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和伏黑甚尔认识一年的时间了,交集不算太多,每次都是因为伏黑惠这小子。
尤其是伏黑惠觉醒术式之后,甚尔借口自己对咒术一窍不通,特别理直气壮地就把自己的小孩扔到了五条家里来,按头让伏黑惠拜他为师。
伏黑惠不服气,五条悟不乐意,这波属于是强买强卖了。
看亲眼看见过伏黑惠的才能后,五条悟一下子明白了甚尔的考量。
甚尔让儿子亲近五条家,多半是为了借着他和五条家来威慑禅院直毘人,不让惠被禅院家带走。
果然是狡诈的赌徒。
对于伏黑甚尔本人,五条悟没有太多的想法,顶多只是觉得这人渣比他至今为止遇到过的人都有趣一点。他从伏黑甚尔身上看到“强大”二字的另一种定义,但并不觉得对方有资格与自己同台竞技,因为伏黑甚尔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咒术师。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生下了身怀禅院家祖传术式的孩子。
五条悟隐隐感觉到某种宿命——五条家、禅院家、加茂家,居然在同代诞生了继承祖传术式的孩子,简直像是咒术全盛期的复刻。
加茂家的孩子他不了解,但伏黑惠的身上确实存在着能够与他比肩甚至超越他的可能性。
亲手培养一个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至于他对伏黑惠的感情,或许有一点吧。
所以他才会在梦里看见自己亲手杀死伏黑甚尔的时候产生一丝动摇。
伏黑惠是需要这个父亲的,他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荆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为前世发生的种种感到遗憾,“前世你们执行星浆体任务的时候,我并不在。”
那段时间他待在高专里,只知道事情的结果,过程就不太清楚了。
五条悟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松了口气。
“不知道就算了。”
“反正他现在还活着,说明世界线已经改变了对吧。既然如此,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对于这一世的人而言也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听到这番话,荆紧绷的肩膀略微松弛了一些。
或许他在内心深处也是认同五条悟的想法的吧。
“学长的意思是更想活在当下?”
“没错——”五条悟抬手捂着颈侧,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你带着记忆重生了,不过上辈子的事早就烟消云散了吧,决定未来如何发展的是如今的我们不是吗?”
荆的眼神有点困惑。他问:“那学长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叫到五条家来问这些?”
“因为好奇心。”
“原来如此……”
荆点了点头,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五条悟应该是因为在意才会问的吧?是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思,所以才不肯承认吗?
而且五条悟完全没问和夏油杰有关的事,明明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要被问到那些事的觉悟了……
一阵沉默后,五条悟猛灌了几口奶茶,再度开口:“话说、你和杰……”
“成功了!!”
外面忽然传来伏黑惠欣喜的呼声,五条悟把话吞回去,看了眼时间。
“五分三十秒。”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五条悟起身去庭院里查看情况,刚才还遍地都是的白色兔子们已经全部消失了,伏黑惠一个人站在庭院中间,看见五条悟出来就下意识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分享成功收回式神的喜悦。
伏黑惠虽然早熟,但到底还是有点小孩心性。
“我做到啦!!”
五条悟揉了两把小孩儿头发:“还不错,今晚想吃什么随你挑。”
一听到他的声音,伏黑惠瞬间清醒,松开手连连后退,满脸看到蟑螂似的嫌弃表情。
“……别摸我。”
那五条悟就更要捉弄他了。
“哈哈,那可由不得你。”
荆一出来,就看见伏黑惠被五条悟追得满地乱跑的场景。
荆:“……”
五条悟如果认真起来是不可能追不上一个小孩子的,这家伙只是纯粹在捉弄伏黑惠吧?想欣赏伏黑惠害怕被抓到所以只能拼命逃跑的惊恐表情?
有时候荆挺羡慕五条悟的心态的,感觉五条悟总是很豁达,不太会像他一样陷入了负面情绪就很难抽离出来。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和夏油杰两个人与五条悟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想起短暂失联的夏油杰,荆不知道第多少次拿出手机来查看消息。但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夏油杰的回复。
【我没事,放心吧。只是睡的时间有点久。】
荆立刻打了电话过去询问夏油杰的情况,对方的嗓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可能是在外面东奔西跑一周累到了……昨天凌晨回宾馆歇下之后就睡到现在。抱歉,联系不到我你很担心吧?”
