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去找硝子做话疗。
看着难得一脸认真的五条悟，还在忙碌中的硝子露出无奈的笑：“五条君，我可不是心理医生哦。”
“但硝子你是高专最强医师不是吗？”五条悟拧起眉，“应该没有你治不好的病吧。”
“话虽这么说……但五条君你的心理问题或许比致命伤还棘手哦。”硝子起身去药柜里拿药，“看你这么疲惫，就算想聊什么也等你先休息好再聊吧，我给你推一针镇静。”
五条悟嘴硬道：“我不累啊。”
“撒谎。”硝子一边配药，一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墨镜下面的黑眼圈已经重得像熊猫了吧。”
五条悟：“……”
他少有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时候，大脑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所以他在下意识地减少思考。
“反转术式不是万能的，你太勉强自己了。”硝子轻轻叹了一声，“总之，把反转术式和无下限都解除，什么也别想，先好好睡一觉吧。”
硝子拿着注射器走近：“好了，打针。”
五条悟乖乖把袖口卷了起来。
无间断运转的术式全部解除了，尖锐的针头扎进皮肤，冰凉的药液注入身体的瞬间，五条悟立刻失去了意识。
瘫倒的身体重重砸在病床上。
“还说不累。”硝子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轻声喃喃，“药效可没有那么快啊。”
……
最初他对夏油杰口中那个小男孩很好奇。
——不能说话的银发紫眼小男孩，狗卷家的末裔咒言师，温柔、活泼、强大，咒杀咒灵的模样相当帅气。
在夏油杰的描述里，那个小男孩是如同救世主般的存在，所以可能连夏油杰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形容狗卷荆时用了多少溢美之词。
夏油杰来高专读书就是为了等待狗卷荆的出现。
然而，等狗卷荆真的作为预备生来到高专的时候，却和夏油杰描述的一点都不一样了。
温柔是温柔，只是眼眸里没有那种生动的灵气，像只会笑的人偶。实力也不过二级咒术师的水平，只有咒力存量比较值得夸赞。
无聊。
他这样想着，也不打算再给予狗卷荆更多的关注。
但是夏油杰和他不一样，无论狗卷荆变成什么样子，夏油杰都会接纳。
夏油杰知道狗卷荆喜欢打电视游戏，很积极地办了一场游戏联谊，说简单点就是他们两人一组打联机游戏。
夏油杰x狗卷荆vs他x硝子。
最后另外一组大获全胜。
胜者组两人兴奋地击掌，脸上都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狗卷荆看起来一下子就有了生气，一点都不像呆呆的人偶了。
他觉得很神奇，私下里问夏油杰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爱’……我说的是友爱的爱哦。”彼时夏油杰捂着心口如此对他说道，“对我来说，让荆君发自真心地笑出来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我的心意他也感受到了吧。”
他并不懂得什么叫做“爱”。
他生在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带着六眼降世，从出生起就被视作振兴家族的希望，被所有家人特别对待，也包括他的父母。
带着六眼出生的他从诞生起就被预定为下一任家主，受到族人们的敬重。父母感谢他守住了五条家的荣耀，在金钱上从未亏待过他，愿意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但他从来都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这些人都很无聊。
直到某一天外出的时候，他吓退那些虎视眈眈的偷袭者后，在一幢旧公寓旁边的公园里看到一个银发小孩在爸爸的陪伴下玩跳房子。
那孩子看起来比他小一点，个头也矮了将近半个脑袋，平衡感不是很好，单脚跳的时候根本站不稳。
他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背影时，想的是：这家伙真弱啊。
房子图案的终点，男人笑容温柔地把好不容易跳完一轮的孩子抱紧怀里摸摸头，帮他拍掉裤子上沾着的沙子。
小孩子哭唧唧地说：“我就是站不稳嘛……”
男人安慰道：“没关系，已经很棒了。”
这时，小孩注意到了站在路边的他，跑过去向他伸出小小的手掌：“你一直在看吧，要和我一起玩嘛？”
“不……”
他瞳孔骤缩，惊恐地看着对方，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好可怕。
孩子们之间正常的邀玩，在那时的他看来比紧跟不放的偷袭者们还要恐怖。
他别开脸，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但是他的听力太好，走出一小段后还是听到了这对父子的对话。
“小荆，回来。”
“诶？”
“那孩子的眼睛有点……看起来好像是五条家的六眼小孩。”
“六眼是什么？”
“等你觉醒术式了之后，你妈妈会告诉你的。总之先离他远一点，会有危险。”
“……哦。”
有点郁闷。
他忍不住加快了步伐，直到两人的声音彻底从耳朵里消失。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被年纪相仿的小孩子邀玩，心情有点难以形容。他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父亲为什么会阻止，因为他的身边的确危险，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想要他的命。
但比起这个，更让他郁闷的是从小孩的父亲脸上看见的表情。
原来那种连单脚跳都站不稳的废物小孩是可以被父母那样疼爱的。
