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不知是从何时种下。或许是在他成为特级咒术师的时候,或许是在他杀死伏黑甚尔的时候,或许是在他入学高专的时候……又或者,是早在他作为百年难遇的六眼神子降生的时候。
多疑的烂橘子们,一边享受着他的强大带来的庇护,一边又想处处提防他,一边又要怀疑他和夏油杰私下有勾连。
而对荆则还要更过分。
五条悟不明白,荆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高层在这七年的时间里还是那样针对荆。
但愿这个清水启人,只是冲着他来的。
返回东京的路上,五条悟的心情一直很差,后座上的真人又一直嬉皮笑脸的,让人看着就来气,他干脆直接撕了两条胶布把真人的嘴黏上了。
傍晚,一行人抵达筵山。
学生们尚且对和平背后涌动的暗潮一无所知,从巴士上下来的时候还互相说笑着。乙骨抓住了棘手的特级咒灵真人,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战绩不可谓不出众,他在车上被同学们夸了一路,这会儿下车感觉脚步都发飘。
说实话,他自己也没弄明白怎么就把真人给抓住了。
他在战斗中与里香心意相通,发挥出了比平常更为强大的力量,这固然也是一个原因,但乙骨总觉得,这场战斗似乎结束得太过轻易了。
刚才乙骨在车上与狗卷老师说起这些的时候,老师也是相同的看法。
只是他总觉得,老师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周身的气场显得有些低沉。
一下车,乙骨就被熊猫拉住了,说要一起去庆功,他自然不会回绝同学的倾情邀请,但和他们一同离开之前,黑发少年还是忍不住扭过头看了站在五条悟身边的荆一眼。
血红的夕阳落在银发青年的肩头,勾勒出单薄的背影。
希望他们的预感都是错的。
“去吃回转寿司好呢还是寿喜锅好呢——”
“回转寿司吧。”
乙骨回过神来,跟随着少年少女们一同走远。
清水启人正与人通话,五条悟瞥了一眼哼起小曲儿来的真人,低声道:“你假装被抓,到底有什么目的?”
“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真人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来。
五条悟又把他嘴上的胶布黏了回去。
真人被带到了高专密室里,坐在椅子上,身体被画满了封印符文的绷带缠紧。
清水启人将他嘴上的胶布撕下,又去调整摄像头的摆放角度。这是一场特别的审讯,咒术界高层也会远程旁听。而高专这边除了五条悟以外,夜蛾正道也参与了审讯。
高层那边的信号连通之后,审讯也正式开始了。
高层隔空警告真人:“咒灵,听说你是不死之身。不过我们多的是能让你生不如死的手段,劝你好好配合。”
在今天之前,审讯咒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绝大多数咒灵、包括具有智商的高阶咒灵头脑都相当的简单,没有人类那样弯弯绕绕的心肠。它们一旦被抓住,下场也多是直接祓除,没有审讯的必要。
但真人却不一样,除开过于恶劣的品行,他看起来就和人类一样。
世界上不知何时竟诞生了这样的咒灵,任何咒术师知道了都会觉得胆寒。
真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点点头:“当然,我一定会知无不言的。”
他把“一定”两字咬得格外重,仿佛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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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五条悟说等事情结束后要一起去吃饭,所以荆没有走远,就在密室外面等着,在脑内和系统聊天。
这些天他其实渐渐意识到了,系统也完全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和他一起讨论虎杖香织的目的。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荆想,或许他早就不该把系统当做人工智能来看待,他有个性,有情绪,有自己的担忧,根本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又或者说,像是个被困在他身上的某个人的意识。
他和系统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就像乙骨同学和里香一样呢?
荆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又很快地否定掉了。
里香是有实体的,而系统却没有,他完全看不到系统的样子。
明明是看不见的,可他想象中的系统,却总是与那个人的身影重叠。
会不会……
“荆,你别总是想着虎杖乙骨那些人的事了,你该多想想自己。”系统并不清楚荆此时此刻在想什么,而是顺着他们刚才的讨论提醒荆道,“如果你怀疑真人是故意被抓的,那应该就能想到他肯定别有目的,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
“那天夏油杰赶来救你,和真人交战过,万一他把事情全都说出来,高层肯定会怀疑你和夏油杰之间的关系。这些年来他们一直不喜欢你,万一……”
“我知道。”荆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才坐在这里。”
系统愣了愣:“……什么。”
“和夏油杰联系过的痕迹我全部清除掉了,手机里肯定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的。”荆垂下眸,“但……我已经开脱不了了。”
他身上带着夏油杰送的戒指,这个还是其次,但最重要的是,他在交给高专的报告里隐瞒了夏油杰那天出现过的事,这已经是实打实的铁证了。
那份报告只要高层想查,就能轻易查到。
“你既然已经知道,就快点逃啊!”系统抬起声音,语气一下子急促起来,“那群人向来喜欢排除异己,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荆低着头,双手撑在长椅上,指腹一下下地磨蹭着木椅略微粗糙的表面。
“说实话,我不想事情发展到要五条前辈亲自来抓我和我交手的地步,对那个人来说太残忍了……”
那个人,说的是五条悟。
片刻的沉默后,系统才重新开口:“都已经快要威胁到你自身的安全了,你还要顾及他的感受吗?”
