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推着神情恍惚的五条勉上了返回高专的车。
等在车边的今村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飘忽的眼神,吓了一跳:“五条同学这是怎么了?”
站在五条勉身后的荆微微摇头,今村会意,便不再多问。
三人上了车踏上归程,直到这时荆才终于得了片刻安宁,有空捣腾一下自己的外置发声器了。准一级考核后夏油杰病倒,荆担心地一直守着他,完全把修理发声器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辅助监督的车上准备了各种物品以备不时之需,比如医药箱和工具箱。荆找今村借了工具,把外置发声器放在腿上就直接开拆了。
按理说这玩意儿类似于咒具,不至于在水里泡一泡就坏掉了,有可能是内部的零件被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结晶堵住了,影响了正常运转。
荆在五条勉震惊的目光下轻而易举地把发声器拆开,再用工具把堵在零部件里的白色结晶仔细地挑出来。
“……你经常拆这个玩吗?”五条勉问。
荆摇摇头:“第一次。”然后继续手上的作业。
而后,荆的目光凝住了。
正因为是第一次拆开,所以荆之前都没有发现发声器内部居然还有一个芯片读取器。把白色结晶倒空后,读取器的全貌就映入了眼底。
这个读取器是用来读什么的……?荆打开了系统商城,把商品一排排地扫过去,然后在末尾看到了一个新解锁的商品。
[声纹模拟芯片
使用后可读取使用者的声纹信息,配合外置发声器一起使用,可模拟使用者的声线并智能生成不同的语气。
售价:8,000,000円]
荆:“……”好贵!
买芯片要八百万,荆目前的账户是一千四百万,咬咬牙也能买。但是他还有事业成就要做,在芯片上一口气花这么多钱万一之后钱不够用了怎么办?
似乎是察觉到了荆的犹豫,系统的声音冒了出来:“声纹模拟芯片是一款来自二十年后的黑科技产品,价值上亿,在2008年仅用八百万就能买到,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荆居然从没有感情的机械女声里听出了激动的感觉。
现在他有理由怀疑,这个商城的存在就是为了把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掏空,而系统就是黑心销售。
但是出于各个层面的考虑——比如未来他可能要作为咒术师们的代表站到台前,为此他需要给自己塑造一个尽量完美的形象,不能让人们觉得他是个不能正常说话的怪人;又比如,作为咒言师的他比其他人都更相信语言的力量,有些想说的话他想亲口说出来,而不是用冰冷的文字来表达;想进入警察系统,也必须要保证他有最基础的表达和交流能力……总之,荆还是决定先买下它。
钱,还可以再赚。
荆心如刀割地选择了付款,然后芯片出现在了他的外衣口袋里。
荆把芯片从兜里摸出来,装进了外置发声器里,然后重新打开开关,戴到脖子上。
耳边响起只有他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
“正在读取您的声纹信息并进行模拟,请稍候。”
“10、9……3、2、1.”
“模拟完成。”
五条勉一直无所事事地看着荆修发声器,问:“你这就修好了?”
荆抬起头来,薄唇轻启:“……勉君。”
咒言师忽然说话了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荆肯定很不爽他算计了夏油杰。五条勉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以为荆要诅咒他报复他。
“你想干什么……?”五条勉警惕地盯着荆,反应极快地用术式包裹住了最重要的大脑。
以他现在的咒力存量还不足以用“相对静止”覆盖全身,所以习惯性地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保护自己最关键的地方。
但五条勉其实并不清楚“相对静止”到底能不能防得住狗卷荆的咒言,因为这两种术式都属于规则类的能力,仅从术式概念上根本无法分清强弱。
精神高度紧张的五条勉看到荆的唇再次翕动起来。
“去死。”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五条勉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然后五秒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心脏麻痹没有七窍流血没有爆体而亡,五条勉能预想到的一切死法都没有发生。
他望着面前莞尔浅笑的荆,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哈???”
