小脸有点奇怪地看了荆一眼。
“童言无忌……学长别太放在心上。”荆轻声说。
夏油杰用余光打量着他。
“当然。”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去地铁站的路上正好有一家狗卷棘很喜欢吃的家庭餐厅,两人便带着狗卷棘一起去吃了顿晚饭才返回高专。
这周末荆要去参加云母真一郎的葬礼,没办法亲自照看弟弟,只好把狗卷棘暂时托付给一直待在学校里的硝子。
硝子总是一个人待在医务室里值班,日子过得很是无趣,对她而言照顾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当然是比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有意思,于是欣然答应。
夏油杰周末本来有别的安排,但荆一个人离开东京总是让他觉得放心不下,于是特意调整了自己的日程要和荆一起去横滨。
荆心里其实有点开心,只是嘴上不愿承认。
“……学长,其实我一个人去也没事的,我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了哦?”
荆一入校就是二级,实际上的水平则介于准一级和一级之间,完全可以独自处理绝大多数突发情况了。
“我听说最近横滨不是很太平。”
夏油杰和荆并肩走在下山路长长的阶梯上。
“你这次去横滨,肯定不仅仅是去参加云母真一郎的葬礼而已吧。”
荆扯着唇苦笑了一下:“你猜到了啊……”
荆父亲的同僚云母力死在了横滨港,荆是肯定要趁着这次机会过去看看的。
但自战后,横滨港就一直是港口黑手党的地盘,连警察也不敢轻易涉足,有点法外之地的意思。夏油杰肯定不放心让荆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这次不是出任务,没有辅助监督接送,两人还是坐虹龙过去,在葬礼开始前一刻钟抵达了目的地。
为了不引发普通人的骚乱,夏油杰让虹龙停在葬仪所附近一片空荡的草坪上,再和荆一起步行过去。才走了不到百米,两人就在路口的转角处遇到了同样来参加葬礼的两名警察。
是横沟重悟和一名中年警察,两人都身着黑色西装。
“真是巧啊。”
两边简单问候了一下,横沟重悟向两名少年介绍了他身边这位年长的警察:“这位就是当年负责云母力自杀案件的石田警部,我的大前辈。”
石田叹了一声,嗓音里带着沉痛:“没想到时隔多年,云母力的儿子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真是造化弄人啊。”
四人一道去往葬仪所,荆没有立刻向石田打探云母力的事,而是先委婉地表露自己的身份。
“云母叔叔从前还总是和我父亲提起真一郎先生,没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石田露出意外的表情:“你父亲和云母力认识吗?”
“是,他们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荆垂眸,眉眼间看上去有些哀伤,“我父亲是在云母叔叔离世之前就不在了。”
石田眼神一变,又很快地恢复了镇定。
“你的父亲是……”
“狗卷彻,改姓之前叫做今枝彻。”
石田抿了抿唇,喃喃似的说道:“原来如此……”
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石田的反应,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石田很有可能是知道甚至认识他的父亲的。
如果父亲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四十岁了,石田看起来也差不多是四十左右的年纪,说不定他们曾经在同一所警察学校里待过。
荆思量着,以请教国家公务员考试为借口拿到了石田的联系方式。
……
云母真一郎死得凄惨,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放置在礼堂棺材里的,是他生前穿得次数最多的一套衣物。
荆和夏油杰参拜完死者便回到了最后一排的坐席,看着一身黑裙的真一郎母亲维持着体面接待参加葬礼的宾客,心情也愈发沉重起来。
对于他们而言,云母真一郎是他们迟来一步未能救下的人,是遗憾。
“我第一次参加葬礼,是我爷爷去世的时候。”夏油杰压低了嗓音,声如呢喃,“那个时候我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哭得特别难过,可是陪在我身边的奶奶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不哭,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了……”
“奶奶并不是不想哭,而是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生离死别,已经哭不出来了。”
夏油杰抬起头来,荆也跟随着他的动作将目光投向真一郎的母亲云母爱子。才四十多岁的云母爱子黑发之间已经多了几缕白,眉宇间透着沉寂的死气,似乎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未来。
她在十数年前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如今又失去了挚爱的孩子,变成了孤身一人。
眼下的云母爱子正是夏油杰所说的那种状态,她很消沉,但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显然已经哭不出来了。
荆打算等葬礼结束后再去见云母爱子,询问当年云母力的事。这对她而言似乎太过残忍,但荆也不得不这样做。
不仅是为了找到自己父亲死亡的真相,也是为了找到云母力和云母真一郎这对父子死亡的真相。
葬礼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云母真一郎的衣物送去火化后,宾客们也陆陆续续离去了。
两人想等人走完了再去找云母爱子,但对方却先一步找上了他们。
“刚刚我听横沟警官说了,就是二位找到了杀死真一郎的凶手吧。”云母爱子朝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横沟没有告诉她咒术师和咒术高专的存在,只和她讲这两位少年在案件调查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帮助神奈川县警抓住了凶手。
荆在普通人面前还是一如既往地装哑巴,沟通的工作都是夏油杰来做。
夏油杰伸手扶了云母爱子一把。
“我们也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而已,您太客气了。”
“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节哀。”
云母爱子轻轻点了下头。
她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即便脸上带着妆容,也显得神色憔悴,穿着高跟鞋长时间站立和走动,已经让她的脚后跟磨破了皮。
夏油杰搀着云母爱子来到坐席坐下,本意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这时忽然有只不长眼的咒灵从悬梁上跳了下来,落在云母爱子的肩膀上。
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四级咒灵,并不具备任何智力,也感知不到眼前两位咒术师的强大。
夏油杰随意一抬手,就将咒灵拍飞了,对方痛呼一声化为齑粉。
只是没想到,云母爱子的眼神却因为这一桩小插曲而剧烈地动摇起来。
她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夏油杰的手腕,语气显得有点激动:“你们二位不是普通人对吧?”
