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reet of the Four Winds
闭上你的眼,
交叉双臂在胸前,
在你昏昏欲睡的心里
永远猎杀所有的目的。
我歌唱大自然,
傍晚的星星,清晨的泪水,
遥远地平线上的落日,
还有对着心说话的天空,现实的未来!(1)
I
那小野兽在门前停住脚步,心中充满猜疑和警惕,准备如有必要就立刻逃走。赛弗恩放下调色板,伸出一只手表示欢迎。那只猫仍然一动不动,黄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赛弗恩。
“猫咪,”赛弗恩用轻柔喜悦的声音说,“进来。”
细长的猫尾尖端犹疑地抖动着。
“进来。”赛弗恩又说了一遍。
很明显,猫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安慰,便慢慢倒卧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依然紧盯住赛弗恩,尾巴卷曲到消瘦的肋侧。
赛弗恩微笑着从画架前站起身。猫安静地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抚摸自己的头顶。猫的目光转向了他的手,发出一声虚弱的喵呜。
赛弗恩早已习惯和和动物交谈。这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孤身生活了太久。现在他问道:“出什么事了,猫咪?”
猫的双眼羞怯地望向赛弗恩的眼睛。
“我明白,”赛弗恩温和地说,“马上就会来。”
然后他就开始安静而迅速地履行起了作为主人的职责,洗净一只茶盘,在里面倒满放在窗台上的剩牛奶,又跪到猫面前,在手里碾碎一个小圆面包。
猫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向茶盘走过来。
他用一把调色刀将面包屑和牛奶搅拌在一起,然后就向后退去。看着猫将鼻子探进茶盘。他一直静静地看着这只猫。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茶盘偶尔摩擦地面的微弱声音。猫一点一点地吃着。终于,面包全部吃光了。紫红色的猫舌头舔过了茶盘的每一片地方,直到整只盘子像抛光的大理石一样闪闪发亮。然后猫坐下去,冷漠地将脊背转向赛弗恩,开始清理身体。
“把它留下吧,”赛弗恩饶有兴致地说,“你需要它。”
猫抖动着一只耳朵,但没有转身,也没有停止清洁。随着它毛发上的脏污渐渐被清理掉,赛弗恩才看出它本应该是一只白猫。它的毛发有几处缺损——可能是疾病导致,也有可能是打斗时负了伤。它的尾巴显得异常干瘦,一串脊椎凸起在背上。但在把身体舔过一遍之后,它曾经的魅力又显现了出来。当它继续清理工作的时候,赛弗恩一直没有再开口。直到它终于闭上眼睛,将胸口伏到前爪上,赛弗恩才非常轻柔地再次说道:“猫咪,和我说说你的麻烦。”
听到赛弗恩的声音,猫发出一阵沙哑的咕哝,赛弗恩知道,它其实是想要惬意地呜呜叫两声。赛弗恩俯身轻抚猫的面颊。猫又喵地叫了一声。赛弗恩回应说:“当然,你的状况好多了。等你全身的羽毛都长好了,你一定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小鸟。”猫听懂了赛弗恩的赞美,站起身,绕着赛弗恩的腿走来走去,探头到赛弗恩的双脚之间,表示自己的快乐。赛弗恩则以严肃的礼貌态度予以回应。
“那么,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赛弗恩问它,“来到四风街,来到五楼的一扇欢迎你的门前。当我从画布前转过身,看着你的黄色眼睛时,是什么阻止了你立刻逃走?你是拉丁区的猫吗?就像我是拉丁区的人。为什么你的脖子上会有玫瑰色的花带?”现在这只猫已经爬上了他的膝头,正坐在他的大腿上“呜呜”地叫着,让赛弗恩轻轻抚摸它稀疏的毛发。
“如果我有任何粗俗的言谈和举动,还请原谅,”赛弗恩继续用充满慰藉的舒缓语气说着话,与猫的呜呜声很是和谐,“只不过我禁不住会对这玫瑰色的花带感到好奇。这些花的做工是这样精致,扣环还是白银的。我能看到这副扣环边缘的铸造标记,那代表着法兰西共和国法律所保护的高贵地位。那么,为什么这条有着精美刺绣的玫瑰色丝绸花带……为什么这条有着白银带扣的花带会系在你饱受饥馑之苦的喉咙上?如果我询问这条花带的主人会不会就是你的主人——这个问题是否有任何不当之处?她会不会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心中无法忘记年轻时的荣耀与尊贵,再加上对你的宠爱,便用她的私人服饰装扮你?这条花带的长度应该能说明这一点。你的脖子很细,但这条花带的确能戴在你的脖子上。但我会注意到许多事情。我注意到这条花带其实能够被拉长很多。我看到花带上镶着五枚白银扣环。而第五枚小孔被磨损得很厉害。似乎带扣更多是被固定在这里。那么花带原来环绕的东西其实比你的脖子要粗很多。”
