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除了几张空白的文件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看来赵泽宇已经把抽屉里的某样东西拿走了,他会藏到哪里?他的包里?
王嘉嘉抬起头,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向书房的沙发方向扫过去,结果下一秒就照见,赵泽宇端坐在沙发上,身体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与沙发融为一体,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书桌后的王嘉嘉。
王嘉嘉吓得差点尖叫起来,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被赵泽宇冷冷地盯着,她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不知所措。
赵泽宇没有发火,也没有问她想干什么,只是冷冰冰地说了句:“回你房间睡觉。”
王嘉嘉默不作声,转身走出书房,关上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提心吊胆地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不过奇怪的是,赵泽宇当晚没有找她的麻烦,第二天早上起床,她给赵泽宇和孩子准备好早餐,赵泽宇也是正常吃饭,只不过夫妻俩和前几日一样,没有任何交流,昨晚的事,就像一场梦游。
65
“董总,快坐快坐。”办公室里,赵泽宇热情地将忐忑的董明山邀进屋,关上门,亲自为他烧水泡茶。
昨晚他发现被人偷拍后,回头就给田花花和杜总打去电话,对付董明山的行动全部暂停,又让杜总第二天把董明山约到他公司。
田花花和杜总很不理解赵泽宇为何短短半个小时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赵泽宇也不解释,让他们照着办就是了。
“赵总,这是?”董明山既然知道了赵泽宇是幕后黑手,今天接到电话,他心想这就是场鸿门宴,却也不敢直接撕破脸,把这事摊开来说。
成年人之间最重要的一条游戏规则就是,你很清楚对方在演戏,对方也清楚你在演戏,双方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演戏,可大家依然会心照不宣地演下去。
赵泽宇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面前,关切地问:“最近资金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按时到位?”
董明山眉头微微一皱,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坦白说:“目前看来比较难。”
“哎,老董,有困难咱们一起解决,做生意嘛,总会遇到一些磕磕绊绊,但凡事都是可以商量,可以沟通的,最后达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沟通、商量、解决,嗯,是这样吧?”
董明山勉强挤出笑容,点点头。
赵泽宇笑笑,模棱两可地说:“老董啊,你觉得现在这个事情,怎么处理比较好?”
“我……赵总,您希望是怎么样?”董明山心想现在自己公司这个处境,完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儿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我就直说了。”赵泽宇道,“第一,我来想想办法,找找资源,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预售证的事。第二,你手里的这两块地,既然后续资金困难,不如我去说服杜总,由他的公司接手,整个来操盘,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分钱也不要你垫,前期你投入的资金由杜总先行垫付还给你,最后项目结算完,额外再分你一成的利润。你觉得怎么样?”
董明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打算和赵泽宇商量的是,整个项目转让,他不但一分钱不赚,赔个几千万也成,总好过倾家荡产。谁知赵泽宇如今胜券在握,却提出这两个条件,还能让他赚一些钱。
这就相当于董明山之前拍下的地,原价卖给赵泽宇,他一分钱都不亏。而且接下来他什么也不用做,几年后,赵泽宇还会分他一成的净利润。
他吃惊地重复一遍:“您说帮我弄到预售证?还把前面土地拍卖的保证金都还我,我什么都不用投入,最后项目完成,还分我百分之十的利润?”
赵泽宇纠正道:“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表述不是这么个表述。我只是个投资人,既没有政府关系,又不搞房地产,我只能想办法找人去帮你落实这两件事。”
董明山连忙心领神会地点头:“明白明白,一切都按赵总您说的办,我全听您的。”
赵泽宇笑道:“你觉得满意吗?”
“满意,满意。”
“几分满意啊?”
“十分满意,不,十二分满意。”
“那就好,希望老董你是真心满意这个解决方案,我就怕你一个不满意,又找人来我家里弄点小动作,防不胜防啊。”
董明山一听,脸色大变。
赵泽宇笑起来:“别紧张,我说了,有误会,有矛盾,咱们都是可以商量的,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能协商,不留余地的。老董啊,这事我还真挺佩服你,我是万万没想到你还会这招。”他突然脸色一冷,“我是个特别注意个人隐私的人,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个手法,董明山,你不但有脑子,你还很有胆!”
