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reet of Our Lady of the Fields
过去每个悲伤的日子,
都会被我们视作快乐的时光。
I
这条街不算时尚,也并不破旧。它是街道中的一名弃民——一条不属于任何区的街道。一般认为它位于华贵的天文台大道之外。蒙巴纳斯区的学生们都认为它太过冷清,对它没有什么好感。就在这条街的北边,拉丁区旁的卢森堡公园一带,那里的学生也嫌这里太过庄重,并且对这条街上穿着得体的学生不以为然。很少有外人会进入这里。只是有时候拉丁区的学生们会将它当作在雷恩街和布利耶街之间穿行的通道。除此以外,只有每周的一个下午,会有靠近瓦文街的修道院中修士们的父母和监护人前来探望。等到他们也离开的时候,圣母街就变得像帕西大道一样安静。这里最有气派的地方也许是从大茅屋街到瓦文街这一段——至少这是若埃尔·拜拉姆牧师的结论。那时他正在与海斯廷斯一起在这条街上漫步。在六月份明媚的天气里,这条街的景色在海斯廷斯的眼中显得格外令人愉悦。他已经开始希望能够选择这里了。而这时,拜拉姆牧师看到街对面修道院的十字架,不由得大惊失色。
“耶稣会(1)!”他喃喃地说道。
“嘿,”海斯廷斯疲惫地说道,“我觉得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你自己也说过,恶行正在巴黎赢得胜利。在我看来,我们在这里的每一条街上都能找到耶稣会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或者更糟糕的东西。当然,如果不是你好心的警告,我是不会注意到的。”
拜拉姆博士咬住嘴唇,看着海斯廷斯。这里气派得体的环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又向修道院皱了皱眉,拽住海斯廷斯的手臂走过街道,来到一道铁门前。这道蓝色的门上用白油漆写着门牌号“201乙”。下面印着注意事项:
1.搬运工请按一下。
2.仆人请按两下。
3.访客请按三下。
海斯廷斯按了三次门上的电钮。他们在一名女仆的引领下走过花园,进入客厅。餐厅的门也敞开着,从客厅里一眼就能看见餐桌。一名身材矮胖的妇人正匆匆站起身,向他们走过来。海斯廷斯瞥到一个头很大的年轻人和几位神情倨傲的老绅士正在吃早餐。矮胖的妇人关上餐厅门,摇摇摆摆地走进客厅。她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咖啡的香气。一只黑色贵宾犬一直跟在她身后。
“能见到你们真是高兴!”妇人用夹杂着法语的蹩脚英语高声说道,“这位先生是英国人?不是?美国人?当然。我很喜欢美国人。我们在这里都说英语,不过仆人们多少也会说一点法语,一点而已。很高兴能够招待你们在这里寄宿……”
“这位女士……”拜拉姆博士刚刚开口说话,却又被打断了。
“啊,是了,我知道,哈!上帝啊!你不会说法语,所以你需要学习!我的丈夫总是会和客人们说法语。我们有美国的亲戚,他就是跟我丈夫学会了法语……”
那只贵宾犬朝拜拉姆博士低吼了两声,立刻被他的女主人拍了一下。
“别这样!”胖妇人一边拍一边叫道,“别这样!哦!坏家伙,哦!坏家伙!(2)”
“没关系,女士,”海斯廷斯微笑着说,“他看起来不是很凶。(3)”
贵宾犬逃走了。女主人喊道:“啊,你的口音真迷人!你说起法语已经像是巴黎的年轻绅士了!”
