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从未听伏黑甚尔提起过那个人。
从能记事起,他就跟着甚尔在不同的女人家中辗转,有时甚尔的钱在咒具和赌博上花光了,又恰好被女人赶出家门,他就只能和甚尔一起住在昏暗阴冷的地下室里。
所以当他拥有了母亲和姐姐——尽管两人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分外地珍惜。
伏黑惠由于过分早熟,并不会像同龄人一样事事依赖大人,他很独立,三岁就会站在流理台前的小板凳上自己给自己捏海苔饭团。这一点反而让伏黑小春有点心疼,这个不怎么顾家潇洒自由的女人也曾经真心实意地给过伏黑惠拥抱和安慰,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祈愿着他的幸福。
但早熟的伏黑惠其实知道他的妈妈已经死了,不过还是默不作声地收下了伏黑小春的安慰。
他想要珍惜现在的妈妈和姐姐。可不久前伏黑小春前往海外旅游之后就失联了,甚尔说她丢下他们跑路了,伏黑惠难过了好久。
听到他的小春妈妈回来了,伏黑惠是格外欣喜的。
“小春妈妈没事吧?有没受伤?”伏黑惠甚至忘了要对甚尔摆臭脸,轻快地扑过去抱住爸爸健硕的腰,“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伏黑小春去马达加斯加旅游,被当地的无良导游带进了赌场,由于花钱太大手大脚而被恰好也在赌场的几名诅咒师盯上,惨遭绑架。
据伏黑小春本人所说,她在赌场被小偷偷走了手机,又不记得甚尔的电话,心大地在小黑屋里连睡好几天,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江口慎司找回了她的手机。
不过电话打错了,打到了孔时雨那里去。
因为伏黑小春给甚尔的备注还是炮...友时期用的那个——“人渣赌鬼但公狗腰”,和从前她的其他男人们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她老公。
给孔时雨的备注用的倒是本名,夹在一堆直白露骨的备注里显得格外正常。
江口慎司问她的丈夫是不是孔时雨。
伏黑小春想了想,觉得前刑警怎么也比离家出走的叛逆男靠谱,于是点了点头。
孔时雨接到绑架电话,哭笑不得地将此事转告给了带崽带得想死的甚尔。
这次是真给他气笑了。
甚尔很清楚自己和伏黑小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但若论起有病,还是这个死女人更胜一筹。
救出伏黑小春的时候,甚尔问她:“他们居然能容忍你一直睡觉摆烂一个月??”
伏黑小春只是懒洋洋地拨了拨头发,脸上看不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害怕。
“漂亮的女人是有特权的,这点你最清楚不过了吧,甚尔君。”
甚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格外妩媚动人的脸。
“动心了吗?”伏黑小春弯着眼眸调笑似的问他。
动心了。
但动的是想宰了她的心。
甚尔想了想因为伏黑小春的消失而掉了眼泪的津美纪和惠,还是忍住了。
这些事当然没办法跟伏黑惠说。
甚尔低头瞅了瞅儿子,道:“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人回来了不就行了。”
他无比敷衍地把惠糊弄过去,自嘲似的想自己居然会顾虑孩子了,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被儿子抱着的感觉还不错。甚尔想。
小孩子的脸是软软嫩嫩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甚尔都能感觉到伏黑惠面颊的柔软,带着暖暖的温度。
小团子一样,除了头发的颜色以外根本一点都不像他的孩子啊。
甚尔瞥了荆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大有“下次再跟我儿子乱说话就宰了你”的意味。