董明山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吓得直接掉到了桌上。
赵泽宇冷哼一声,替他拾起茶杯,重新给他倒上茶,道:“你不要觉得我是怕你,我是个要面子的人,你懂吗?实事求是地讲,人与人之间的所有关系,都是可量化的筹码,能不能谈到一起,无非是筹码够不够。可如果有人都不肯拿出筹码来谈,直接想来威胁我赵泽宇,我明确告诉你,这违背了江北基本法!”
董明山连忙解释道:“赵总,这件事不是我指使的,是我们家的保姆自作主张的决定,我到前几天才知道这事。”
赵泽宇轻笑:“你家小保姆的自作主张?”
“赵总,我可以用我全家性命立下毒誓,这件事绝对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家保姆自作主张,我之前完全不知情。”
“你家小保姆还懂偷拍设备、软件这些东西吗?”
“洪梅上过大学,我才中专毕业,我们家电脑上的这些东西,就她最懂。”
“你家小保姆为什么要这么干?”赵泽宇瞧着他冷笑。
董明山忙说:“她……她上次去赵总您家,她……她听您太太说……”
“说什么?”
董明山换了个说法:“说我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
“我太太告诉了你家小保姆?”赵泽宇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一丝怨恨的神色。
“她……也不是直接说,大概就是随口提了一嘴。”
赵泽宇脸色冷漠:“然后呢?”
“洪梅她觉得我们夫妻对她很好,尤其她和我们家孩子关系特别好,所以……所以她担心我们,就自作主张了。直到大前天,她看到我快……快走投无路了,她拿出视频给我看,问我视频能不能帮到我,我……我看了后,觉得没什么用处。我当场就叫她找机会把设备拿回来,以免引起您的误会。”
赵泽宇问道:“你真觉得这些视频,什么用处都没有?”
“我……”
赵泽宇道:“话都聊到这份上,不如开诚布公,刚才我答应你的条件,是明摆着的,法务已经拟好合同,待会儿我就和你签意向的全面合作协议,你也不要藏着掖着,视频里你都看到什么了?”
董明山犹豫了一会儿,说:“看到……看到您打了一些电话,不过……不过这也是正常商业手段。”
“就这些吗?”
董明山不敢看他:“对对。”
“那如果我不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
“老董啊,相逢一笑泯恩仇,不打不相识,化敌为友也是件美谈。”
“本来我想,我想再求求您,只要……只要不破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您。”
“否则呢?你想用偷拍的东西来威胁我?”
“不不不,”董明山连忙否认,“这些视频也威胁不了您,可我想……我想您也是很在乎面子的人……视频里您说的话,虽然算不上什么,可说出去也有损您面子。”
听到这个回答,赵泽宇盯着他看了几秒,淡淡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如果对我刚才开出的条件满意的话,待会儿我就和你把协议签了。”
董明山求之不得:“那当然最好。”
“视频怎么处理呢?”
“我回头就找洪梅,把视频删干净。”
“不用回头,就在这儿吧,我看着删,有问题吗?”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董明山道,随即又担忧道,“那个协议……要不先签了?”
“我会用协议画个饼,诓你删视频吗?你觉得我的承诺都是空气,做不了准的,对吗?”
董明山吓得脊背直冒冷汗。
66
孟真真刚将董浩然送进校门,一转头,跑车旁,王嘉嘉戴着墨镜,斜靠在车门边,努了下嘴:“上车。”
昨晚赵泽宇发现偷拍装置时,孟真真已经睡下,所以并不知晓偷拍已经被发现。
她如常地坐进车里,问:“嘉嘉,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关门,系上安全带。”王嘉嘉没有回答,冷若冰霜,大墨镜下看不出表情。孟真真隐约预感到出事了。
王嘉嘉发动跑车,猛踩油门冲出去,油门发出巨大轰响,旁边送孩子的家长吓了一大跳,破口大骂。
车子开出一段,来到红绿灯前等候,王嘉嘉目视前方:“视频在哪儿?”
孟真真看着她,沉默半晌,低声道:“嘉嘉,我……我对不起你。”
王嘉嘉没有理会,冰冷地问:“视频在哪儿?”
孟真真抿了抿嘴唇,道:“在电脑里。”
“电脑在哪儿?”
“还在董家。”
绿灯亮起,王嘉嘉直接从直行道上实线变道到左转待行道,等左转灯一亮,她一打方向盘转过去,径直驶到了尊邸小区的楼下。
“电脑拿下来,我要看。”
“嘉嘉……”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别的,我要看视频!”
