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浑然不知五条悟正在向福利院赶来的事,和亚伦小朋友交流结束后便出了房间,想溜到卫生间去给伏黑惠发消息。
走廊穿过了一半,他看到宿舍楼那边的帐已经撤下去了,看来战斗已经结束。
这才过去几分钟?一级咒术师就是快啊。
荆停下来感叹了一秒钟,两条腿还没来得及再次迈开,就听到前方拐角处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特别,像是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嗯?准一级咒灵?”
“知道了,我正好刚到,马上就来。”
伴随着轻快的男声,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
荆的目光一扫到袈裟宽大的衣袖,人立刻不假思索地转身就跑。
“你跑什么?”系统嘲讽他,“刚才还在说要把他摇过来救你的人是谁啊?”
荆嚎叫:“是我的腿!它自己就动起来了!”
摇人是不得已之时的下下之策,毕竟夏油杰要是知道了他是给高专做事才跑到福利院来的,肯定又要逼逼赖赖。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属实没法见人!
但跑是跑不掉的,荆这一头银发实在太过打眼,而夏油杰生命中恰好有两个很重要的银发男人。
除非瞎了才注意不到。
荆迈着两条小短腿才狂奔出几米,就被身后的男人快步追上了,揪起衣领提溜起来。
“我记得这里没有银色头发的孩子吧。”夏油杰若有所思道,“你的后脑勺,看着有些眼熟。”
荆小小的身体一下子腾空了,脚不着地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他用力踢着两条腿想让夏油杰把自己放下来,但完全没用,拎着他后衣领的手攥得更紧了。
荆还戴着“封印颜值的眼镜”,按理说夏油杰是认不出他的,但他不能出声,又是一头银发,让夏油杰很难不起疑。
“别乱动,让我看看你的脸。”
夏油杰沉着声音,语气有点凶,似乎想吓住这个乱动的怪小孩。
结果他话音才落,小孩儿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就因为过于剧烈的挣扎而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啪嗒。
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整个人忽然静止了。
他感觉到从脑后传来的直勾勾的视线,一阵阵头皮发麻。
“你的这副模样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夏油杰立刻就认出荆来,语尾又重新上扬了起来。
“荆君,好玩吗?”
这人该不会以为……他变成小孩的样子是为了潜入这里而专门搞出的手段吧?
荆不安地琢磨着夏油杰的语气。
现在他不乱动了,四肢自然地垂着,脑袋也抵着,像一只被叼住了后颈变得垂头丧气的白色小猫。
“……不是的。”
随时可能触发的反噬风险让荆无法流畅地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只能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希望夏油杰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是事故。”荆指了指自己,“又被……诅咒了。”
脆脆的童音在放轻时听起来格外软糯,和夏油杰记忆中幼年狗卷荆喊出咒言时中气十足的感觉全然不同。
这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
夏油杰弯身将荆放下来,用手指替他理了一下凌乱的银发。
修剪圆润的指尖轻轻拨开挡住眼眸的额发,夏油杰仔细打量着这张软嫩的圆脸,回想起将近二十年前的初遇,脑海里的记忆仍未褪色,还是鲜明的色彩。
荆弯下腰去捡摔在地上的眼镜,用袖子简单地擦了擦沾上的灰尘后塞进了运动裤的口袋里。
夏油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时又咽了下去,转而道:“……这术式很有意思啊。”
“咒灵呢?”
夏油杰倒很想把这只能力有趣的咒灵收为己用,要是之后荆再招惹自己的话,就用这个术式来惩罚他吧?
夏油杰想得倒是很美,但荆却转过身来比了个手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叹了一声:“已经祓除了啊,真是可惜。”
荆要是知道此刻夏油杰心里的想法,肯定会大骂他和五条悟是相同等级的变态。
但荆不知道,还很单纯地回答着夏油杰的问题。
“术式效果什么时候解除?”
“四天后。”
“不错。”
“……哈?”
“对了。”夏油杰忽然想起什么,依旧维持着弯身的动作,朝荆摊开了掌心,“交出来。”
荆懵懵地歪了下头。
“手机。”夏油杰道,“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地盘上,还带着伪装用的道具,只能是因为在替高专做事吧?”
“你肯定带了手机,交出来。”夏油杰又重复了一遍,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
荆模糊地“唔”了一声,磨磨蹭蹭扭扭捏捏。
夏油杰挑起眉:“你用成年人的身体都打不过我,难道还想用这副小孩子的身体违逆我吗?”
荆别着脸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最后还是乖乖地交出了手机。
“好孩子。”夏油杰笑盈盈地拍了拍荆的脑袋,站直了身体。
他握着荆的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很轻松地就解锁了。
看他如此轻车熟路,荆愣了一下:“……你知道?”