荆笑眯眯的,并不惧怕。
一旁的津美纪也握住甚尔的手掌,语气乖巧温顺。
“爸爸,谢谢你。”
甚尔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举手之劳而已。”
他向来唯利是图,和伏黑小春结婚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钱,小部分是为了惠。伏黑小春被绑架的事他也完全可以不管,等这女人死了他就可以作为配偶继承她的遗产,这才是更有利的选择。
也不知道是不是猪油蒙了他的黑心,他居然久违地做了件人事儿。
真是见鬼了。
伏黑惠和津美纪收拾好各自的小书包跟在甚尔的身后,看起来气场危险的男人一手一只大袋子,里面提的却是两个孩子的衣服和高专学生们送给他们的玩具、童书和小零食。
狗卷棘也送了姐弟俩礼物,是一幅描绘着伏黑家四人的油画棒画。
伏黑惠低头看了看画,眨巴两下眼睛,眼眶里隐隐有泪光。
“棘哥哥……谢谢……”
狗卷棘话不多,不太善于表达自己,但心很细腻,善于体察他人的内心。
尽管两个孩子成为朋友也才过去没多久时间,但狗卷棘已经发觉了惠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我真的很开心。”伏黑惠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
看他要哭,狗卷棘慌了,无措地抬头看向身边的哥哥。
小孩子情绪起伏大,只是暂时告别而已,都弄得像要天各一方似的。
荆无奈了,安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温声哄伏黑惠道:“没关系的小惠,过一段时间你们就又能在保育园里见面啦。”
伏黑惠忍着眼泪,用力点了下头,和狗卷兄弟道了别。
津美纪也礼貌地向两人道别,感谢了荆这些天的照顾,然后拿出小手绢给弟弟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别磨叽了,臭小鬼。”甚尔催促着。
三人出了荆的房间,正要离开,伏黑惠却忽然停了脚步。
“惠,怎么了?”
津美纪疑惑的话音刚落下,就看见弟弟立刻回过了身去跑向狗卷棘,以极快的速度在对方同样软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双方的家长一下子都傻眼了。
不过对于小孩子而言,用亲吻表达喜欢其实是很常见的方式。
甚尔有点恼了:“你亲男的干什么,没出息!”
伏黑惠完全不搭理他,抱着画小声对狗卷棘道:“保育园见哦……”然后就红着耳朵转身跑掉了。
荆目送着三人远去,心情复杂。
他知道弟弟和惠投缘,没想到这么投缘。
他低头看向弟弟,这孩子还在发愣呢,没缓过劲儿来。
荆笑着说:“小惠很喜欢你呢。”
狗卷棘有点害羞地“唔”了一声,小声咕哝:“我也喜欢惠君……”
小孩子的友谊真的直白又热烈,连荆的心里都觉得很温暖。
只是他既开心于弟弟交到了要好的朋友,又担心他们作为咒术师不得不面对的将来。
狗卷棘和伏黑惠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但荆是知道的,这两个孩子都会成为很出色的咒术师。
可,那将是一条布满同伴尸骸的荆棘之路。
荆脑海里冒出这些天来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睡去的画面。之前狗卷棘说在梦里梦到了未来的他,最近几天倒是睡得很安稳。
荆问弟弟:“小棘,你这几天还有梦到过未来的哥哥吗?”
狗卷棘摇了摇头:“只有那一次。”
“这样啊……”荆喃喃着,若有所思。
之前他恢复上一世记忆的时候,也是先断断续续地做梦,到最后变成每晚都在做梦,梦里的回忆也从碎片逐渐变成能够互相衔接上的记忆。
所以当看到弟弟的那幅画时,他立刻就想到了狗卷棘会不会也像他一样逐渐恢复上一世的记忆。
如果按照夏油杰的意识曾经和他说的那些话来推断的话,无论是平行世界还是时空回溯,每个人的灵魂本质都是不会变的。重启世界或许只是将每个人的记忆和状态都归零了。
这么说来,其实大家都是有一定概率能够恢复从前的记忆的,如果能冲破世界意识的束缚的话……
夏油杰会想起来吗?