听到夏油杰的声音,荆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了。
“学长,别道歉,你没事就最好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下午就出发,估计晚上七八点的样子就能到高专。”
“好。”荆应了一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硝子学姐说得没错,他根本没有必要过分担忧夏油杰。
晚上就可以见到了。
荆心中的焦躁感一扫而空。他挂了电话,看到已经抓住伏黑惠两条胳膊的五条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是杰的电话?”
“嗯……”荆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机应该没有漏音吧?
五条悟嫌弃地说:“你嘴角都要上天了,没出息。”
荆:“……”
荆想起刚刚五条悟未竟的话语,问:“学长刚才是要问我和夏油学长什么事来着?”
“也没什么。”五条悟揉搓着怀里无力反抗的小孩儿,语气淡淡,“那天晚上之后,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荆摇摇头:“没有。”
“你也没和他说什么?”
“没。”
五条悟一哂:“你俩真有意思。”
荆:?
“……什么意思?”
“你猜我是什么意思?”
荆只觉得脑壳疼。
好在五条悟没有继续跟他玩不明所以的文字游戏了,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荆在五条家蹭了一顿午饭,他和五条悟的口味是相近的,都是甜咸永动机,这顿饭吃得很开心很满足。
下午五条悟临时有事要外出,要荆帮忙带一下孩子。
“如果勉君在的话就不用麻烦你了,不过他最近很忙的样子。”
听五条悟这么说,荆才骤然意识到他在五条家待了几个小时都没有看见五条勉的身影,可周五下午放学前,五条勉明明说了周末要回家?
荆问:“他去哪里了啊?”
五条悟耸了耸肩:“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老妈。”
五条悟最近事多,确实不怎么关心这个堂弟,更何况五条勉都十六了,在各个方面都完全可以自立,也不需要人管。
五条悟出门前还在和管家交代一些事情,荆牵着困得直打哈欠的伏黑惠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眉心拧起,似乎在暗自纠结着什么。
直到五条悟要走了,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赶了几步追上对方,扯住五条悟的衣袖。
“学长……我还有句话要说。”
五条悟见荆神色认真,给了管家一个眼神让人先退下了。
“怎么了?”
“你最好稍微注意一下勉君的动向。”
荆知道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当面挑拨这对堂兄弟之间的关系,但也不得不说。
因为只要五条勉对于堂兄的执念没有消失,就有可能再做出什么事来,不一定是针对他,也有可能是针对别的什么人。
五条悟作为五条家的少主,对自己的族人天然信任。从上一世的发展来看,这种信任也的确影响了五条悟的判断。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荆已经做好了被五条悟冷言相待的心理准备。
好在,五条悟只是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前世发生过什么?”
荆点了点头。
五条悟道:“知道了。”
荆目送着他离去,抱起快要站着睡着的伏黑惠回屋小憩。
……
晚上,荆赶在夏油杰抵达前返回了高专,洗漱完之后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窗户边朝下看。
狗卷棘坐在榻榻米上拼拼图,拼一会儿就抬头看一次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哥哥,再低下头继续拼。
如此循环往复好几次后,他终于忍不住出了声:“……哥哥。”
荆没回头。
“嗯?”
狗卷棘想问“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但是饭团语表达不了这么复杂的意思,他正要拿过小本子和笔写字,可还没落笔窗外就刮进一阵大风,把纸张吹得哗啦啦翻动。
他扭头,看到一条白色的龙停在了窗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学长……”站在窗边的荆喃喃出声。
接着,夏油杰就不走寻常路地从窗外进来了。
风声忽止,虹龙隐去身形。夏油杰跳下窗台,有些疲惫地将额头抵在了荆的肩膀。
看到这一画面的狗卷棘下意识地合上了本子。
不用问了,他已经知道哥哥在等谁了。
伏在荆肩头的夏油杰低低道:“荆君,终于见到你了……”
夏油杰的语气是欣慰的,但其中的疲惫却怎么也遮挡不住。
荆在等夏油杰,恰好夏油杰一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他,他本该为此感到高兴,但夏油杰的状态却令他不得不担忧。
“……怎么累成这样啊?”
