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雷声大作,骤雨倾盆而下,医务室内依旧是忙碌的光景。
夏油杰前脚才到医务室没多久后脚就有新的伤患被送进来,家入硝子还没来得及帮他处理腿上的伤口就急忙去抢救新伤患了,只告诉夏油杰纱布和药品的放置位置就快步进了手术室。
比起急需抢救的重伤,夏油杰腿上的刀伤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伤罢了。
他很体谅硝子的工作,虽然被插了下队也并不会有什么不满,乖乖地起身,瘸着左腿去医药柜里翻找药品。
高专医务室只有硝子一人在辛苦地支撑着,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频繁地运行反转术式对她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十八岁本该是青春洋溢的年纪,硝子的眼下却已经生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刚才硝子帮夏油杰查看伤口的时候忍不住抱怨了两句,说最近戒烟戒不了一点,反而越抽越多了,偶尔还会和五条悟一起出去狂吃甜品补充糖分发泄压力。
好在她天生就是冷静的性格,处事也算有条不紊,这才勉强撑住了。
虽然他们三人还没毕业,但是已经各自忙碌起来,彼此交流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为咒术界奉献似乎已经成为他们人生最大的课题。
如果咒术界继续青黄不接下去,这样的情况就会持续下去。他们最终都会垮掉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必须要改变了。
夏油杰轻轻吐了口气,而后咬紧了牙关自行给腿上的伤口消毒上药,用纱布一层层地裹好。
心里有些躁动难安。
其实他已经习惯于独自舔舐伤口,只是硝子说荆已经知道了他受伤的事,他就会忍不住抱有期待。
并不是需要荆帮他做什么,只是希望荆此时能在他身边。
接着,就像是在回应夏油杰的期待似的,医务室的门被人哗啦一下拉开。
银发少年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有些气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上去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只是没能躲过说下就下的大雨,还是淋了一身。
高专的夏季校服吸了水之后紧紧黏在荆的身上,银色的碎发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
“荆君。”夏油杰像往常一样浅笑着和荆打招呼,“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呢,先擦一下水吧,那边有干毛巾。”
如果是平常的话夏油杰就直接帮荆把干毛巾拿了,但他受了伤腿脚不方便,因此只是用手指了个方向,在医务室的另一边。
荆却无视了他的提醒,慢慢地朝着夏油杰的方向走去,步伐一顿一顿的,动作看上去有些僵硬,让夏油杰想起恐怖游戏里那些刚刚失去身体控制权的僵尸。
“……荆君?”夏油杰有些奇怪,“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发声器又坏掉了吗?”
“不是……”回答夏油杰的是荆的本音,“夏……”
“去、”
荆张了张苍白的嘴唇,用微哑的本音发出颤抖的音节,却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去死。
差点吐出口的咒言让荆惊恐不已,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潜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着,试图让夏油杰陷入死地。
荆垂下头,用双手死死地捂住嘴。
咒言是太锐利的武器,他可以以反噬为代价轻易地杀死一名特级咒术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和夏油杰一起死。
荆失去了昨晚的一部分记忆,但是根据现在的状况他已经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潜意识被操控了,脑内被植入了“杀死夏油杰”的指令,幕后黑手毫无疑问是福永玉三。
是他太过大意了,明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还擅自离开了高专结界,给了人可趁之机。
如果他和夏油杰全都死在这里的话,他们的理想、他们的未来,想要缔造的新世界就会如同泡沫般破灭。
决不能让福永玉三得逞!
可是没有人知道福永玉三的术式效果要如何破除,除了他自己。又或者这种术式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只有受术者完成了施术者的指令才会消失。
荆不想伤害夏油杰,所以必须趁着自己还保留着一点清醒意识的时候,毁掉自己最有力的武器。
——声音。
荆死命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实验玻璃柜。
柜门上贴着用A4纸打印出来的通知,写着玻璃柜里存放着危险化学试剂,禁止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乱碰。
给硝子帮忙的这一周时间里,荆对医务室的构造和物品陈设都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那只实验玻璃柜里面放着硫酸。
他做不到掐断自己的脖子,只能想办法让嗓子发不出声音。
应该会很痛吧……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从额角冒出的冷汗浸湿了皮肤,顺着鬓角向下滑落。
“荆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夏油杰看不清荆脸上的表情,荆一直弯着腰捂着嘴,夏油杰还以为他是想吐。
“想吐就吐出来吧,不要一直忍着。”
夏油杰体贴地给出建议,可看到荆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终于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荆平常不会这样的。
就算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情绪不太好,也绝对不会完全不搭理他。只要他想和荆交流,就一定能从对方这里得到回应。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夏油杰不由地抓紧了手里的纱布,他飞速地完成了最后的包扎工作,把纱布在小腿上打了个结,撑着身体站起来,正要朝着荆的方向走过去。
偏在此时,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夏油杰没看是来电显示直接接下了:“喂?”