“毕竟从最开始就是我先对不起他的,后来他还一直那样照顾我,我很感谢。”荆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似乎没什么力气,“不只是他,我还必须要顾虑小棘的立场。如果我逃了的话,今后他在咒术界要如何自处呢?”
“……你总是这样。”系统低声道,“总是考虑别人,却一点也不考虑自己。”
“狗卷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放弃自己,伤害的其实是那些在乎你的人?”
荆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我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你叫我的时候,你就喊我荆,好像跟我很熟似的。”
“你是个不合格的系统,我也是个不合格的攻略者。瞎折腾了一通,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只是不断地让自己的处境越来越糟糕。”
“说实在的,我已经很疲倦了。尤其是前段时间做完那个很长的梦以后。”
“我太蠢太迟钝了,只是一味地享受着夏油前辈对我的照顾和安慰,却没有回报给他同等的情绪价值……所以他那样对我也是正常,都是我该的。”
荆絮絮叨叨地说着,唇色苍白如纸,看上去有些病态。
如果咒术界高层认定了他与叛徒夏油杰勾连,最坏的后果就是将他处刑。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面对。
他不停地和系统说话,想要抒发掉内心的负面情绪,可反而加重了忐忑与不安,到最后变得前言不搭后语。
系统看着荆这副模样,觉得大事不妙。
荆上一次表现得这样神经质的时候,还是在对战卷丹之时,被这个世界的夏油杰刺激到情绪失常。
精神疾病倾向的debuff,即便荆自己没有觉察,但的确在深深影响着他。
或许也有恢复记忆的影响。
其实在另一个世界的荆的灵魂被拉扯过来之前,原本的狗卷荆已经是内心非常不健康的状况了。
他的离去令荆备受打击,离开高专后便甚少与从前的朋友联系,除了使用咒言外不再愿意开口说话。七年的时间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接委托、战斗、接委托、战斗的流程。
原本充满了活力的少年变得了无生气,眼底里早已没了光,若不是还有个弟弟拖着他,或许荆早就选择去死了。
上一世,在他们扣紧了五指却即将一同死去的瞬间,两人彼此之间通感了。
濒死前短暂的时间里,他看到了荆七年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记忆。
直到那时他才恍惚想起,荆口中所谓的“想守护五条前辈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一。
高专时期的五条悟曾经说过,自己想守护荆、想守护硝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是他夏油杰。
荆那句话的意思是,自己也想守护他。
而他却会错了意。
荆死在了他的怀里,而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献祭了上万只咒灵,只为许下一个愿望。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他想要重来一次。
他曾自诩为神,可真正的绝望来临时,却还是忍不住向上苍祈祷。
所幸,那道存在于世界之外的意识听到了他的心愿。
于是,他与神订下束缚,保留了一丝意识陪伴在复活的荆身边。
条件是,他决不能告诉荆自己到底是谁。
只有荆自己冲破了那道无形之力的阻碍,恢复所有的记忆,发现他是谁,世界才能真正重启。
回过神来时,荆还在喃喃自语,系统接连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听到。
这样下去别说恢复所有记忆了,荆可能会先疯掉。
世界意识在这个游戏上设置了许多阻碍,不许求助五条悟的规定也好,任务失败后的dubuff叠加也好,都是对荆的考验。他作为一道意识,根本没有办法去干涉这些东西。
负面的情绪会外化在躯体上,不知何时荆的呼吸开始愈发粗重,扒在座椅边沿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情绪激动的时候换气太过,会造成呼吸性碱中毒,严重的话就要送医了。
系统赶紧提醒荆先捂住口鼻。
好在荆也意识到自己状况不对,连忙照做了。等换气的幅度渐渐变小变缓后,面部和手指发麻的感觉才稍微平缓了些许。
就在此时,密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人是清水启人,然后才是五条悟。
后者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
看到五条悟的脸色,荆就知道他的处境多半要糟了。
果不其然,清水启人开口对荆道:“狗卷先生,请您到密室里来,针对真人交代的一些内容,我们需要对您进行盘问。”
“……好。”荆没有推脱,平复了一下呼吸便站起身。
从五条悟身边路过的时候,对方忽然抓住了荆的手腕。
荆明白五条悟的担忧,但也只是扯出个笑容来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再管他。
把乙骨忧太的情报告知给夏油杰,又把人引到别墅去差点害了学生,这事是他做的。
在报告中故意隐瞒了夏油杰的存在,这事也是他做的。
前者是为了任务不得不做,可后者却是他自己的选择,荆的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的心为了一个人偏了,屡次三番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也该受到惩罚了。
在夏油杰吻了他他却没有推拒的那一天,荆就已经做好了会有今天的心理准备。
荆被带进了昏暗的密室里,周围烛火摇曳,巨大的黑影倒映在墙壁上,显得十分阴森可怖。
虽然盘问还没有开始,但荆已经被当成罪人对待了。
清水启人用画着封印符文的白色绷带缠住了他的下半张脸,防止他使用咒言,但是出于交流上的考虑没有捆缚住他的双手。因此荆才没有像真人一样被捆成个白色大粽子。
“清水君,请你先带这只咒灵出去,关押在高专的地牢里。”
听到高层的命令,清水启人立刻鞠躬领命,把真人带走了。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让自己和这只咒灵听到的。
密室厚重的石门沉沉地合上了。
“那么狗卷君,下面请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通信设备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你可以用点头摇头来简单地回答,如果有想辩驳的话,可以写在纸上。”
“民宿起火的那一天,你和咒灵真人在海边交战但是不敌于他,后来是夏油杰来救了你,是不是?”