“说来话长。”
“学长还吃得下东西吗?”荆问,“我准备了冷荞麦面,要不边吃边说吧。”
狗卷棘已经提前吃过晚饭了,带上作业进了里间,把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个哥哥。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荆这才知道夏油杰这一周都在忙些什么。
近期,咒术界按插在地方上的“窗”频繁向上汇报,说看到了复数只具有基本智力的咒灵四处出没。这样的咒灵一般都是一级以上,眼下咒术界人手不足,几个特级咒术师里五条悟忙着五条家的事,九十九由基甚至不知人在何方,也只有夏油杰能接手这件事了。于是周一一早,夏油杰急匆匆地离开了东京前往地方。
却没想到那几只咒灵像是提前知道他的术式能力似的,一直没有直接露面,利用自己的术式把他从一个县遛到另一个县,最后夏油杰花了两天布局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才把它们抓住,三只特级咒灵全都收服了。
“三只?!”
这数量听着都让荆心惊,毕竟特级咒灵本就稀少,几乎不会像那些低级咒灵一样成群结队地出现。
“我也没想到三只都是特级。”夏油杰熬了几个大夜,睡了一天多的时间眼底的青黑也未完全消退,他苦笑一声,“最近棘手的委托越来越多了啊……”
“辛苦学长了。”
荆的印象很深刻,上一世就是从这个夏天起,全国各地的咒灵数量和强度都在显著增加,因此牺牲的年轻咒术师也越来越多,灰原雄就是其中一个。
那时,许多人都认为是因为六眼神子的诞生导致世界的力量守恒原则运作,促成了咒灵的进化,就连五条悟本人都这样认为。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至少盘踞在废弃工厂的螳刃和医科大那只咒灵的诞生,不是因为五条悟。
人为的力量正在干涉着咒灵的进化。
“学长,那三只特级咒灵会不会也是我们在医科大遇见的那种啊?”荆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吞噬了它们对你的身体产生了负面影响,你才会这么疲惫。”
夏油杰却道:“但是上次的咒灵球味道明显不一样,这一次的三只咒灵球和以往的没什么区别。”
荆蹙起眉,有些泄气地喃喃:“是我多心了么……”
夏油杰安抚他道:“以防万一,明天我去找一下硝子吧。”
然而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来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硝子已经忙到没空给夏油杰做检查了。
凌晨时医务室就抬进了一个重伤的咒术师,硝子正在手术室里进行抢救,几乎分身乏术。
夏油杰和荆一起等在外面,神色都有些凝重。
送伤者回来的辅助监督说,里面躺着的是才毕业没多久的高专学生,也就是高夏油杰一届的前辈。
荆忍不住转过脸去观察夏油杰的状态。
他担心的还是发生了。就算灰原雄活下来了,未来也会有别的高专学生死去,夏油杰还是要面对身边人的死亡。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起了。”辅助监督说,“高级咒灵成群结队地出现,但是只有一两只会主动露头,剩下的都悄悄藏起来伏击我们的咒术师。”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些许惊惧:“怎么会这样呢,按理说具有智力的咒灵应该非常稀有才对啊……”
“我这次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夏油杰的情绪似乎冷静到了极致,“向最高层汇报吧,这是大问题。”
可只有站在夏油杰身侧的荆才能看到,他的右手已经死死捏成了拳。
三人沉默地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医务室的门终于开了,硝子摘下手术帽和口罩,用力呼吸了一口外面没有沾染血腥气的新鲜空气。
“……没救过来。”她说,“前辈缺失的内脏太多,咒力核心也被摧毁了。”
其实人送来之后硝子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但她还是尽力去救了——尝试用反转术式再生脏器,也尝试了直接动手术移植新的内脏,可最后还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面容彻底失去生气。