夏油杰和荆讶异地对视了一眼。
荆终于出声了:“……您能看见刚才那只怪物吗?”
云母爱子点了下头:“没错。”
“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最开始很害怕,后来发现它们并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顶多只是带来一些小病小痛,所以我就不怕了,也完全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喃喃着:“我就说……高中生怎么可能参与到杀人案里来……原来是这样。”
“实不相瞒,其实我对于我丈夫和儿子的死都有些疑虑,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完全信任警察了。”云母爱子抬起头来看向两名少年,目光灼灼,“有些话……除了你们我也不知道该和什么人说了。”
这显然是想要和他们好好聊聊的意思。
倒省了费心打探的功夫了。
荆道:“那我们换个地方聊吧,云母女士。”
于是三人转移了地点,来到了云母家。
云母爱子拿出一只U盘,给荆和夏油杰放了一段多年前的留言录音。
里面传来的是一个男人充满了痛苦的声音:
“爱子、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了。”
“我、我……”
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荆目光一动。
又是暗示植入吗?
“我当时忙于照顾孩子,过了几个小时才听到丈夫的留言,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失联了。我报警后过了两天,警察才终于把他的尸体从横滨湾捞了起来。”云母爱子拧着眉,“当然,这段录音我也拿给警察听了,但他们还是把我丈夫的死判定为自杀。”
“丈夫根本不是会自杀的性格,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她交叠在桌上的两只手忽地紧紧握住,“只是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控制不住自己。”
云母爱子毕竟只是个能看到咒灵的普通女人,她当然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存在着那么多强大的术式,甚至能够操控人类的思想。
但荆是想得到的,他立刻就想起了螳刃。
螳刃也说过自己感觉到脑内一直有个声音在指引他,可见,被植入暗示的人是有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反常的,只是无法反抗。
或许是云母力对妻子的爱,让他的大脑有了短暂的清醒。
又或许是云母力在被植入暗示之后又受到了什么外界的干扰,导致暗示的力量变弱了。
荆看不到云母力案件的详细资料,不知道他具体是在什么时间死亡的,所以也无法判断云母力身上的异常发生在什么时候。
有可能是在进入横滨湾之前,也有可能是之后。
虽然不一定能获得新线索,但来都来了,荆还是打算去一趟横滨湾看看。
荆安慰了一下云母爱子,表示云母父子的死他们还会继续调查下去。
而后,两人便告别了云母爱子,出发前往横滨湾。
据云母爱子所说,云母力的尸体当时是从横滨湾下游捞起来的,于是两人便坐着虹龙沿着横滨湾大桥飞,直奔下游。
但是桥才飞过了一半,荆一个低头,就发现有个高挑的男人站在大桥边上往下跳,溅起一片水花。
自杀???!
荆惊恐不已,连忙拽住夏油杰的衣服:“学长,有人跳江了!”
比起赶路,当然还是救人要紧。
夏油杰立刻让虹龙朝着水花溅起处俯冲过去。
虹龙的长尾巴发挥了作用,探进水里一勾,就把浑身湿漉漉的风衣男卷了起来,带着三人一同落在了岸边。
风衣男打湿的头发黏在侧脸上,捂着胸口咳水咳了半天,嘴里含糊道:“又、又自杀失败了……”
刚才还一副虚弱模样的男人忽然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一脸不满地指责起荆和夏油杰:“为什么要捞我起来啊你们这两个正义路人!!”
这家伙理直气壮说着过分话语的模样让夏油杰无端联想到某个白毛混账,本来他是不太会和陌生人发火的类型,这下也觉得火大了。
而且这人吼他就算了,竟然还吼荆??
夏油杰把呆住的荆往自己身后一拉,冷冷盯着眼前的卷发男人:“在公共场合自杀会给人添麻烦,麻烦您有点自觉。”
卷发男把胳膊一抱脸一扭:“哼——”
鼓着脸的样子还挺萌。
荆&杰:“……”
夏油杰立刻就回想起了被五条悟踩着神经来回摩擦的感觉。
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不要和普通人类计较,强忍着怒气正要拉着荆走,却听到对方忽然又开了口。
“话说你们两个、是□□的人?”
此时他们身处的岸边,正是港口黑手党的地盘。
为了参加葬礼而穿了一身黑西装的荆和夏油杰,看起来还真有点黑手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