孟真真默默下车,回到楼上,董先生夫妻已经出门,她带上电脑,回到王嘉嘉的车里。
王嘉嘉看了眼电脑,问:“你家在哪儿?”
孟真真指了指前面的巧克力公寓,王嘉嘉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两人上了楼,王嘉嘉让她打开电脑,找出她截取出来的赵泽宇的视频。
孟真真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王嘉嘉全神贯注地打开一个个视频文件,快速查看,最后,在一条视频前停下来。
视频中,赵泽宇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笔,一边打着电话,不断向电话另一头的人嘱咐。
前几个电话都是在说董明山的事,直到最后一个电话。
“测试结果怎么样?……必须万无一失……虽说是一家人,可我也没办法,他给我的两条路都不好走。这些事电话里不说了。你还年轻,你不懂,活到我这个年纪,命运总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王嘉嘉将这几句话反复听了很多遍,再将视频暂停,放大画面,放大到赵泽宇的手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从那支笔的中间图形可以看出,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支胰岛素笔。
王嘉嘉一动不动,半晌后,她手臂突然从桌上滑落,双手仿佛脱臼一般垂落,整个人呆若木鸡。
孟真真看到这一幕,以为是她欺骗了王嘉嘉的缘故,心中万分愧疚,轻声道:“嘉嘉,我……我真的对不起你。”
王嘉嘉转过头,冷哼一声:“连你也对我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董明山给了你多少钱?”她突然情绪崩溃地吼起来,“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董明山给了你多少钱!多少钱可以收买你出卖我!”
“不是董先生让我做的,整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一个人做的?呵呵,他们只是你的雇主,他们没给你钱,你会出卖我?”
孟真真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董浩然。董浩然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不能看着董家破产。”
67
孟真真彻底向王嘉嘉坦白了自己的所有秘密,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嘉嘉张了张嘴,有很多想说的,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这样,当年……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劝回学校。”
孟真真的笑容有些惨淡:“当时我和陈子华在一起后,你一直想骂醒我,是我执迷不悟。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当年如果听你的话,现在走的又是另一条路了。”
王嘉嘉苦笑:“听我的话?我自己这些年也是过得一塌糊涂。”
孟真真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歉:“嘉嘉,装监控这件事,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后悔。我一开始就想过,你很可能会发现,你会很难过。可我没有选择,我只希望董浩然可以在董家快乐地成长,只要董家能过了这一关,我进监狱,我坐牢,我都无怨无悔。”
王嘉嘉轻轻地摇着头,呢喃起来:“我不怪你了,我不怪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爸爸的真相,永远都不会知道爸爸的真相了……”说着,王嘉嘉整个人虚弱地倒在了孟真真的怀里。
“什么真相?”
王嘉嘉的眼泪肆意横流,无力地笑起来:“陈子华害了你的人生,可赵泽宇,不光害了我的人生……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想到……他会杀了我爸爸!”
轰隆,房间里仿佛无形中炸响了一声惊雷。
孟真真悚然问:“什么意思?赵泽宇杀了你爸?”
王嘉嘉哭得浑身颤抖,几近窒息,孟真真将她扶到床上,拿来毛巾替她擦脸,安抚她的情绪。
哭了许久,王嘉嘉才停下来,渐渐恢复了理智。
“上周一,我爸去赵泽宇的公司,最后死在了厕所的隔间。法医查看后说我爸重复打了两支胰岛素笔,休克后迟迟没人发现,导致死亡。”
“我当时就有点奇怪,我爸虽然身体差,可他记性一点都不差,平时对自身身体状况也很注意。他早上已经打过胰岛素笔,怎么出门口袋里还装了两支?早上注射完才几个小时,怎么会重复注射?那时我压根没往其他地方想。我爸死后,段飞找过我,他怀疑我爸的死有蹊跷,他找刑警调过监控,监控录像有两段缺失。我把他骂走了,因为无论赵泽宇对我好或者不好,我都不可能把他和我爸的死联系到一起。直到我看了你偷拍的视频,彻底颠覆了我的三观。”
“这视频怎么了?”
