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朝五条悟的方向看过去,或许是因为同样出生于森严压抑的大家族、肩负着整个家族的未来,五条悟的眉眼间难得流露出些许怜悯,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猜想,五条悟应该是回想起自己的孩童时代了。
“悟,你以前见过这孩子吗?”夏油杰问。
“没有,只是知道几年前加茂家的嫡子觉醒了祖传术式而已。”五条悟道,“应该就是他吧。”
迎接外客的场合,是不可能让侧室之子出面的。旧时代的嫡庶观念在御三家依旧被奉为圭臬,五条悟身为独子虽然不受其影响,但也知道这些隐形规则的存在。
“不得不说,这一招还挺高明的。”夏油杰扯着唇,皮笑肉不笑地说,“让嫡子代替病重的家主出面迎接,面子上说得过去,但我们也不可能真的和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谈什么正事。看来加茂家主是打算对我们采取回避态度了。”
五条悟冷哼一声:“这老头很顽固,就算知道我和禅院家老头已经同意合作,他也不会轻易让步的。”
“如果今天连人都见不到的话就难办了啊。”夏油杰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也不知道所谓的‘病重’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倒是荆没有做声,还在透过车窗看那个孩子。
硝子有点好奇地凑过去,问他:“狗卷君,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他的表情。”荆双眼一眨不眨,“那孩子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是吗……”硝子也跟着看过去,加茂宪纪头微微低着,神色有些凝重,“是不是紧张啊。”
荆摇摇头,说:“感觉不太像……”
荆因为有丰富的带孩子经历,所以对小孩子的情绪格外的敏感。
但他并不了解加茂宪纪,只凭感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先接触看看吧。”荆伸手打开了车门。
他莫名有种感觉,或许今天他们能从这个小孩子的身上找到新的突破口。
见荆等人下车,加茂宪纪带着人迎了上去,很客气地朝他们微微弯身鞠躬:“欢迎各位,我是加茂家的少主,加茂宪纪。冬日风寒,请各位先移步室内喝口热茶吧。”
加茂宪纪过肩的黑发用一根红色的发绳低低束在了脑后,身上的黑色羽织上绣着加茂家的家徽,穿着得体,也很懂礼貌,可见从小就没少受礼仪方面的教导,看着很有大家族的少主风范。
只是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再早熟也难掩心事,脸上虽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蹙起的眉心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和的心情。
荆用余光注意着加茂宪纪的神情,跟着他慢慢地往宅邸内走。
进入室内落座后,加茂宪纪让下人上茶,侍女应声出去了,过了稍许,却是另一名身着素色振袖的女子端着木盘进来了。
荆敏锐地注意到,在这名女子进屋的一瞬间,加茂宪纪唇边的笑容僵住了,瞳孔微微震颤着。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异样,他很快低下了头去。
“这是玉露茶,请各位慢用。”
这名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丽,眼角处有浅浅的细纹,一出口就是很标准的京都腔,嗓音柔婉悦耳。
上完了茶,她很快便退了出去。
等女子离开后,加茂宪纪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恢复如常。
他跪坐在蒲团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看上去状态有些紧绷。
这也是难怪,毕竟是这么小的孩子,估计连家族的事务都还没怎么接触过,就突然被交付了一个这么沉重的任务。面对来自国际组织的贵客,他能维持好得体的面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实在是抱歉,本来今天该由父亲来迎接各位贵客的,但是父亲从入冬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缠绵病榻,这几日完全没办法下床,所以就只能由我来接待各位了。”加茂宪纪像模像样地说道,“如果各位有什么想和父亲说的,可以告诉我,由我来代为转达。”
荆和夏油杰对视了一眼。
加茂宪纪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们今天不可能见到加茂家主本人了。
这孩子虽是少主,年纪轻轻的手里也不可能有实权,顶多只是家主的传话筒。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必要把决定合作与否的压力施加在这孩子的身上。
或许今天要无功而返了,但也没有办法。
两边喝着茶互相闲聊了一阵,而后由加茂宪纪和管家四乃带着他们在加茂宅里转悠了一圈。
加茂家庭院里的造景很是精致漂亮,颇有古风,荆故意停下脚步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枯山水,加茂宪纪注意到后立刻道:“各位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在宅邸里随处转转。”
还真个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啊。荆心想。
能长成这样的性格,可见加茂家这个庞然大物带给了加茂宪纪很大的心理压力,家主估计也对他很严格吧。
荆制造了一个让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四处溜达的机会,跑路之前给夏油杰和五条悟各使了个眼色。
让五条悟想办法把加茂宪纪和四乃拖住,让夏油杰把五条悟看好,以免玩脱。
两人都不知道荆开溜是要去做什么,但都选择了信任并配合。
荆回忆着刚才那名素衣女子离开的方向,一路走到了宅邸深处,来到了一座偏院。
这是哪,下人的居所吗?
