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秀臣的问题不大,只是昏倒在了茶室的榻榻米上而已。助理之所以叫得那么大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年的年终奖算是彻底完蛋了。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十二月……怎么会这样……”助理蹲在昏倒的秀臣身边,欲哭无泪。
自从两年前诊所事故发生后,勘解由小路秀臣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差,身边的助理频繁地更换,因为能忍耐高龄老头臭脾气的人实在是不多。现任助理已经算非常能忍的了,他是去年年末来总监部就职的,本来打算混个年终奖就跑路,结果就出了这么个糟心事。秀臣肯定会怪他照顾不周的。
“别难过啊,小伙子。”身边的五条悟也跟着蹲下来,看似同情地拍了拍助理的肩膀,实则正在他身后努力抿着唇角憋笑。
五条悟伸手去探了探秀臣的鼻息,一息尚存,虽然有点微弱。然后他说出了一句实在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至少人还能喘气呢,你说是不?”
助理都快哭了:“您就别打击我了五条先生……”
总而言之,助理先打了急救电话,打算把老板送进医院抢救一下。虽然他也不知道秀臣为什么会突然昏迷。
等救护车来把人抬走之后,助理才向高层其他人汇报了今天的意外情况,询问接下来的访问行程还要不要继续。
“没办法了。”电话那头的烟嗓老头说道,“夏油和狗卷最开始不是想要五条悟来负责这件事吗?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他叹气又叹气,似乎明白为什么秀臣会突然出此事故,但却对此毫无办法。为了不重蹈覆辙,干脆还是满足了荆之前提出的要求。
反正,他们已经提前跟禅院家和加茂家的两位家主通过气了。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助理将高层的话转达给了五条悟,五条悟十分幼稚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往脸颊边比了个剪刀手:“耶——”
“那过两天你们去京都我也一起哦,正好挺久没休息了,过去玩玩!”
助理:“……”怎么回事啊这个人,这可不是公费旅游,是工作啊!
五条悟并不知道助理内心的想法,自身的注意力全在对面两人的脸上。他不满地嚷起来:“喂喂、你们两个什么表情啊?嫌弃我是不是?不是你们自己提的想要我一起陪同吗?我可是特地把日程空出来满足了你们的任性小请求诶!”
夏油杰淡淡戳穿他:“没有让你一起跟去京都吧。”
五条悟:“我想去啊!”
夏油杰:“去了也只会和歌姬小姐吵起来吧。”
庵歌姬原来是东京校的学生,也是大两人好几届的学姐,毕业留校做老师之后便被调动去了京都。
她在学生时代就和五条悟很不对付,除了天生气场不合这个原因以外,还因为五条悟的嘴太刻薄,对学姐也丝毫没有尊重,有一次差点把歌姬欺负哭了。
所以后来这对冤家每一次见面,就必然会吵起来。夏油杰从前总是给他们做和事老,如果硝子也在的话他就和硝子一起唱红白脸,想办法快速化解矛盾。
“诶——真的假的,歌姬有那么讨厌我吗?”
“好歹有点自知之明啊你。”
别说和庵歌姬了,五条悟就是有本事和任何人吵起来,爱和夏油杰斗嘴的毛病也格外严重。
毕竟他们现在除了是损友,还有一层情敌的关系在。
荆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们两人一人一手刀,劈在头顶上。
“差不多得了你们两个,还有正事要做呢!”
夏油杰立刻调整好了表情,站回到荆身边去,微笑道:“没错,接下来还要去禅院家,我们抓紧时间吧。”
五条悟:“……”
独自张牙舞爪起来的五条悟觉得自己此刻显得非常小丑。
来五条家本身就是走个过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机会将秀臣从接下来的行程里排除。现在目的达到了,他们也该出发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但,虽然秀臣本人不在了,得到了高层授意的助理接下来还是会跟他们三人一起,大约是起到一个监视的作用。
趁着助理上了前面的车辆,荆朝着藏身在院子里那棵大树枝叶之间的真人勾了勾手。
真人便飞快地向着荆的方向冲去,重新回到了戒指里。他是咒灵,无法独自出入五条家固若金汤的结界,只有跟着荆的时候才能进出。
两辆轿车缓缓从五条家正门口驶离,离开了结界。直到这时,荆才把真人重新放了出来,开始询问刚才的情况。
“真人,你没对那老头子做什么多余的事吧?”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真人,直勾勾的眼神莫名令真人感到背后发毛。
咦?咒灵居然也会有恐惧的情绪吗?
真人是误解了,现在他心中那种毛毛躁躁焦虑难当的情绪,并不是恐惧,而是心虚。
作为咒灵之首,真人无论是咒力存量还是学习能力都相当惊人,而且还拥有特级咒灵里也少见的高智商,但是与此相对的,他的情商不高,对自我情绪的感知力也非常弱。简单点来说,就是分不清自己的情绪,看不透自己的感情。
这算不上是什么缺点,有时候甚至能够辅助真人发挥自身的长处。比如,让真人在撒谎的时候毫无羞耻心,看起来非常的自然。
真人眨巴眨巴眼,回望过去,无辜道:“我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这老头子干干巴巴的,胆小如鼠又不好玩,连我的对手都不配做。”
真人对自己能力的评价是很高的,所以在私下里他甚至敢背着荆跟夏油杰造反。而且他受到花御和漏瑚等特级咒灵的咒力孕育,一睁眼面对的就是相当强大的特级咒术师,自然不可能看得上秀臣这种本事全忘光、只会玩弄权术的咒术师。
荆作为真人的主人兼“母亲”,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真人给出的理由其实还算比较有说服力。但荆还是觉得真人仿佛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再三地确认。
“你确定你没做?”