王嘉嘉起身,来到电脑前,指着视频中赵泽宇手中的笔,说:“他手里拿的,就是胰岛素笔。过去他都是让采购的人直接把胰岛素笔寄给我爸,从不用经过他的手。就算这一次寄给他了,他也应该交给我,让我带给我爸。再退一步讲,就算他还没来得及交给我,他也不会把整盒的胰岛素笔拆开,更不会放到他书房的抽屉里。书房是他办公的地方,他连小孩都不让进,他只会把很重要的东西放进书房的抽屉里。”
“这个……也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没在意,买了胰岛素笔忘了告诉你,随手放在书房里了。”
“我也想这么安慰自己。昨晚他当着我的面拉开抽屉后,立马关上了,我问他抽屉里是什么,他不肯说。我半夜去书房偷偷查看,结果他一整晚都守在书房。直到刚才我看到了视频,才知道抽屉里藏的是胰岛素笔。其实他昨天大大方方让我看,随便胡诌个理由就能解释过去,我不会想到是他杀了我爸,可是他做贼心虚了。还有视频最后他打的那个电话,将我爸爸的死代入,就知道那是他在吩咐手下要对我爸动手。连他手下都在劝他,可是他!”
孟真真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赵泽宇……他没有理由杀你爸啊?”
“我爸手里肯定有他的把柄,只不过……”王嘉嘉冷静下来后,回想整件事,思路渐渐清晰,可有件事却想不明白。
王甬民找赵泽宇面谈了一次,赵泽宇当天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明王甬民肯定有能够威胁赵泽宇的把柄。
可她和赵泽宇毕竟是夫妻,有共同的孩子,俩人不管是好好过下去,还是和平离婚,王甬民身为小星的外公,怎么都不会把小星的爸爸送进监狱。
那么赵泽宇为什么非要杀害王甬民灭口呢?
难道他既不同意和王嘉嘉好好过下去,又不同意离婚?那算什么心态?
王嘉嘉始终想不明白一点,赵泽宇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既不对她好,又不放她走。王嘉嘉离婚条件要的很少,对赵泽宇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离婚后,赵泽宇自由了,赵忠悯夫妇高兴了,王嘉嘉也不用看他们脸色了,大家都好,他为什么一直不同意离婚,甚至不惜杀害王甬民?
王嘉嘉不明白赵泽宇的心理,可她知道,就是这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男人,杀害了这个世界上最宠她的男人。
爸爸临死时躺在卫生间冰冷的地板上,是怎样的一个场景,那个时候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这时,孟真真接到了董明山的电话。
68
电话那头,董明山让孟真真现在就带上电脑,来赵总的公司一趟。
挂下电话,王嘉嘉将视频拷贝了出来,嘱咐孟真真,待会儿到了赵泽宇公司,不能透露她们俩刚见过面。
孟真真来到赵泽宇的办公室,董明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正捧着一沓合同审阅。
见到小保姆,还没等董明山开口,赵泽宇就开口:“你叫洪梅是吗?不用紧张,老董和我之前有点误会,现在我们已经化敌为友了。先前他让你来我家装监控,这件事我不追究了——”
“不是我——”董明山刚想辩解,偷拍是洪梅自己的主意,跟他没关系。
赵泽宇瞪他一眼:“老董,你看完协议了吗?没看完就继续看。”董明山吓得不敢再言语,低头看协议。
孟真真坦然看着对方:“赵总,装监控这件事,不是董先生的主意,是我自作主张。我大前天第一次把视频拿给董先生,他知道后,立马要求我把偷拍设备拿回来,以免引起你的误会,以为是他教我这么做的。”
“你自作主张?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违法的?”
“我知道。”
赵泽宇笑着看向董明山,故意说:“老董,你给了保姆多大好处,她不惜违法犯罪也要帮你,你们俩该不会有一腿吧?”
董明山连忙说:“没——”
赵泽宇拍拍他肩膀,警示他别说话。
孟真真心里清楚赵泽宇是在试探她,看看她和董明山交代的话中是否有矛盾之处。
她不假思索,很自然地将那天对董明山夫妻说的理由复述一遍,见保姆和董明山交代的内容一模一样,赵泽宇一时也不确定是两人对过了口径,还是真的是洪梅自作主张,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视频得全部删除,不能留下备份。
赵泽宇笑笑:“你不用紧张,之前我和老董有些误会,现在误会已经全部解除了,对吧,老董?”
董明山连忙点头:“对对。”
赵泽宇问孟真真:“视频存在哪里?”
孟真真如实回答:“有一部分存在网络云盘上,有一部分我下载到了电脑上。”
“那么现在就删了吧?”