拜拉姆博士努力插了一两句话,收集到一点关于价格的情报。
“我的客人们都是最好的,实际上,我们这里真正是宾至如归,客人们都好像回到家一样。”
随后,他们上了楼,查看了海斯廷斯未来的寓所,试过了弹簧床,说定了每周的毛巾更换服务。拜拉姆博士显露出满意的神情。
安排好这些事之后,马洛特夫人陪同他们走出寓所。马洛特夫人摇铃召唤仆人。但就在海斯廷斯刚刚踏上门外砾石小路的时候,他的向导和导师忽然在门里停住脚步,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马洛特夫人。
“请你理解,”拜拉姆博士说道,“他是一个以最精细和谨慎的方式被培养长大的年轻人。他的性格和道德都没有半分污点。他很年轻,以前从没有过离家远行的经历,也从没有见到过大城市。他的父母郑重地恳请我将他安排在良好的环境中。作为他们一家在巴黎的老朋友,这件事对于我也是责无旁贷。他要来这里学习艺术。但如果他的父母知道拉丁区充斥着什么样的堕落和败德之事,肯定不会让他生活在那里。”
一阵仿佛是门闩被插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起眼睛,不过没有来得及看到那名女仆在关上的餐厅门后抽打那个大脑袋的年轻人。
马洛特夫人咳嗽了一声,恶狠狠地向身后瞥了一眼,又容光焕发地向拜拉姆博士转过头。
“那他来这里就是对了。这里的环境可是极为正派的,半点差错也不会有!”她信心满满地做出保证。
那么,拜拉姆博士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来到正站在大门口的海斯廷斯身边。
“我相信,”他看着修道院说道,“你不会和耶稣会的人有任何瓜葛吧!”
海斯廷斯也看着修道院,直到一个美丽的女孩从那座灰色的建筑物前面走过去——他一直在看那个女孩。女孩对面有一个拿着颜料箱和画板的年轻人神气活现地走过来,停在那个美丽的女孩面前。两个人简短地说了些什么,又快活地握了握手,同时笑了起来。随后拿画板的年轻人继续向前走去,又回过头喊了一声:“明天见,瓦伦丁!”女孩也在同时喊道:“明天见!”
“瓦伦丁,”海斯廷斯心中想道,“多好的一个名字啊。(4)”他追上若埃尔·拜拉姆博士,送牧师去最近的有轨电车站。
II
“你一定很喜欢巴黎,海斯廷斯先生?”马洛特夫人在第二天早晨问海斯廷斯。这时海斯廷斯刚刚走进餐厅。因为在楼上的小浴缸里洗了个澡,所以他的面色很红润。
“我相信我会喜欢上这里的。”海斯廷斯回答,但他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抑郁。
女仆给他端上来了咖啡和面包卷。他和那个大头年轻人相互茫然地瞥了一眼。那些倨傲的老绅士们纷纷向他致敬,他也有些羞怯地向他们还礼。他没有喝完自己的咖啡,对于面包卷也不是很感兴趣。当然,他同样没有觉察到马洛特夫人投向他的同情眼神,而老于世故的夫人也没有过多地去打扰他。
一名年轻女仆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巧克力。那些倨傲的老绅士们全都斜眼看着女仆的脚踝。女仆将巧克力放到窗边的桌子上,冲海斯廷斯微微一笑。随后,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士在她母亲的陪同下走进餐厅,坐到了靠窗的桌子旁。她们显然是美国人。海斯廷斯有些希望能够和她们打个招呼,交流一些同乡之谊,不过他肯定要失望了。遭到同胞的忽视更加深了他的沮丧。他只能摩挲着餐刀,看着自己的食碟。
那位苗条的年轻女士实际上很健谈。她当然察觉到了海斯廷斯的出现,并且准备好了,只要他看自己一眼,就会接受他的一份赞美。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她认为自己比这位年轻的先生多了一份优越感。毕竟她来到巴黎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先生还没有打开过自己的行李箱。
她的谈话充满了自鸣得意的态度。她和母亲争辩卢浮宫和平民市场到底哪个更重要。但她的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只是:“天哪,苏茜!”
那些倨傲的老绅士们一同离开了餐厅。他们外表保持着礼貌,内心里一定已经很火大了。不堪容忍的美国人让房间里充满了他们的聒噪。
大头年轻人看着老绅士们的背影,意有所指地咳嗽了一声,喃喃地说:“快活的老鸟们!”