“当然,又不难猜。”夏油杰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你也不知道换一下密码,真是呆。”
荆:“……”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离开盘星教大本营后,自己的手机居然再一次落入了夏油杰的手中。
这次还是他自己交出去的,简直屈辱至极!
“你把LINE下回来了啊。”夏油杰饶有兴趣地翻看起荆的聊天记录来,“原来如此,还有一个人跟你一起进来了。”
荆没有给伏黑惠备注,伏黑惠的账号显示的就是他自己设置的昵称。夏油杰把两人的对话往前翻了一点,才看到荆对惠的称呼。
伏黑……
这两个字对于夏油杰来说过于刺目了。
即便伏黑甚尔已经死去,天内理子的生命也无法挽回了。
荆看到夏油杰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心里很是不解。
突然这么生气,是看到什么了?
荆开始回想自己最近和五条悟有没有过什么很过分的对话。
应该是没有的。
上一次和五条悟聊天是前天晚上对方问他怎么不在高专,他说他接委托搞钱去了,然后五条悟给他发了几张大福的照片,说这孩子最近爱上了金枪鱼口味的猫罐头。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想到这里,荆恍然发觉他刚才自我反省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被女朋友查手机时忐忑不安的心虚男人一样,心里更加别扭了。
“这个‘伏黑君’是什么人?”
夏油杰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把荆吓了一跳。
因为有乙骨的事在先,荆有点担心夏油杰也会对伏黑惠出手,或者再来一句“把伏黑惠也给我拉进盘星教”的逆天发言,所以犹犹豫豫的,在心里纠结要不要说。
夏油杰居高临下地望着荆。
“你要是不愿意说的话,我现在就去把他抓过来吧。”夏油杰道,“他就在附近不是么。”
这个坏心眼和尚还是这么擅长威胁他。
荆只好道:“……我说。”
夏油杰把手机还了回去,荆噼里啪啦地打起字。
【他叫伏黑惠,是五条前辈的养子。】
“还有呢?”
【他小时候曾经在五条家住过一段时间,现在是中学生,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就要入学高专了。】
【我就只知道这么多。】
【他找我帮忙我才来的,我对他也不是很熟。】
其实住在伏黑家的这几天时间里,荆和这对姐弟的交流不算少,已经成为比较熟悉的朋友的,但是他不想告诉夏油杰太多,所以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说。
还有就是,他隐瞒了伏黑津美纪的存在。
津美纪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对于讨厌人类的夏油杰来说,恐怕就如同一只可以随便踩上去碾死的蚂蚁。
为了津美纪,他也得搞清楚夏油杰为什么会在意惠。
“原来是那个时候……”夏油杰眼神动了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那段时间一放周末五条悟就回家回得那么积极,从前也没见他那么喜欢回五条家。
本来,像夏油杰这样心思细腻的人是不可能注意不到身边人的异样的,但他那个时候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荆身上了。
像是在逃避天内理子的死一样,他很迫切地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不去想那些事的人。
就像年幼时,荆将他从追赶不休的咒灵手下拯救出来一样。他希望这一次荆也能够拯救自己,拯救他内心逐渐开始崩塌的秩序。
狗卷荆是个很美好的人。
正义、善良、无畏,愿意帮助弱小,哪怕自己会受伤。
这个人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追寻的完美自我的投射。
他注视着荆,满心满念地想着荆。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走在自己脚下的这条道路上。
如果看不到这个人的话,他就坚持不下去了。
——那早在他心底被否定了无数次的狗屎一样的正论。
忽然,手臂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
夏油杰低头看去,是荆垫脚捉住了他的衣袖。
“你……生气了吗?”
荆仰起脸望着他,看起来小心翼翼。
夏油杰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在感慨罢了。”
感慨他因为荆而强撑下来的三年咒术师生涯,感慨他和五条悟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大概能够猜到伏黑惠与伏黑甚尔之间的关系。
即便是那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之徒,也会有那么几个重视的人吧。
伏黑甚尔大约是临死前发现自己放不下孩子,才临时把人托付给了五条悟。
也就悟这个笨蛋会心无芥蒂地接纳敌人的小孩了。
如果换做是他的话……就做不到。
他不会因伏黑甚尔做下的事而迁怒伏黑惠,但也绝对没办法养着伏黑惠。
夏油杰摸了摸荆的头,重新恢复了笑容:“既然来都来了,就多陪我一会儿吧。”
他都这么说了,荆当然是抵抗不了的,只能任由男人把自己抱起来。
荆坐在夏油杰的手臂上,两只细嫩的胳膊环着对方的脖子用力抱着。
“放心吧,不会掉下去的。”见荆如此紧张,夏油杰随口安慰了一句,便抱着他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荆的手机静音了,揣在裤兜里。又因为人被夏油杰抱着,完全没办法看手机,结果完美错过了伏黑惠才发来的新消息。
伏黑惠:【狗卷先生,五条先生马上就要来了,您再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