孟真真用征求的目光看向董明山,董明山也说:“洪梅,你就按赵总说的办,全部删光。”
孟真真点点头,打开电脑,连上网络,通过账号登录到云服务器上,当着赵泽宇的面,删除了云盘上的数据,随后又删除了下载到电脑上的视频。
做完这一切,赵泽宇问:“其他地方还有这些视频吗?”
孟真真摇摇头:“没有了,都在这里。”
赵泽宇拿过笔记本电脑,合上,道:“这台电脑我帮你销毁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赵泽宇点了点头,转向董明山,说道:“老董,我拿出这份协议,是我的诚意。如果我知道视频另外还有留存,我同样会撕掉这份协议。”
董明山急忙问:“洪梅,你都删除干净了吗?”
孟真真确定道:“全部删除了。”
赵泽宇这才稍稍放心,看着孟真真,竖起大拇指,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老董啊,你家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保姆。”
送走董明山和孟真真后,赵泽宇返回办公室,脸色刹那阴沉下来,一把将桌上的整套昂贵茶具掀翻在地,掏出手机把田花花和杜总都喊了来。
俩人一进屋,看到满地的残渣,以及满脸怒火的赵泽宇,田花花惶恐道:“这……这是怎么了?听……听法务说,您……您和董明山签了全面合作协议?”
杜总也小心翼翼地嘀咕:“董明山不是快破产了吗?”
赵泽宇咬牙道:“是快破产了,结果却被他们家小保姆救了!”
“小保姆?”
赵泽宇将偷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两人将董明山痛骂一通。
赵泽宇咬着牙齿,来回踱步,道:“你们暂时先放董明山一马,但预售证不能批给他。让他活,但又不能彻底活。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我赵泽宇活到这个年纪,从没有被人骑到头上过,董明山!我一定要教他重新做人!”
骂完后,他又对两人说:“这次所有损失都由我出,其他小股东还有一起为这事出过力的,跟他们说,是我个人的主意。我老婆年纪小,口无遮拦,商业上的事她不懂,不怪她,损失我担着,没赚到的钱以后我其他项目让利出来,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是王嘉嘉乱说话引起的,知道吗?”
69
刚从赵泽宇公司出来,一坐上车,董明山就问:“洪梅,视频你还有备份吗?”
孟真真想到只有王嘉嘉拷贝了一份,她当然不能说出王嘉嘉,便摇了摇头。
董明山略微失望地叹了口气。
孟真真小心地问:“董先生,你不是和赵泽宇签了协议吗?他不会再害你了吧?”
“协议虽然签了,但他如果后续不履行,只需要赔一千万违约金。不过你偷拍的视频,我开始还以为没什么作用,可赵总极其重视,不但没追究偷拍的事,还跟我签了协议,说明他很注重名声。或许可以这么理解,他设计整我,涉及有关部门的领导,他不想把事情弄大,所以才停手。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暂时过了,我想他也不确定我们手里有没有拷贝视频,我好好伺候着他,后续资金跑通了,公司就彻底安全了。洪梅,这一次我们家都得感谢你。”
回到家,董明山先把钱一茹拉去房间说了会儿话,待他们出来后,钱一茹拿出一封一万块的红包,孟真真执意不肯收,百般推托后,红包金额改为两千块,她才收下。
钱一茹还专门给孟真真放了两天假作为奖励,放假她不好推托,哪儿有保姆不想要假期的。董浩然听爸妈说洪梅是他们家的功臣,看到父母久违的笑脸,他也开心地拿出自己手工课做的小礼物,送给她。
晚上,孟真真离开董家,走出小区,穿过十字路口,回到巧克力公寓,她把董浩然做的小玩具插进空瓶子,放在窗口,望着对面的尊邸,心中怅然若失。
今天董先生夫妻虽然感谢她,但他们此刻说不定就在商量着该怎么辞退她这个危险人物。今天偷拍赵泽宇,明天会不会伤害董家?今天董太太突然给她放假两天就是个信号。当然,她还能在董家再待上一阵子,董先生夫妻怕激怒她暂时不会辞退她,但也就是最后一阵子了。
她和董浩然相处得再融洽,也没有用处,她只是个保姆,可以随时更换的保姆。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又是陈子华。
她收拾情绪,接起,冷冰冰地问:“什么事?”
陈子华笑道:“你在哪儿呢?”
“我在董家,你有什么事快说。”
“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我在董家。”
“是吗?可我在你家。”
陈子华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变成了在门口,孟真真一个激灵,闭上嘴,不敢发出声音。
“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孟真真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得打开房门。
陈子华淫笑着进屋,将门一关,顺势抱住她。
孟真真早有防备,一把将他推开,退后几步,抓起水果刀,挡在身前:“你别碰我!”