这样的事情硝子早在最初跟随平野树里学习医术和反转术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了,她的承受力要比高专其他人强大许多。只是同样的事在一周之内发生了两次,哪怕是她也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硝子抬手拨了拨被汗水黏在侧脸上的发丝,对面如死灰的辅助监督道:“准备发讣告吧。”
“夏油君、狗卷君,你们不是有事要找我吗?进来吧。”
……
夏油杰在医务室里做了检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至少根据仪器的检查结果是这样。
但在医务室只能检查身体有没有病痛,硝子觉得以防万一,还是应该让五条悟用六眼扫一下。然而五条悟昨天晚上就因为有急事匆忙出国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次日,咒术界发出了两名牺牲者的讣告,紧接着是变更委托接取形式的通知。从通知即日起,所有准一级以下级别的咒术师都不允许再单独执行委托,至少需要两人以上合作。
但是,咒灵正在进化这件事,却并未通知。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准一级以下的咒术师里出现了反对的声音,因为合作制就意味着委托的酬劳也要和别人分享,本来中低级咒术师的收入就远不如上层,分一分之后到手的酬劳就更少了。
最近几天,咒术师内部论坛里各种声音沸反盈天,热闹得不得了。
夏油杰也为此事去找过一次勘解由小路秀臣,但他为的不是酬劳的问题,而是咒术师们的知情权。他和荆已经就之前遇到的几只变异咒灵对高层做了详细的汇报,为的就是让高层能够及时做好应对并把情况通知下去,但高层依然选择采取压消息的方式,理由是不想让咒术师们产生恐慌。而夏油杰认为,如果不互通情报,会导致咒术师们疏于防范,面临更大的风险。
秀臣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听完夏油杰的话只是讥讽地一笑:“你还是不懂啊,夏油君,维持被统治者的稳定也是政治里的重要一环。”
“你怎么不想想,如果有人因为咒灵进化的事选择做逃兵,那人手不足的问题何谈解决啊,只会越来越严重。”
“现役咒术师们跑了,咒术高专的招生量锐减,今后咒术界又要如何维持下去呢?”
夏油杰无言以对。
因为在现有的体制之下,秀臣所说的这些问题的确是很难解决的。
可对他而言,比起虚无缥缈的“咒术界未来”,还是咒术师们的生命更重要。没有一个个的人,何来的咒术界?
夏油杰带着一肚子闷气回到了高专,直接去了树林里的剑道道场。
荆的等级评定考核将近,主动找夏油杰补习剑道,他当然会答应。
正在训练的荆看到回来的夏油杰脸色不太好,立刻扔下竹刀小跑过去。
“老家伙是不是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夏油杰摇摇头:“说不上难听,但确实很打击人。”
让他意识到自己哪怕已经走到了特级这一步,也依然很弱小,强权压在他头上,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五条悟偶尔会流露出对高层那群人的杀心。
刚才面对秀臣时他也有那么一瞬间,心中升腾起杀意。
但他们都没有选择那样做,因为他们的内核还是“善”,是对生命的尊重,因为杀了高层很多问题也无法解决,杀人成就不了“大义”,只会沦为“泄愤”。
听完夏油杰的话,荆劝慰他道:“政客本来就是利益动物,他们所做的一切说白了都只是为了自己,是他们太自私了。”
“社会在进步,这群爱搞黑暗政治的老家伙也该换换脑子了。”荆将掌心覆上夏油杰的手背,“咒术界一定还有更多的可能性,总有一天要让他们看到。”
夏油杰点了点头。
他在道场陪着荆练剑道,直到晚上九点才各自回了房间。
第二天就是荆的等级评定考核了,其他咒术师的推荐他已经拿到了,只要实战考核通过就可以顺利升上准一级,委托报酬也会再上一个新台阶。
所谓的实战考核,其实就是完成一个需要祓除咒灵的委托,咒灵等级为准一级。
说实话准一级的咒灵现在在荆的眼里已经有点不够看了,不过考核比平常做委托多了一个三小时的时限,增加了难度。他需要在三小时里完成与委托人的沟通、情报收集和祓除咒灵这三项工作,时间上是比较紧张的。
临出门前荆去了一趟夏油杰的房间,虽然对于考核他还算比较有把握,但也不妨碍他想从夏油杰这里听到一些鼓励的话语。
这会儿是上午九点,夏油杰平常在这个时间肯定醒了。
然而这次荆敲了敲紧闭的宿舍房门,却没人来开门。
或许是又去工作了吧?
荆比较赶时间,没有多想就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