对此,布莱登先生微笑着说:“他们很懂得怎么过日子。”不过他的声调显然是在暗示自己并不敢苟同。
“所以他们都有那么大的眼袋,”女孩高声说道,“我认为年轻的绅士们不应该……”
“天哪,苏茜。”她的母亲说道,于是这段对话就此终止了。
过了一会儿,布莱登先生放下自己每天都要认真研读的《小日报》,转向海斯廷斯寻求支持。他开口就说道:“我看你是个美国人吧。”
对于这个巧妙而且前所未有的开场白,心中充满思乡之情的海斯廷斯满怀感激地做出了回应。他们的交谈因为苏茜·宾格小姐颇有见地的评论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一开始,苏茜小姐明显只是在对布莱登先生说话。不过随着谈话的进行,苏茜小姐也渐渐忘记了布莱登先生才是自己唯一的交谈对像。海斯廷斯总是殷切地回答她随口问出的每一个问题。一种英语国家和法语国家之间的友谊正在两位女士和布莱登先生之间建立起来——就像法国和英国政府之间达成的充分谅解一样。而且苏茜和她的母亲更是将这个本应该属于中立国家的年轻美国人当做了她们的保护对像。
“海斯廷斯先生,你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旅社来,绝不能像布莱登先生那样四处乱跑。对于年轻的绅士,巴黎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地方。布莱登先生则是一个糟糕的犬儒主义者。”
布莱登先生倒是似乎很满意苏茜小姐对自己的评价。
海斯廷斯急忙说道:“我整天都会待在画室里,相信晚上我会很高兴能回到这里。”
布莱登先生是纽约州特洛伊市的佩里制造公司驻巴黎的经纪人,一周有十五美元的薪水。他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然后就离开旅社,去马真塔大道赴一个约会。
海斯廷斯与宾格太太和小姐一同走进花园。在这对母女的邀请下,他与她们一同坐到了铁门前的树荫下。
在这里的栗树上,粉色和白色的穗状花絮仍然散发着宜人的芳香。房子的白色墙壁上,种植在格架间的玫瑰花吸引来蜜蜂在上面嗡嗡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洒水车在街道上缓速行驶,大茅屋街一尘不染的水沟中流淌着清澈的涓涓溪水。麻雀在路边石上欢快地蹦跳,在水中洗浴,又在嬉闹中再次弄乱了羽毛。街对面一座用矮墙围起来的花园中,一对黑色的鸟儿正在杏树上细声歌唱。
海斯廷斯咽下哽在喉头的口水。巴黎鸟儿的欢歌和街边的清澈小溪仿佛将他带回到米尔布鲁克村阳光明媚的青草地上。
“那里有一只乌鸫。”苏茜小姐说道,“就在那些粉色的花朵中间。他全身都是黑色的,只有喙是黄色,就好像他叼了一嘴的煎蛋卷。有些法国人说……”
“天哪,苏茜!”宾格太太说道。
“那座花园和它后面的画室正有两个美国人在居住。”女孩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经常看到他们进进出出。他们似乎需要许多模特,其中大多数都是年轻女性……”
“天哪,苏茜!”