刚刚那个不是咒言?可那明明就是狗卷荆自己的声音……
“逗你玩的。”荆用指尖戳了戳脖子上的项圈,“是这个咒具在模拟我的声线,我拿你试试它的新功能。”
五条勉:“……”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荆眉眼弯弯,“我不会随便咒杀人的。”
五条勉:“……”
没有感觉到一丁点道歉的诚意,这个家伙根本就是故意在耍他,想看到他露出惊恐害怕的表情吧?
这是报复??
正在开车的今村也被荆吓得不轻,还以为五条勉要在她的车上血溅当场了。
“狗卷同学,请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太吓人了……”
“嗯嗯。”荆乖巧点头。
今村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感觉到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正好前方十字路口还在拥堵,她便接了电话。
五条勉被荆故意吓了一次,脸色不怎么好,阴阳怪气道:“你要是为了夏油学长的事记恨我的话,要么就干我一拳要么就杀了我,耍我算什么?”
“现在是法治社会……”荆平静道,“而且你是五条学长的堂弟。”
五条勉轻哼一声,讥讽道:“也没看出你和悟哥关系多好的样子,就算你这样惺惺作态地放过我他也不会多在意你几分的。”
荆无语。这人是不是以为全世界都跟他一样是五条悟激推啊?
“我没想让学长在意我,或者更应该说我巴不得他不要在意我。”荆叹了一声,“五条勉,我的不懂你,既然你这么喜欢你堂哥,为什么说话做事之前不能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呢?”
五条勉眸色一沉,死死盯着荆:“……不要一副你很了解他的口气。”
荆本想说,应该还是比你了解一点吧。但他也不想继续激怒五条勉了,于是转而说:“其实五条学长比你以为的更需要他人的爱和善意。”
“哈?”五条勉一脸的难以置信,“狗卷荆,你在说什么胡话。”
“就是因为你们总是这种反应,才把五条学长逼成这样吧。”荆摇了摇头,也没解释什么,就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今村有些分神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才反应过来手机里一片沉默,那头的五条悟并未出声。
“五……”
“今村小姐。”五条悟打断她,没让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我找你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夜蛾老师又联系不上了,可能是又在闭关做咒骸,你回高专后如果见到他,让他尽快看一下我的邮件。”
“好的。”
今村应下了,等电话挂断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车内的对话五条同学是不是也听到了?
……
五条勉被荆押到夏油杰的房间,很屈辱地土下座,给夏油杰道歉。
荆按照五条悟说的,拍了视频“留念”,还发了五条悟一份。
“我发给五条学长了哦——”荆按下发送键,当着五条勉的面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气得五条勉快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五条同学。”眼看着五条勉就要扑上去抢荆的手机,夏油杰适时地出声制止,“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他已经从荆口中得知了五条勉见过福永玉三的事,没法不多想。
“什么?”五条勉蹙眉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问:“福永玉三知道你打算用那把和弓来对付谁吗?”
五条勉愣了一下,才说:“不知道吧。”他的语气并不确定。
可夏油杰却说:“你再回想一下,我总觉得……这件事不是意外。”
一个惯于在幕后运筹帷幄的人,不会毫无目的地去做一件事,这是夏油杰基于对福永玉三的印象所做出的判断。
在他的引导下,五条勉又仔细地去回想了见到福永玉三那天的事。
“……我想起来了。”五条勉喃喃道,“给我和弓的时候,他说——”
……
“你的术式其实还有更大的潜力,只是尚未被开发出来,这把和弓可以帮你。只要你用它把只能作用于自身的术式用在别人身上,就能使对方一直维持在负面状态,这可是个相当好用的大杀招啊。”
“你就没有想过要用它,去除掉你憎恶的人吗?”