“真真,你怎么还是对我这么见外啊?”陈子华坐在沙发上,点起烟,“我听说赵老板放过董明山一家了,是吧?你可以放心了。那么,董家这次怎么感谢你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啊?”
“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陈子华用力捏住烟头,“这事归根结底是谁的功劳?谁给你通风报信,谁出的主意,谁给你买来了电脑和器材?”
孟真真咬咬牙:“你想怎么样?”
“你帮董家这么大的忙,他们给了你多少红包?”
孟真真眼角抽搐一下,拿出口袋里的红包,扔到桌上:“都在这儿,你拿着赶紧走。”
陈子华拿起红包一捏,厚度让他不太满意,掏出后一点,竟然只有两千块,顿时炸了:“你没骗我?你没藏起来?他们董家亿万家财,这次能够平安过关,结果才给你这么个屁大的红包?”
“就是这些,我都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陈子华虽然嫌红包太小,但还是塞入了口袋,放话道:“这事没完,老子光买电脑和偷拍设备就花了几千块,没勒索到赵老板,还想着从董明山这边补点,想用两千块打发我,做梦!这该死的董明山!我绝不罢休!”
“陈子华,你不要太过分,董浩然也是你的小孩!”
“那就更应该多管他们要钱了。你想,咱们孩子都给了董明山夫妻,让他们享受了天伦之乐,你呢,每天只能看着小孩,都不能让他喊一声妈。于私,小孩的爱给了他们;于公,这次要不是咱们,董家就破产了。于公于私,给个一百万块都不过分吧?结果给两千块,打发要饭的呢?”
“无耻!”孟真真气极,直接将水果刀朝他扔过去。
陈子华伸出手臂一挡,感到一阵刺痛,抬手一看,手臂外侧被扔过来的水果刀戳了一下,不严重,微微出了点血,他却仿佛受到了致命伤,号叫起来:“你用刀扔我,我都被你弄出血了!”
孟真真看着他,眼里只剩下厌恶。
陈子华大怒,冲上去,一把拽过孟真真的头发,将她压倒在沙发上,骂道:“老子这次为了帮董家,冒了这么大风险传递情报,还自掏腰包买设备,结果就拿到两千块?你还要帮着外人说话!你给我记住,我们俩是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
孟真真脑袋被他死死压住,斜眼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死也不要跟你当一家人!”
“你!”陈子华抓着孟真真的衣领,从后背用力扯破她的衣服,再强行扒掉裤子。
孟真真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任由摆布。
陈子华见孟真真像个死人一样,努力了几次都进不去她的身体,遂失去了兴趣,放开她,重新点起烟:“真真,我回来后,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是不是因为那个死胖子?”
孟真真咬住出血的嘴唇,不说话。
陈子华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说,是不是还没跟死胖子断干净?”
孟真真依旧不说话,牙龈上的血渗了出来。
陈子华抓住她头发摇晃:“问你话,是不是还没分?”
孟真真对疼痛浑然不觉。
陈子华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身,扔掉烟头:“我再给你最后三天,如果你再不分干净,我来帮你分。你别想离开我,你永远离不开我!下一次来找你,别给我看这种脸色!”他摔门出去。
孟真真瘫在沙发上,望着屋子里的狼藉,此刻,她感觉身体和灵魂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纵有微光,也照不到她的这个角落。
70
入夜,赵泽宇一回家,就站在客厅,怒气冲冲地把正在房间里辅导小星功课的王嘉嘉喊出来。
“我赚钱养你,让你吃好喝好不用上班,住豪宅开跑车到处招摇,我只要你做好一件事,带好小孩!你呢,吃里爬外,这次被洪梅那个小保姆装了监控器,全是你搞出来的!你的嘴巴是有多大?你跟她说我要对董明山下手干什么?你知道这一把我损失多少钱,我损失多大的面子,我被董明山那个暴发户当傻子看!”
王嘉嘉任他辱骂,毫无波澜:“所以,你是被董明山威胁了?”
“我收拾他的计划全作废了!”
王嘉嘉淡淡道:“你在书房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被他们偷拍到了吗?”