“也许他们喜欢画年轻的女孩,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次要邀请五个人,再加上三名年轻绅士。他们乘两辆出租车来到这里,离开的时候还唱着歌。这条街,”她指了指面前的街道,“实在是太沉闷了。除了这片花园之外,只能透过大茅屋街瞥到一点蒙帕纳斯大道的景色。除了警察以外,没有人会在这里散步。另外就是在街角有一座修道院。”
“我还以为那是一座耶稣会学校。”海斯廷斯说。但他立刻又沉浸在贝德克对这个地方的描述中。那些描述的结尾是:“一侧是让·保罗·劳伦和纪尧姆·布格罗住的宫殿一般的旅馆,对面则是斯坦尼斯拉斯小巷,卡罗勒斯·杜兰在这里绘制了他令世界迷醉的杰作。”(5)
那只乌鸫忽然发出一阵有金子质感的喉音。远方的城市中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小点。是一只不知名的野鸟开始以狂热的啼啭回应乌鸫。现在就连麻雀们都停止了洗浴,抬起头看着这一对啁啾不息的鸟儿。
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到一朵向日葵上,在炎热的阳光下摆动它深红色的翅膀。海斯廷斯听一位朋友介绍过这种蝴蝶。而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幻景:高高的穆林花和散发着香气的牛奶草扇动着彩色翅膀,一幢白色的房子和被忍冬花覆盖的庭院。他瞥到一个男人正在阅读,一名女子斜靠在铺着三色堇床单的床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填得满满的。一时间,他完全陷入了恍惚之中,直到被苏茜小姐的声音惊醒。
“我相信你一定很想家!”听到这句话,海斯廷斯的面色一红。苏茜小姐同情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一害起思乡病,就会和妈妈一起在卢森堡公园里走一走。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那些老式的花园似乎比这座人造城市中的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让我感觉靠近了自己的家。”
“不过那些花园里全都是大理石雕像,”宾格太太温和地说道,“我看不出那里和我们的家乡有什么相似之处。”
“卢森堡公园在哪里?”海斯廷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
“咱们到门口去,我指给你看。”苏茜小姐说着便站起了身。海斯廷斯也跟着她朝门口走去。苏茜小姐向瓦文街一指,微笑着说:“走过那座修道院,再向右转。”
海斯廷斯便走了过去。
III
卢森堡公园是一片绚烂的鲜花。
海斯廷斯缓步走过悠长的林荫道,覆满青苔的大理石和旧式圆柱,青铜狮子旁边的小树丛,来到喷泉上方的树冠露台。在他的脚下,喷泉池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清波。开花的杏树环绕着这座露台。在一座更高大的螺旋形露台上,小片的橡树林沿着螺旋坡道时隐时现最终与宫殿西翼润泽的树丛融为一体。在林荫大道的尽头,天文台拔地而起,白色的圆顶就如同一座东方的清真寺。林荫大道的另一头是高大华美的宫殿。它的每一扇玻璃大窗都在六月如火的骄阳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喷泉周围,儿童和戴着白色帽子的保姆们正在用竹竿推动玩具小船。那些船的船帆无力地低垂在烈日之下。一名佩戴着红色肩章和礼仪长剑的公园巡警看了他们一会儿,又去训诫一个没有给自己的狗拴狗链的年轻男子。那条狗则趁着没有人管束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在草地和泥土中蹭着脊背,四条腿在半空中来回挥舞。
警察指着那条狗,脸上显露出无言的义愤。
“你好,队长。”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说道。
“你好,学生先生。”警察阴沉着脸说道。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果你不给它拴上链子,那我就要处理它了。”警察几乎是高喊着说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队长?”
“什么!那条斗牛犬不是你的吗?”
“如果他是我的,难道你认为我会不给他拴上链子?”
警官一言不发地瞪了那个年轻人一会儿。最后他认定这家伙既然是一个学生,那就难免是个滑头。于是他亲自去抓那条狗。狗立刻开始奔逃。他们绕着花床转了一圈又一圈。当狗感觉到警官过于逼近自己的时候,便一扭头钻进了花床里面。这场竞赛显然变得不公平了。
年轻人只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狗似乎也很喜欢这种锻炼。
警察注意到了这一点,决定从邪恶源头下手。他气势汹汹地来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说道:“既然你是这个公害的源头,我现在逮捕你!”
“但是,”年轻人表示反对,“我已经不要这条狗了。”
于是警察遇到了难题。他捕捉恶犬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直到三名园丁出手相助。那条狗才感到害怕,却一溜烟地逃进美第奇大街,再也看不见踪影了。
警察拖着疲惫的身子到那群白帽保姆中间去寻求安慰。那名学生看了看表,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恰巧看见了海斯廷斯。他微笑着朝海斯廷斯一鞠躬。海斯廷斯笑着向他走了过去。
“天哪,克里福德,”海斯廷斯说道,“我都没有认出你。”
“是因为我的胡子,”对面的学生叹了口气,“我牺牲掉了它,只为了让……让一位朋友高兴一下。你觉得我的狗怎么样?”