猫满足地蜷起脚趾。外面的街道非常安静。
赛弗恩继续喃喃地说道:“为什么你的女主人会用一件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饰物来装饰你?至少这条花带曾经对她很重要。她是如何将这一点丝绸和白银系在你脖子上的?会不会是因为她一时的心血来潮?当你还有着丰满的身材和美丽的雪白毛发时,有一天你走进她的卧室,用甜美的叫声向她道早安,她便欣然将花带当作礼物送给了你?当然,那时她一定坐在枕头堆里,蓬松的卷发散落在肩头。而你一下子跳到床上,喵喵地说:‘早安,我的女主人。’哦,她一定会非常高兴吧。”赛弗恩打了个哈欠,将头枕在椅背上。猫还在“呜呜”地低声叫着,在赛弗恩的膝头不紧不慢地将肉垫爪子收紧又放松。
“猫啊,我是不是应该再和你聊一聊她的事情?她一定非常美丽——你的女主人,”赛弗恩昏昏欲睡地嘟囔着,“她的头发很浓密,就像闪闪发光的黄金。我能够把她画下来……不是在画布上……我需要影子、光晕、色调、渲染——所有这一切都必须比灿烂的彩虹都更加艳丽夺目。所以我只能闭起双眼来描绘她。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得到我所需要的颜色。要表现她的眼睛,我必须使用来自天空的蓝色,其中还不能羼杂一丝云彩——必须是梦想王国的天空。要画出她的嘴唇,我需要来自于梦幻乡宫殿里的玫瑰。画她的额头需要用白雪做颜料。不是普通的白雪,而是攀上去就能摸到月亮的奇幻山峰最高处的积雪——那也不是我们看到的普通月亮,而是隐藏在更高处的,梦幻乡的水晶之月。你的女主人,她一定非常非常美。”
话音从赛弗恩的唇边消失。他的眼皮垂了下来。
猫也睡去了。它的面颊枕在自己肋骨上,爪子软绵绵地放松下来。
II
“真是幸运啊,”赛弗恩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晚餐时间在我们做梦的时候就过去了,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吃的。不过一个银法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猫在赛弗恩的大腿上站起身,弓起脊背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应该吃些什么?烤鸡配沙拉?不?可能你更喜欢牛肉?当然,我可以试试鸡蛋和白面包。现在要决定喝些什么佳酿了。你要牛奶?很好。我可以喝些水,保存在大树躯干里的新鲜水。”他指了指水槽里的木桶。
他戴上帽子,离开了房间。猫跟随他走到门口。赛弗恩关上屋门之后,猫就坐下来,嗅着门板上的裂缝。这座疯狂的老房子每一次发出吱嘎的响声,猫都会竖起一只耳朵。
楼下的门开了又关。猫的表情很严肃。片刻间,它又显露出犹疑的神色。因为紧张的期待,它将耳朵抿在了脑后。突然间,它尾巴一抽,站立起来。开始悄无声息地在这间画室中巡行。一瓶松节油让它打了个喷嚏,匆匆退到桌边。随后一段时间里,桌子上的一根红色塑形蜡满足了它的好奇心。它又回到门边坐下来,眼睛透过门槛上方的一道裂缝向外望去,同时发出微弱而又凄凉的感叹。
赛弗恩回来的时候,面色显得格外凝重。猫则高兴地绕着他转圈,用自己瘦弱的身子磨蹭他的双腿,热心地把头放在他的手心里。激动地发出又长又细的呜呜声。
赛弗恩将一点用牛皮纸包着的肉放到桌上。用一把小折刀把肉切碎。又拿出一只盛满牛奶的小药瓶,把牛奶倒进壁炉前的茶盘里。
猫蜷缩在茶盘旁边,一边舔着牛奶,一边呜呜地叫着。
赛弗恩煮好自己的一颗鸡蛋,配上一片面包,一边吃一边看着正在埋头吃肉的猫。他吃完蛋和面包的时候,也喝光了一杯从水桶里舀出来的水。然后他坐到猫身边,把猫抱起来,放到腿上。猫立刻蜷起身子,开始清理毛发。赛弗恩一边轻轻抚摸猫,一边开了口:
“猫啊,我找到你的女主人住在哪里了。那儿离这里并不远。实际上,她和我们就住在同一片漏雨的屋顶下。只不过她住在这座楼的北翼。我本来以为那里已经没人居住了。这是看门人告诉我的。幸好他今晚几乎可以说还没喝醉。你吃的肉是我从塞纳河街的屠夫那里买的。他认得你。面包师老卡巴内毫无道理地说了许多挖苦你的话。他们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你女主人的糟糕传闻——那都是我不应该相信的谣言。他们说她懒惰、虚荣、爱好享乐,还说她轻率鲁莽,不切实际。住在一楼的那个小雕刻家也总是从老卡巴内那里买小圆面包。他和我算是点头之交。直到今晚,他才第一次和我说了话。他说你的女主人是非常好,非常美丽的女子。他只见过她一次,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感谢了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热切地感谢他。卡巴内说:‘在被诅咒的四风街,四个方向的风全都会吹来邪恶的东西。’那位雕刻家对面包师的这句话显得很困惑。不过当他拿着面包离开面包店的时候,他对我说:‘我相信,先生,她的善良就像她的美丽一样,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猫完成了梳理,轻轻跳到地板上,朝门口走去,在那里嗅了嗅。赛弗恩跪到它身边,解下它脖子上的花带,拿在手中。片刻之后他说道:“这枚银带扣下面刻着一个名字,很美丽的名字——西尔维娅·艾雯。西尔维娅是一位女性的名字。艾雯是一座小镇的名字。就在巴黎,就在这个区,在四风街。岁月改变了这里的一切,也让这个名字被遗忘了。我知道这个名为‘艾雯’的小镇。因为我在那里曾经面对面地遭遇过命运。而命运并不仁慈。但你知道吗?在艾雯,命运有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是西尔维娅。”
赛弗恩放下花带。站起身,低头看着蜷伏在门前的猫。
“‘艾雯’这个名字对我有一种魔力。它总让我想到青草绿荫和清澈的河水。‘西尔维娅’却会给我带来困扰,让我想到死去花朵的香气。”
猫喵喵叫了一声。
“是的,是的,”赛弗恩用安慰的语气说,“我会送你回去。你的西尔维娅不是我的西尔维娅。这个世界很大,并非所有人都不知道艾雯。但在这个阴暗肮脏的巴黎贫民窟里,在这座古老房屋的阴影中,这些名字也会给我带来安慰。”
他将猫抱在臂弯里,走过寂静的走廊,下了五层楼梯,来到被月光照亮的庭院中,走过雕刻家的小屋,穿过楼房北翼的大门,登上被蛆虫吃空的楼梯,最终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后,他听到门里传来一些动静。门开了,他走进去。房间里很暗。他一迈过门槛,猫就从他的臂弯里跳进阴影之中。他仔细倾听,却什么都没有听到。这里的寂静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他划着一根火柴,发现自己身边就有一张桌子。桌上的镀金烛台中插着一支蜡烛。他将蜡烛点亮,再次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很大,挂着满是刺绣的帷幔。壁炉上有一座高大的雕花壁炉台。但炉膛中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深陷在墙壁中的窗户旁有一处凹室。一张床被摆在那里。蕾丝床帐一直垂到抛光的地板上,看上去柔软又精致。赛弗恩将蜡烛高举过头,才发现自己的脚边有一块手帕。手帕上带着淡淡的香水气味。他向窗口转过身。窗前有一个沙发。沙发上凌乱地堆着一件丝绸长裙和一双精美得仿佛是用蛛丝织成的白色蕾丝长手套,它们上面都已经满是皱纹。地板上有两只长袜,一双尖头小鞋子,还有一条玫瑰色的丝绸花带,上面镶缀着美丽的花朵和白银带扣。赛弗恩惊讶地向前走过去,拉开厚重的床帐。片刻间,烛火在他的手中闪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遇到了另外一双眼睛——大睁着,带着笑意。闪烁的烛光照亮了黄金一样秀美的长发。
她面色苍白,但还没有赛弗恩的脸色那样白。她的双眼像孩童一样天真快乐,没有任何烦恼。赛弗恩看着她,全身都在颤抖,烛火在他的手中更是不停地抖动着。
终于,赛弗恩悄声说道:“西尔维娅,是我。”
他又说了一遍:“是我。”
终于,赛弗恩明白她已经死了。他亲吻了她的嘴唇。在这漫长的黑夜里,猫在他的膝头轻声叫着,肉垫爪子不停地拢起又松开,直到四风街头的天空渐渐变白。
* * *
(1) 原文为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