他难以抑制地感到火大，回到家里忍不住向父母发了一通脾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们喜欢的是六眼，根本就不是我吧？！”
一瞬间，面前这对慈爱父母的神情变得非常可怕。
但他们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向以往一样好脾气地哄他。
“怎么会呢，小悟，爸爸妈妈最爱你了——”
“是不是有坏人对你说了什么啊？别信他们，我们可是你的亲生父母，怎么会不爱你呢？”
“一定是和五条家有仇的人故意挑拨的。”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只觉得失望。
为了能让自己“正常”地生活下去，他选择忘记那个小孩子的事。
于是就这样感情麻木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十六岁。
御三家的孩子就算不去高专上学也可以正常拿到咒术师等级的评定，但他还是决定离开五条家去外面上学。
他讨厌那个家，讨厌那对父母，于是在东京其他地方购置了房产，打算不用回家的时候就在其那里休息。
好在来到高专之后他遇到了杰和硝子，生活稍微变得有趣一点了。
后来荆也来到了高专，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想起那个主动向他邀玩的小孩。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个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是在返回高专的荆中了某个胡闹的术式短暂变回小孩子之后。
这件事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荆本人。
因为荆早就把他忘了。
留在荆记忆里的不是拒绝邀玩落荒而逃的他，而是从初见就憧憬着荆、为了荆的一句话就走上咒术师之路的夏油杰。
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么他就是那个在第一道选择题时就选了最错误答案打出Bad end的黑洞玩家。
后面的挣扎，全都没有意义了。
……
五条悟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粗重的喘息声惊醒了趴在桌子上小憩的硝子。
“……你终于醒了啊，五条君。”硝子揉了揉眼睛，“你睡了整整三天哦。”
“三天……？！”
五条悟震惊地扭过头去看不远处的硝子，被医务室里骤然亮起的灯光晃了一下眼。
硝子顶着黑眼圈，神色疲惫地点了下头：“你比你以为的还要更累哦，我顺便还帮你补充了一下葡萄糖。”
五条悟用力拍了两下脸，想让自己的脑子快一点恢复状态，语速十分急切：“杰和荆呢？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离开高专了。”
“哈？”五条悟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夏油杰、狗卷荆，开除处分，剥夺评级，不允许再作为咒术师接取委托。”硝子告诉他，“这已经是夜蛾老师和冥冥姐帮忙承担一部分责任后的结果了。”
“早上我去送他们的时候，他们说想正好趁着夏天去夏威夷玩玩，算算时间现在应该还在羽田机场吧。”
“羽……哈？！”
五条悟好不容易要重启成功的大脑差点又宕机了。
他不过睡了三天而已，这两个人就已经接受处分结果甚至连旅游计划都定好了吗？？
硝子露出同情的目光：“别难过，五条君，他们只是出国玩不是死了，很快就会再见的。”
“……这根本算不上安慰吧。”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本就睡乱的头发，顶着银色鸟窝头翻找出手机想打电话质问突然间远走高飞的两人，却发现夏油杰已经在今天早上给他发了邮件。
【抱歉，悟。我说话的语气吓到你了吗？其实我们只是不想连累到你，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还要背负五条家的责任，不能像我们一样放下一切离开，所以我们想把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这是我跟荆商议过的结果。
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就离开了，听硝子说你的状态很差，希望你能好好休息。我和荆君也并不是那么洒脱的人，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们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好心情再重新开始。
等到那时，我们会再见面的。
P.S.荆君特意跑了一趟仙台买了很多毛豆喜久福给你，记得吃哦~
夏油杰】
“对了，狗卷君买了很多喜久福给你，怕坏掉我先放医务室冰箱了。”
硝子说着，去打开了休息间的冰箱，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喜久福的包装盒。
“好像还有一盒是夏季限定口味来着……啊、有了有了。”硝子把那一盒单独拿出来，扭头问五条悟，“你要吃吗？”
五条悟睡了三天什么也没吃，纯靠葡萄糖续命，肚子已经空空如也。
他点了点头，下床从硝子手里接过那一盒喜久福。
打开包装盒后，才发现盖子上贴着一张方形便签纸。
五条悟将它撕了下来，翻到背面。入眼是荆清秀工整的字迹。
【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玩跳房子吧，小悟~】
视野不知为何模糊起来。
五条悟抬起右手捂住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