“所以说它还是你的狗?”海斯廷斯喊道。
“当然,和警察的游戏是它的乐趣之一,可以帮它调剂一下沉闷的生活。不过现在警察都认识它了。我不得不让它停止这种游戏。它应该是回家去了。园丁出手的时候,它总是会跑回家去。真可惜,它最喜欢在草地上打滚了。”随后他们聊了一阵海斯廷斯的未来计划。克里福德礼貌地提议让海斯廷斯去自己的画室,见见他的资助人。
“你知道的,老花猫,我遇到你之前,拜拉姆博士就和我说起过你。”克里福德对海斯廷斯说,“艾略特和我很高兴能够尽我们所能为你做些事。”然后他又看了看表,喃喃地说道,“我只有十分钟去赶凡尔赛的火车了,再见。”他刚要迈步。却有一个女孩来到他面前,带着困惑的微笑摘下了他的帽子。
“为什么你不在凡尔赛?”那女孩说道。对于海斯廷斯,她只是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点了一下头。
“我……我正要去。”克里福德嘟囔着。
片刻间,他们只是互相看着。终于,克里福德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荣幸向你介绍我的朋友,海斯廷斯先生。”
海斯廷斯深鞠一躬。那个女孩则甜甜地一笑。但她歪着的巴黎人的小脑袋里却仿佛酝酿着些许恶意。
“我真希望,”她开口说道,“克里福德先生能够再和我多处一段时间,尤其是当他带来了这样一位充满魅力的美国人时。”
“我……我必须走了,那么回头见,瓦伦丁?”克里福德说。
“当然。”女孩回答道。
克里福德离开的时候,样子很不好看。当那个女孩最后对他说了一句:“把我最亲切的爱带给塞西尔!”他更是打了个哆嗦。当他消失在阿萨斯街之后,女孩转回身,仿佛才突然想起海斯廷斯在这里。她看着海斯廷斯,摇了摇头。
“克里福德先生真是太毛糙了。”女孩微笑着说,“有时候这实在令人有些难堪。当然,你一定听说过他在沙龙取得的成功吧?”
海斯廷斯显露出困惑的表情,一下子就被女孩注意到了。
“你一定去过沙龙吧?”
“并没有,”海斯廷斯回答,“我三天前刚到巴黎。”
女孩似乎完全没有留意他的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没有人会想到他还有能耐做正经事。但就在展会开始的前一天,克里福德先生走进了沙龙,把整个沙龙都震惊了。他的纽扣眼里插着一枝兰花,迈着轻松愉快的步子,还带来了一幅非常美丽的画。”
女孩看着喷泉,仿佛是在回忆那时的情景,脸上浮现出微笑。
“布格罗先生告诉我,朱利安先生那时大吃了一惊,只是不停地和克里福德先生握手,甚至忘记了还要拍拍他的后背!真是神奇。”女孩越说越高兴,“自命不凡的朱利安老爹竟然忘记了拍他的后背。”
海斯廷斯很想知道这个女孩是怎么和伟大的布格罗结识的。他看着女孩的眼神中更增添了一份敬意。“我是否能问一下,”他有些踌躇地说,“你是不是布格罗先生的学生?”
“我,”女孩有些惊讶地回了一句,好奇地看着海斯廷斯。毕竟他们刚刚认识不久,他是否会接受自己的玩笑呢?
海斯廷斯愉快而又认真的脸上满是请教的神情。
“嘿,”女孩心中想,“真是个滑稽的家伙。”
“你肯定是在学习绘画吧?”海斯廷斯问。
女孩将手中的阳伞拄在地上,身子倚着弯曲的伞柄,看着海斯廷斯。“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听你聊天,好像是这样。”
“你真是在拿我开玩笑。”女孩说,“这样可不好。”
海斯廷斯几乎连头发根都要红了。这让女孩彻底明白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你来巴黎多久了?”女孩问。
“三天。”海斯廷斯严肃地回答。
“但是……但是……你肯定不会是新来的啊!你的法语说得太好了!”
停顿一下之后,女孩又问:“你真的是刚刚到这里?”