赵泽宇收敛了怒容,眼神一闪,道:“也不是违法犯罪,就是生意上的一些手段,如果被外界知道,影响不好,我为了面子,暂时妥协。”
王嘉嘉冷笑起来:“既然没有违法犯罪,我觉得你应该直接报警。你跟警察说,董家的保姆潜入家里,偷装监控,侵犯隐私。这样一来,警察不光会帮你把董家人和小保姆抓了,还会找到所有的偷拍视频文件,全部销毁,不会外流出去。否则的话,你暂时妥协了,可你怎么确保他们没把视频另外拷贝,另外保留,以后再威胁你一次?”
“我——”赵泽宇被她这么一反问,给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随便抛下一句,“你完全不懂,我懒得搭理你,神经病!”
他刚要转身回书房,王嘉嘉道:“我神经病?我爸一死,你就原形毕露了吧?”
赵泽宇缓缓转过身,目光阴沉:“你在说什么呢?”
“你忘了对我爸的承诺了吧?”
赵泽宇盯着她:“你爸跟你说过什么?”
王嘉嘉试探道:“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啊?”
“你心知肚明。”
赵泽宇眼睛微微一眯,走了过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你答应过我爸什么,你自己忘了吗?”
赵泽宇骂了句:“你今天脑子抽风了吧,话都说不利索。”
“是我脑子抽风了,还是你抽风了,不久前刚说过的话都记不得了?”
赵泽宇狠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把话说清楚,王嘉嘉!”
王嘉嘉哈了声,道:“这周末小星不去你家了,我带小星去陪我妈两天。”
“要去你自己去,小星周末要去我爸妈家,这是大家商量好的。前些天你爸丧事,小星每天都去,你家也该知足了。”
王嘉嘉惨淡地笑道:“我爸丧事,小星每天来拜祭,不是应该的吗?你们赵家的脸是有多大,我们王家是有多卑微啊,这都变成施舍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王嘉嘉,吃饭砸锅的事少干,委屈你一下也不是无条件的,你所有生活都是我送给你的。你这张嘴害我今天白白损失几个亿,看在夫妻的分上,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该知足了!”骂完后,赵泽宇不再管她,转身走回书房。
王嘉嘉身体瘫软,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过了会儿,赵星辰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朝书房看了看,门已经关上了,这才快步跑过来,拿了几张纸巾,塞到王嘉嘉手里,缩在一旁。
王嘉嘉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赵星辰怯生生地问:“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因为董浩然的爸爸吵架啊?”
王嘉嘉无声地摇摇头,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纵有微光,也照不到她的这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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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赵泽宇走出书房,从玄关柜上拿走了王嘉嘉的车钥匙,悄悄出门,坐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坐上王嘉嘉的跑车,用手机连上了跑车的行车记录仪。
第二天,办公室里,唐显友吃惊道:“你说太太怀疑你?不可能吧,警察都没看出来,就算段飞跟她说过些什么,可他顶多是猜测,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她是你太太,不至于怀疑你吧?”
赵泽宇蹙着眉,道:“她八成知道了王甬民帮我顶罪的事,王甬民的死会不会怀疑到我,我不是很确定,可我昨晚看了她的行车记录仪,她昨天早上送完小孩后,把那个小保姆接上车,去的地方应该是小保姆的家,她应该看过了小保姆偷拍的视频。”
“我听花姐说,董明山安排小保姆在你家书房装了监控,拍到了一些商业上的事,你不得不和董明山妥协。”
“这是说给他们听的,商业上的事传出去我根本不怕。我抽屉里放着胰岛素笔,我有时候会拿出来。我怕王嘉嘉认出了我手里的胰岛素笔。”
唐显友道:“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吧?胰岛素笔本就是你这边托人买的,你放在抽屉里也很正常吧?”