“没有啊,我骗你干嘛。”真人又使出了自己的惯用手段——抱大腿撒娇。
但是因为他们现在都在逼仄的小轿车里坐着,所以真人抱不到大腿,就只能抱荆的腰了。
真人用两条细白的胳膊死死抱紧荆的腰,像食人藤蔓一样不肯松手,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荆,睫毛扑扇扑扇。
“妈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帮你办事呢,要不你夸夸我吧,想听——”
荆不由地失笑。
真人也是个会向他索取情绪价值的家伙,如果不是夏油杰也在车上的话,按照他平时的习惯可能就真的夸真人几句了。
但是夏油杰的“育儿方针”和他完全不同,是个“严父”,绝不会纵容真人撒娇。
因此,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静静地等着副驾驶上的夏油杰开口。
夏油杰淡淡瞥了一眼后视镜,而后说道:“放手,真人,荆君今天腰不舒服,不要增加他的负担。”
“……腰?”真人闻言将双臂松开了一点,满头雾水,“为什么腰会受伤?”
这两天,妈妈应该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才对。
“咳咳……”荆有点尴尬地掩唇清了清嗓子,胡扯道,“只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不小心闪到腰了而已。”
“这样吗——”真人眨巴眨巴眼,“人类的身体还真是脆弱啊。”
真人待在戒指里的时候没有办法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相当于是住在一个小结界里。不过,如果作为主人的荆要是遭遇了什么非常危险的情况,作为咒灵仆从的真人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真人没有要到荆的夸夸,终究还是有点郁闷的,不过考虑到等荆和夏油杰办完事就可以放他出去狩猎,真人还是忍下了心里的不快。
回到戒指之前,荆摸了摸他的脑袋作为安慰。
……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禅院家。
和曾经一度式微过的五条家不同,禅院家从千年前诞生至今,就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从御三家里掉出去过,因此整个家族目前的人数也比五条家多了一倍不止。
禅院家所居住的宅院古色古香,是数百年前的封建时代时天皇赐予的宅邸,每隔几十年就会翻新一次,因而建筑的设计和布局虽然很有旧时贵族的古味,但整体看上去并不会让人觉得很陈旧。荆倒是觉得,这里一看就很有大家族的味道。
算上前世和前前世,荆之前都是没有来过禅院本家大宅的,今天是头一回。狗卷家早已没落了,和御三家这样地位崇高的咒术家族没什么来往的机会,荆接触过的御三家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五条悟、五条勉、伏黑甚尔、禅院直哉。
禅院家的家主荆没有见过,只听说他在一级咒术师里实力也是相当排的上号的,比他高专时期的班主任冥冥还要强上许多。
说实话,荆对于禅院家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很好,毕竟他对禅院家的认识完全来自于伏黑甚尔和禅院直哉这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时期就离家出走、当着赏金猎人每天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危险男人,一个是喜欢对人动手动脚、莫名其妙很傲慢的金发小鬼。这俩人还是关系很亲的亲戚。
怎么想都不可能对禅院家印象好吧!
更何况,荆之前在准一级评定的时候还被禅院直哉使过绊子。那会儿他忙着回高专找夏油杰所以没太跟禅院直哉计较,但事后想起来还是挺生气的,感觉只让伏黑甚尔绑他一晚上实在是有点亏了。
荆和夏油杰离开这两年里,禅院家的情况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家主依然是禅院直毘人,禅院直哉则依旧是那个风评很差的少主。
对荆而言,只要禅院家的话语权不在禅院直哉这个难搞的家伙手里就好,否则按照禅院直哉的脾气,谈判或许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下车之前,夏油杰和荆还在重新整理目前的状况。
夏油杰道:“不出意料的话,老头子肯定已经跟禅院家家主通过气了,我们今天来这一趟可能没那么容易就把事情谈成,还得做好被奚落冷待的准备。”
荆只是笑了笑:“反正之前也没少碰壁嘛,都习惯了。”
两人一同下了车,看到禅院家的人已经来到了正门口迎接他们的到来。
荆扫视了一眼来的人,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就是禅院家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禅院家作为东道主,本该由家主出来迎接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是眼下,禅院直毘人却不在。
而站在最前面领头的那个,却是荆觉得最棘手最难对付的家伙——禅院直哉。
早知道就把伏黑甚尔一起捎来了,真是头疼啊……
荆心里一阵郁闷。
不过伏黑甚尔那么讨厌禅院家,就算他提前请求了应该也是不会来的。
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荆与夏油杰并肩朝着人群走去,还未停步便听见禅院直哉袖着手发出讥讽的笑声:“哎呀,这不是被秀臣阁下逐出咒术界的丧家之犬吗?没想到时隔两年,败犬竟然穿上西装人模人样地回来了啊!”
荆:“……”靠!
这就是禅院直哉麻烦的地方了。
这家伙的社交风评向来就很差,也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所以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遵守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一上来就直接不给人脸。
按照这家伙的作风,把他们堵在外面不让进门都是有可能的啊!
到时候就算咒互联那边问起来,禅院家也可以把不放他们进门的责任全部推给禅院直哉,反正这家伙的名声已经够臭了。
得想个办法把这一关过了才行……无论如何,今天也得见到禅院家家主!
荆扭过头去,恰好和夏油杰对上了视线。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已经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