荆不由地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其实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想法是复杂的,一边希望夏油杰不要想起来,一边又希望夏油杰能够想起来。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顺其自然。本来这也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事情。
……
为期四周的见学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结束了。
这段时间除了跟学长们出过星浆体的任务外,其他时候都是在校内上理论课和实战课。预备生每届只有一个,类比一下普通中学的话就类似于保送生,高专会适当给予预备生一些优待,比如不需要参加入学考试,可以直接参与明年春天的第一次新生评级。
不过这个时期的高专为了更好地管理学生,不让学生产生过度的骄傲心理,第一次评级一般只会给出保守评价,任新生再强也超不出二级,并且不允许跨级跃升,就连五条悟最初入学时也是从二级一级一级往上爬的。
高专的旧制虽然苛刻,但压不住真正的天才,五条悟入学后在一学年的时间内就迅速完成了从二级到一级的升级,这是在历届学生里前所未有的速度,绝大多数一级咒术师要花上三年时间才能走到这一步。夏油杰稍微慢一点,但也不赖,升到一级只比五条悟晚了三个月。
荆上一世入学的时候也是直接评的二级,接连完成几个高难度委托之后本来就要升准一级,却因为江口慎司的诅咒而落空了。
这一世在入学前就排除了江口慎司这个威胁,但五条勉会怎样对他还尚未可知。
五条勉之所以会对他生恨,主要就是因为不想让他抢了五条悟的风头,再加上嫉妒五条悟跟他走得近。而这一世荆已经有意地跟五条悟保持了距离,他既不希望五条悟像上一世那般为他执着,也不想和五条勉对立。
荆心事重重,连出来玩神色都显得有些凝重。
和上一世一样,在见学快要结束的时候家入硝子主动提出要带荆一起来东京塔观光,荆还是来了,但心境已经和上一世全然不同。
他很难享受眼前的惬意和欢乐,总是不停地为未来感到担忧。
世界因他重启,他是唯一一个带有前世记忆且握着主动权的人,必须积极地去改变大家的人生,否则就对不起这次宝贵的机会。
机会,亦是重担。
四人爬上东京塔在高空中看完风景下来,兴致勃勃的五条悟拉着硝子去买吃的了,荆则和夏油杰一起坐在附近绿化带边的长椅上等待。
夏油杰看了看神情恍惚的荆,有些担心地问:“荆君,你没事吧?最近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
荆摇了摇头:“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有点中暑。”
恰好附近就有自贩机,夏油杰去买了两罐冷饮,给荆的是清甜爽口的白桃味汽水。嗜甜的人越是疲惫没精神就越是需要补充糖分,这是五条悟告诉他的。
荆向夏油杰道了谢,喝了两口冰凉的汽水,身上的燥热感略微消退了一点。他侧过脸去,恰巧看到夏油杰仰起脖颈喝饮料时滚动的喉结,还有易拉罐罐身上顺着少年手腕的线条流淌而下的水珠。
夏油杰不知怎的注意到了荆的视线,握着易拉罐投来困惑的目光:“怎么了?”
“……没。”荆摇了摇头,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现在他算明白后来的夏油杰悄悄注视着他时是什么感受了。
最难耐的原来不是分离,而是明明就在身边却不能触碰。
……都怪那个家伙。荆愤愤地想。
都是因为被那个人触碰过,被拥抱过,被深深地亲吻过,让他有点食髓知味了。
荆努力甩掉这些想法,转移了话题问夏油杰:“说起来学长,你和五条学长不是都申请了特级评级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没记错的话,前世在天内理子死去后不久,五条悟就升了特级,夏油杰紧随其后,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荆当时还送了他们贺礼。
可如今暑期见学都要结束了,也没见高专下达五条悟的评级通知。
“或许是因为九十九小姐把理子妹妹带走的事,高层对我们有所不满吧。毕竟我和悟的职责就是把理子妹妹留在高专直到同化结束。”夏油杰无奈地耸了下肩,“昨天夜蛾老师才告诉我们,升特级的考察时间延长了,要我们在明年春天之前好好表现。”
“半年……延这么久啊。”荆喃喃着。
虽然在特级的考察上更加谨慎一些也不是坏事,但延长半年也太久了,怎么感觉是故意在给五条悟和夏油杰穿小鞋?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还有时间。对于我而言,在毕业之前能升到特级的话已经是很不错的成就了。”夏油杰用余光暗自观察着荆的表情,问,“待会儿回筵山后你就要带着棘君搬走对吧?”
“嗯!”
“能不能让我送你们回去?”夏油杰道,“坐我的虹龙,比地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