“视频确实不能证明什么。”
“那就不需要担心了,王甬民和当年的小郭总,都是我亲手处理的,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关系。赵总,你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的,哪怕我有一天被抓了,我横竖是个死,怎么都不会牵连到你。”
“说那话。”赵泽宇摇摇头,“你的忠心我从不怀疑。王甬民人都火化了,这世上什么证据都翻不出来了,我是不想王嘉嘉怀疑到我,毕竟我们俩是夫妻,还要长久地过下去。”
唐显友的命确实是赵泽宇的。
二十年前,赵泽宇刚大学毕业不久,他学的是法律,毕业后做了律师,因为赵忠悯当时是江北市检察院检察长,赵泽宇刚进律师行业就当上了江北第一大律所的合伙人。
彼时的唐显友正十几岁的年纪,跟人打群架斗殴,结果打斗中对方一人倒地身亡,同伙几人都把责任推到唐显友身上,唐显友父亲到检察院门口跪地求情,被路过的赵泽宇看到。赵泽宇那时还是满腔热血的法律青年,本着公义之心,去了解情况,得知唐显友实际上未满十八周岁,家里为了让他早点出来工作,才找人把他身份证上的年纪改大了,如今却成了量刑的关键。
唐显友家境贫寒,请不起律师,赵泽宇免费代理他的案子,寻找证据帮他要回了真实年纪的证明,又对案件证据提出疑点,证据链上无法证明他是杀人主犯,当然了,这是赵泽宇律师生涯的第一起刑事辩护案,检察院和法院自然也照顾了一些。最终,唐显友被判了三年,出狱后,唐显友父亲带着唐显友登门跪地感谢赵泽宇救命之恩。
当时的赵泽宇除了是律所的合伙人外,自己已经在外做起投资,发了些小财,见出狱后的唐显友还没找到工作,便把他留在身边当司机。后来唐显友父亲患重病,赵泽宇借给他二十万块。那时的二十万块对赵泽宇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唐显友深受感动。
这二十万块让唐显友的父亲多活了几年,从此唐显友一直对赵泽宇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赵泽宇手里的两起命案,都是唐显友一手操办,整个过程赵泽宇都择得干干净净。
赵泽宇叹口气,说了心里话:“我和王嘉嘉虽然平时吵架,但生气时说的话不做准的。我和她这么多年夫妻,又有孩子,对她肯定是有感情的。要不然我也不会选择放弃几个亿,跟董明山暂时妥协。”
赵泽宇看唐显友还是不太理解,说得更直白一些:“我和王嘉嘉是不会离婚的,我跟她日子还得过下去,所以我不能让她把王甬民的死怀疑到我头上。这不是证据不证据的事,我不能让她怀疑我,谁都可以怀疑我,她不可以,你能理解吗?”
唐显友对赵老板的婚姻情况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些。
王嘉嘉多次提过离婚,赵老板父母也希望两人离婚,唯独赵老板虽然每次都骂王嘉嘉神经病,不知好歹,但绝口不提离婚的事。赵老板在父母面前,在其他员工面前,都表现出一副呵护老婆的样子。就拿昨天偷拍的事来说,起因是王嘉嘉向董家小保姆透露了赵老板在设局,暂停对付董明山,前面的人力、物力还有动用的关系网,这些投入的资源都白费了,遭受损失的可不只有赵泽宇,还有许多有利益关系的伙伴。赵老板当着田花花和杜总的面,却要他们保密,所有责任都由他赵泽宇担,不要让其他利益伙伴知道是赵老板的太太闯了祸。赵老板平时应酬,虽然在夜总会里也是左拥右抱,可他每天晚上都回家,从不在外过夜,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好老公。
可赵老板在外竭力维护王嘉嘉的同时,唐显友却知道,两人私下经常争吵。
如果说赵泽宇是为了维护家庭和睦的形象工程吧,赵泽宇既不是当官的,又不是名人,似乎也不需要。如果赵泽宇真的爱王嘉嘉,那么赵泽宇也没必要非将王甬民灭口,不然哪儿有现在这么多事情。
所以唐显友理解不了老板的心理。
他嘴上还是很理解:“明白明白,你很爱太太,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你不想让她怀疑你。”
唐显友抬起头,看到赵老板出神地望着窗外,呢喃自语:“彻底征服一个女人的全部,可真难啊。”
“啊?”唐显友连忙咳嗽,他仿佛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内心独白。
赵泽宇回过神来,道:“我跟小保姆说过几句话,以我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这个小保姆很不简单。从王嘉嘉和这个小保姆说话来看,两人好像很熟,不像只是来家里打扫过几次卫生的样子。得好好查查。”
唐显友问:“我该怎么做?”
赵泽宇思索许久,道:“你不是会偷东西吗?”
唐显友尴尬地咳嗽:“我会简单的开锁,以前坐牢时跟狱友学的,我出狱了一直跟着你,哪儿需要去弄这些勾当?”
“无所谓,都一样。你去查一下小保姆住哪儿,然后你去她家安装偷拍的设备。昨天我在行车记录仪里看到王嘉嘉和小保姆一起去了她家,以后大概还会去,我要知道她们俩会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