“是的。”海斯廷斯说。
女孩坐到克里福德刚坐过的大理石长凳上,将阳伞斜放在头上,看着海斯廷斯。
“我不相信。”
海斯廷斯感觉到了女孩的赞美之意。片刻之前,他还很担心暴露自己新人的身份会遭到女孩的鄙视。终于,他鼓起勇气,告诉了女孩自己对于巴黎,甚至对于整个世界还是多么陌生。他的坦率让女孩瞪大了一双蓝色的眼睛,嘴唇稍稍分开,露出了最甜美的微笑。
“你从没有去过画室?”
“从来没有。”
“也没有见过模特?”
“没有。”
“非常有趣。”女孩严肃地说道。然后他们两个都笑了。
“你呢,”海斯廷斯说道,“一定去过画室吧?”
“去过几百个。”
“模特呢?”
“见过几百万。”
“你还认识布格罗?”
“是的,还有埃内尔、康斯坦特、劳伦斯、皮维·德·夏瓦纳、达格南、库尔图瓦和……和他们所有人!”
“你却说你不是画家。”
“请原谅,”女孩严肃地说,“我有说过我不是吗?”
“那你要告诉我,你是吗?”海斯廷斯犹豫着问。
一开始,女孩只是看着他,不住地摇头、微笑。然后,女孩突然低垂下头,开始用阳伞拨弄脚边的小石子。海斯廷斯坐在长凳上,用胳膊肘撑住膝盖,看着阳光洒落在喷泉上。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小男孩一边戳着他的帆船一边哭喊:“我不回家!”他的保姆只能无奈地将双手举向天空。
“就像美国小孩。”海斯廷斯心中想。思乡的痛楚立刻贯穿了他的全身。
保姆终于捉住了小船。小男孩陷入困境。
“雷恩先生,如果你决定到我这边来,你就能得到你的船。”
男孩皱起眉头,向后退去。
“我说,把我的船给我,”他喊道,“还有,不要喊我雷恩。我的名字是兰达尔。这你知道!”
“嗨!”海斯廷斯说,“兰达尔?那是个英文名字。”
“我是美国人。”小男孩用纯正的英语说着,转头看向海斯廷斯,“她就是个傻瓜。她管我叫雷恩是因为妈妈管我叫兰尼……”
小男孩躲开了气恼的保姆,躲到海斯廷斯身后。海斯廷斯笑着抱住他的腰,把小男孩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我的同乡。”他对身边的女孩说道。他在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喉头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你没有看到我的船上的星条旗吗?”兰达尔质问道。当然,那面代表美国的旗子正无力地低垂在保姆的手臂下面。
“哦,”女孩喊道,“他真可爱。”说着就想要俯身去亲吻小男孩。但小兰达尔已经从海斯廷斯的手臂中挣脱了出去。他的保姆一下子抓住了他,又怒气冲冲地瞥了女孩一眼。
保姆就这样红着脸,咬住嘴唇,一边继续盯住女孩,一边把小男孩向远处拽去,还用手绢夸张地擦抹着小男孩的嘴唇。
偷偷地,保姆用力看了一眼海斯廷斯,又咬起了嘴唇。
“真是个坏脾气的女人,”海斯廷斯说道,“在美国,保姆们看到有人亲吻他们的孩子都会很高兴的。”
女孩撑起阳伞遮住自己的脸,却又突然合上阳伞,带着挑衅的神情看向海斯廷斯。
“你认为她不喜欢这样很奇怪吗?”
“为什么不奇怪?”海斯廷斯惊讶地问。
女孩再一次用审视的目光迅速看了他一眼。
海斯廷斯的眼睛清澈又明亮。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不奇怪?”
“你真是个可笑的家伙。”女孩侧过头,喃喃地说道。
“为什么?”
但女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用阳伞在尘土中画着弧线和圆圈。过了一会儿,海斯廷斯说:“很高兴看到年轻人在这里有这么多自由。我明白,法兰西和我们那里完全不同。要知道,在美国——或者至少在我居住的米尔布鲁克,女孩们拥有各种自由——能够独自外出,也能独自交朋友。我一直在担心自己会过于想念那里。不过我现在看到了这里的情况,很高兴我的想象是错的。”
女孩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海斯廷斯。
海斯廷斯继续愉快地说道:“我坐在这里,看到许多漂亮的女孩在那边的露台上独自散步。还有你也是独自一人。我不了解法国的习俗,所以请告诉我,你是否有自由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前往剧院?”