……
“这是……心理暗示?”五条勉猛然反应过来。
就算五条勉及时用术式护住了自己的大脑,所以没有被福永玉三清除那段记忆,但福永玉三说过的话还是切切实实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则暗示。作为心理学领域的专家,用对话将人的行为引导至自己预想的方向并不难,只是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一般不会做这样的事罢了。
夏油杰点了点头,又说:“既然福永能精准地在暗网上找到你,肯定已经提前调查过你了,所以知道你的术式。
“但是有一个问题。”荆忽然开口道,“术式调查起来不难,但福永是怎么知道勉君很仰慕五条学长的呢?他肯定是确定了这一点,才找上勉君的吧。不然就无法保证勉君一定会对夏油学长下手。”
要知道,五条勉一直演得很好,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连五条悟本人都没发现堂弟对自己如此偏执,荆作为和五条勉朝夕相处的同学也没发现,没道理福永玉三会知道,他的术式也不是读心啊。
夏油杰沉眸:“确实啊……”
不安的感觉在荆的心头蔓延。
他在准一级考核中意外遭遇本不该在东京湾的陀艮时,夏油杰也出了事,这两件事的发生会不会根本不是巧合?
联系一下这两件事,荆脑海里冒出一个特别可怕的可能性。
“虎杖香织”也重生了,她曾经占据过五条勉的尸体,得到了五条勉生前的记忆,所以知道五条勉仰慕五条悟的事。
而福永玉三就是从她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才找上了五条勉。这两人现在有可能是合作关系,或者一方在给另一方打辅助。
福永玉三想除掉他,又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被咒术界和警方盯上,所以安排了两次“事故”来解决他。
一次,就是考核时在海底遇到特级咒灵陀艮。如果陀艮行动顺利的话,他就会直接葬身海底。
另一次,就是作为Plan B的五条勉。根据“虎杖香织”读取的记忆,五条勉前世最恨的人是被五条悟保护着的他,所以福永玉三得知这件事后也理所应当地认为五条勉会把植入术式的对象选定为他。如果Plan B成功了,荆被和弓的箭矢射中后就会一直维持伤口无法治愈的状态,空耗而死。
但他们没想到这一世五条勉看不顺眼的人是夏油杰,没有对他下手,而是算计了夏油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夏油杰这两天就是在替他受过了。
荆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夏油杰很快就注意到荆的异常,出声询问:“荆君,你想到什么了吗?”
荆张了张唇,本想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夏油杰,但却忽然想到如果说出来的话夏油杰就会知道他重生的事,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只是想起考核遇到意外的事还没跟正道叔叔说,我先去找他了啊。”
荆笑了一下,拉开房门先行离开了。
其实遭遇陀艮的事荆已经跟夜蛾正道打过书面报告了,没有必要再面对面说一遍,他逃跑也不是为了去找夜蛾。
知道他重生的只有五条悟,他现在也只能再去跟五条悟商议后面的事。
荆找了个没人用的空教室锁好门坐下,给五条悟打电话。
但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该把喜欢搞事的五条勉留在房间里和容易多想的夏油杰待在一起。
……
房间里。
看到夏油杰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五条勉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道:“你觉得他真的是去找夜蛾校长了吗?”
夏油杰淡淡道:“不然呢?”
荆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就是心虚了,夏油杰当然看得出来。但,他不会表露出来,也不想被人察觉荆在“隐瞒”或是“提防”他。
夏油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垂眸看着杯中平静无波的水面。
“说不定是去找悟哥了呢,我看狗卷君好像还挺在意他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五条勉哼了一声,不屑地扯了下唇,“刚才来高专的路上,他可没少给悟哥说话呢,一副很了解悟哥的样子。”
夏油杰握着水杯的五指紧了些。
“是么。”
五条勉道:“不信你去问今村小姐,她也听到了。”
“待会儿我要出去,你可以离开了。”夏油杰放下水杯往里间走,应该是要去换衣服。
没意思。
没能看到激烈的反应,五条勉颇觉无趣地拧起眉,还是依言起身,准备离开了。五条悟很快就会抓他回去关禁闭,他剩余的自由时间也不多了。
出去前,五条勉的目光从桌上那杯被夏油杰放下的白开水上扫过,才发现——
玻璃杯的杯身上,裂开了几道如同蛛网般浅浅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