“是我,伏黑甚尔。”男人低沉的嗓音从手机听筒里响起,在轻微的电流声里显得有些失真,“狗卷荆在你那里吗?”
夏油杰的目光一直落在荆的身上,听见甚尔的询问也无心多想,只是随口回了一句:“在啊。”
“你稍微注意一点,怪刘海小鬼。”伏黑甚尔提醒道,“刚刚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奇怪,不知道怎么了。”
“保险起见我把他的枪拿走了,但是那家伙的嗓子更危险。”
“我要待在惠的身边走不开,建议你们先看看他的脑子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伏黑甚尔说话不怎么讲究,乍一听还以为在骂荆有病。
夏油杰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荆身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回问了伏黑甚尔,但还没等到对方再解释,眼前的情况就忽然变了。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荆忽然朝着医务室角落里的玻璃柜冲了过去,一拳干碎了上锁的玻璃门,连被碎玻璃扎破了手背上的皮肤也毫不在乎。
“我的意思是,那家伙看起来像是想拿着枪要杀了谁一样。”
伏黑甚尔不耐烦的解释和玻璃骤然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夏油杰看到荆伸手去拿玻璃柜里的危险化学试剂,根本顾不得仔细听甚尔的话,也顾不得去细想荆到底打算做什么了,立刻扔开手机朝着荆那边跑过去。
但偏偏夏油杰是腿受了伤,速度不及平常的三分之一,等他踉踉跄跄地跑到荆身边的时候,荆已经打开了其中一瓶试剂的瓶盖毫不犹豫地仰头倒入口中。
玻璃试管的标签上分明写着“硫酸”!
“荆君!你在做什么?!”
夏油杰平生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刻,他完全失去了冷静,凭着本能从荆的手里夺过了试管扔到远处。
可是试管里的液体几乎已经空了,只有玻璃徒劳地碎裂在地。
夏油杰绝望地发现,荆已经把那一管硫酸全吞下去了。
腐蚀性液体作用起来非常快,更何况人的食道本就十分脆弱。荆成功把自己毒哑了,扯着唇笑了一下,笑容显得十分苍白。
下一秒,他就开始不住地咯血,嗓子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微弱气声。
胃里翻江倒海,痛得像是死死绞住了一般,几乎令他快要昏厥。
哪怕不用医生检查荆也知道,自己的喉咙、食道还有胃部,都已经被硫酸烧伤了,或许很快就会在他的胃上烧出一个大窟窿来。
荆已经学会了反转术式,身体本能地想要开始自救,可他却死死压抑着这一本能,拼命地阻止着反转术式的运行。
他不能让反转术式在此时修复他的身体,否则他就白遭这么一次罪了。
“荆……为什么?”望着痛到蹲起身体缩成一团颤抖不已的荆,夏油杰下意识地想伸手抱住他,可却又顿在了半空。
此时此刻,一个拥抱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他不会反转术式,能帮荆缓解痛苦的只有家入硝子,可是硝子正在手术室里抢救伤患。
如果他贸然闯进去,会不会导致本来能活下去的伤患死亡?
时间不允许夏油杰再犹豫了,因为再拖下去,等荆的胃部烧穿又得不到救治,荆很有可能会死。
手术室的隔音室效果很好,光用叫的是没用的。
夏油杰还是选择直接撞开了手术室的门。
“……夏油君?!”
站在手术台前的家入硝子吓了一跳,连带着躺在手术台上的的伤患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幸中的万幸是,伤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恢复得很快,并不需要额外的手术,救治已经结束了。
“硝子,荆君喝了硫酸,情况不太妙。”
夏油杰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情况,硝子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立刻从手术室里出去了。
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只是进手术室救个人而已,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
硝子出来时,荆已经承受不了痛苦,靠坐着玻璃柜昏了过去。她立刻用反转术式帮荆治疗了被硫酸腐蚀的器官,消耗不小,累出一额头汗。
“总之,伤势是止住了,但是等被腐蚀的地方全部长好还需要一点时间。”
“麻烦你抱他去病床上躺着吧,夏油君。”硝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摘掉了脸上的口罩站起身来,“我去配药,给他打一针止痛。”
“好。”夏油杰点点头,“辛苦你了。”
硝子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
“到底怎么回事,等狗卷君醒来再问个清楚吧。”
他们都清楚,荆是性格很稳定的人,不太可能忽然就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其中必然还有其他原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