荆垫脚朝里张望了一下,又觉得看着不太像,因为院子里就只有一个房间,一路走过来他见到的加茂家侍女侍从不下二十人,这里肯定是睡不下的。
荆正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见房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刚才奉茶的那名素衣女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笤帚,似乎要清扫院子里的枯叶。
荆立刻出声喊她:“请问——”
女子这才注意到站在院子外面的荆,吓了一跳,神色有些仓皇:“您是咒互联来的贵客吧,怎么会在这里……”
“您叫我狗卷就可以。”荆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很和善客气地向女子介绍了自己,“请问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这……”女子表现得有些犹豫。
“您不是侍女吧。”荆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故意用讨巧的话术骗对方放自己进屋,“我想和您聊聊关于少主的事。”
通过女子奉茶时加茂宪纪的反应,荆猜到她很大可能并非侍女,但具体是什么身份,荆也并没有头绪,因此只能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话赌一把,看自己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赌错,他一提加茂宪纪,女子就愿意放他进去了。
“那……您请进吧。”
荆进了屋内,首先环顾四周。这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但很有品味,布置得很素雅。
他很快收回目光,看向桌对面的女子,说:“还未请问您的身份……?”
女子的表情有些尴尬,不是很放得开:“我是……家主大人的侧室,雅美。”
她介绍自己时显得很自卑,侧室的身份似乎令她抬不起头。
荆心中很是感慨。日本都实行一夫一妻制多少年了,这些老腐朽的咒术家族还在搞封建时代的一夫多妻制,把这些可怜的女人困在深宅大院里,实在太残忍了。
看雅美独自住在这么偏僻的小院子里,屋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衣着也很朴素,可见她在加茂家里的地位并不高,或许还受到了排挤。
不过,她刚刚奉茶的时候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呢?仿佛故意想被误认为是侍女一样。
加茂宪纪作为少主,也应该向客人介绍雅美的身份才是。
可两人却全都选择了避而不提。而且看加茂宪纪当时表现出的讶异,雅美前来奉茶的事他事先应该是不知道的。
好奇怪……
荆的心中萌生出强烈的异样感,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某个猜想在心间呼之欲出。
“雅美夫人。”荆客气地加上了尊称,询问道,“您刚才为什么不向我们表明身份呢?”
“‘夫人’二字实在是不敢当……”雅美连忙道,“毕竟我只是个侧室而已,正室的芳子夫人才担得起‘夫人’这个称谓。”
加茂芳子,是从京都的另一个咒术家族嫁进来联姻的。荆对这位正室的身份倒是知道一点。
而雅美的身份就不必上这位千金了。
雅美苦笑着说:“我原本是服侍芳子夫人的侍女,只是个咒力微弱的普通人,实在没有颜面向各位介绍自己……”
加茂宪纪说加茂芳子这些天一直在照顾病重的丈夫,所以今天也不便出来见人,在正室没有露面的情况下,侧室主动出来接待客人,就有些不合礼数了。
雅美应该是在顾忌这一点吧。
荆看出雅美的谨小慎微,便不再聊身份的话题。倒是雅美很主动地换了另一个话题:“您说要和我聊宪……少主的事,请问是什么事呢?”
雅美差点说岔了嘴,临时改口换了个称呼来叫加茂宪纪。这个细节让荆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于是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我想向您确认一下宪纪少爷的身份。”荆开口道,“他其实是您的孩子,而非正室所处的嫡子吧。”
雅美没什么城府,闻言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原本随意搁在桌上的手也忽地用力抓紧了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看您这个反应,我应该是说对了吧。”荆边说边在脑内梳理着事情的前因后果,“芳子夫人未能生下带有祖传术式的孩子,反而是在加茂家地位不高的您生下了继承赤血操术的宪纪少爷,加茂家为了脸面,才声称宪纪少爷是正室嫡出。”
雅美的脸色越来越差,因为荆全都说对了。
她不知眼前这个银发男人是敌是友,不为外人知的秘密忽然被揭穿,让她心里感到非常不安。
“不管宪纪是庶出还是嫡出,他都是加茂家唯一的继承人。”雅美强作镇定,“您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他的身份呢?”
“您别慌,我只是好奇而已。”荆意识到自己接连的猜测太过强势,让对方感到不安了,于是连忙放软了态度解释道,“宪纪少爷才十一岁,就要替家族承担这么多,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我忍不住多关注了他一下。”
这话似乎说到了雅美的心坎上去,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