点头。
“这七年时间来你一直与高专疏远,可自从几个月前失踪过一次回来后,你就改变心思接受了五条君的邀请,来到高专做辅助教师,是因为你和夏油杰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是不是?”
荆再次点头。
“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荆顿了顿,低头用马克笔在白纸上写下一句话。
【我喜欢他。】
五条悟在一旁看着这行刺目的黑字,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成拳。
他怎么也想不到荆头一次表明自己的心意,居然是在这个地方,在这群人的面前。
刚才荆露出的笑容是让他放心,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因为五条悟知道,以荆的性格,只会无条件地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把他和硝子的干涉推个干净。
“喜欢?”通信设备里传来一声讥讽的嗤笑,“狗卷君,你这话可真是孩子气啊。”
“我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你本来想按部就班地升学去考警察学校,结果你现在和我说,你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反社会分子?”
【是。】
荆没有反驳没有回击,只是平静地认下了。
说话的高层一拳打在棉花上,噎了半天,最终只是冷笑一声:“亏我当初那么看好你,你却因为如此可笑的动机背叛了咒术界,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另一人问:“你做的这些事,五条君知情吗?”
一旁的五条悟不由地皱紧了眉心。
这分明是在故意针对他了。如果荆回答知情的话,这群老家伙估计想把他也一起处置了——当然,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就得另说了。
荆摇了摇头。
【五条前辈什么也不知道,是我利用他的好心一直欺骗他。】
“你倒是把他撇得干净。”
【这是事实。】
五条悟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那位五条君,请你搜查一下狗卷君的身上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物证。”
其实荆自己已经供认了,并不需要什么物证,更不需要五条悟亲自搜身。五条悟知道老家伙们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表忠心。如果他不肯搜,恐怕又要被怀疑背叛。
一边怀疑提防,一边又想利用他的力量,还真是可笑。
五条悟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作为御三家的孩子出生,从一开始就被圈在了条条框框之内,越是遵守这些规则,便越是容易被人拿捏。
若他早些明白这一点,当初就该早点给咒术界的高层换换血,自己来掌控一切,或许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明明有能够这样做的力量,当时却没有这样做,放任这群老家伙一点点地蚕食着咒术界。
可现在,他已经无法这样做了。
夏油杰刻印在他心里的正义准绳已经融入他的骨血,事到如今,他做不到去动手杀人。
见五条悟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人忍不住催促了:“五条君,你不愿意吗?”
“你作为夏油杰曾经的同学和朋友,更应该积极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吗?”
五条悟抬起脸来,看到荆正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写着很多的情绪。
荆希望他这样做。
五条悟无声地吐了口气,还是朝着荆走了过去。
他摸了摸荆的制服口袋,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刚要收回手,就看见荆用眼神示意他打开自己身上的制服。
五条悟拉下拉到了最上的制服拉链,露出荆穿在里面打底的衬衫。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是开着的,隐约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条银白色的项链。
五条悟心里已经有所预感,左胸口酸胀不堪。
那天荆明明和他说,什么也没有答应夏油杰,可如今却把夏油杰送的东西贴身戴在脖子上。
五条悟吸了口气,抬起手来,用指尖勾起那条银色项链,捞出藏在衬衫之下的那枚素戒。
这枚戒指本是经由他的手送给荆的,却未曾想如今成了荆与夏油杰有勾连的物证。
“这枚戒指就取下来由我们保管了。”
“没问题吧,五条君?”
五条悟没回答,将项链解下来连同戒指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有人故意提醒他:“之后要记得作为证物封存好。”
“啰嗦。”
那人也没在意五条悟的态度,反倒咯咯地笑起来:“也是,毕竟是你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后辈嘛!”
“只可惜你这六眼也识不了人心啊五条君,被后辈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吧。”
五条悟背对着镜头,因而他们看不到他额角和手背上已然爆起的青筋。
“咒术界容不下叛徒,与夏油杰勾结之人合该被处刑。”
“五条君,处刑狗卷荆的事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