女孩将海斯廷斯端详了很长时间,然后带着颤抖的微笑说:“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当然是因为你一定知道。”海斯廷斯兴致勃勃地说。
“是的,”女孩冷漠地回答,“我知道。”
海斯廷斯还在等待女孩继续说话。女孩却沉默了。于是他认为女孩也许是误解了他。
“我希望你不会以为我刚见到你就会有非分之想。”海斯廷斯说,“实际上,我觉得有些奇怪。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克里福德先生做介绍的时候只说了我的名字。这是法兰西的习俗吗?”
“这是拉丁区的习俗,”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怪异的光。突然间,她有些过分狂热地说道:“海斯廷斯先生,你一定要知道,我们在拉丁区全都有点肆意妄为。我们是彻底的波西米亚人,礼仪和规矩对于我们都不适用。克里福德先生向我介绍你的时候就没有怎么讲究礼数。现在他又把我们两个丢在一起,就更是没有规矩了。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是他的朋友。我在拉丁区有许多朋友。我们全都很了解彼此。我没有在学习绘画,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海斯廷斯有些困惑地问。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这些都是秘密。”她带着不太确定的笑容说道。海斯廷斯注意到她的面颊上浮现起滚烫的粉红色。女孩的眼睛也变得格外明亮。
但很快,女孩的神情又有些黯然。“你和克里福德先生很亲密吗?”
“算不上。”
一段时间以后,女孩又转向海斯廷斯,面色严肃,还有一点苍白。
“我的名字是瓦伦丁——瓦伦丁·提索特。也许……也许我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尽管我们才刚刚认识。”
“好,”海斯廷斯有些激动地说,“这是我的荣幸。”
“这件事,”女孩低声说,“其实没有多大。请答应我,不要和克里福德先生提起我。答应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
“我答应。”海斯廷斯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女孩有些紧张地笑了起来。“我希望保持神秘。大概是因为我很任性吧。”
“不过,”海斯廷斯说,“我本来希望……希望你能够允许克里福德先生带我去你家拜访。”
“我的……我的家!”女孩重复了一遍。
“我是说,你住的地方。实际上,是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女孩面色骤变,把海斯廷斯吓了一跳。
“请原谅,”海斯廷斯高声说,“我伤害了你。”
电光火石之间,女孩已经明白了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我的父母去世了。”女孩说。
海斯廷斯用非常轻柔的声音说道:“那么,如果我请求你能接受我,是否会让你不高兴?习俗是这样的吗?”
“我不能,”女孩说着,又瞥了海斯廷斯一眼,“我很抱歉。我本应该很愿意接受你。但相信我,我不能。”
海斯廷斯认真地低下头,看上去隐约有些不安。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我……我喜欢你,我觉得你非常好。”
“好?”海斯廷斯既惊讶又困惑。
“我喜欢你。”女孩缓缓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偶尔见见面。”
“在朋友家?”
“不,不在朋友家。”
“那在哪里?”
“这里。”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为什么,”海斯廷斯高声问,“在巴黎,你的观念要比我们的更自由。”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是的,我们是彻底的波西米亚人。”
“我觉得这很有魅力。”他宣布道。
“知道吗,我们可是正生活在最美好的社会里。”女孩有些缺乏自信地伸出秀美的手,指了指被郑重摆放在露台上的那些死去王后的雕像。
海斯廷斯看着她,心中感到喜欢。女孩则为自己天真的俏皮话取得了成功而高兴。
“实际上,”女孩微笑着说,“我也有监护人在很好地照看我。你看,我们全都在众神的保护之下。看,那是阿波罗,还有朱诺、维纳斯,都在他们的基座上。”她用戴着手套的小手逐一点数着,“还有谷神、大力神、还有……啊,我看不清……”
海斯廷斯转过头去看那个生着翅膀的神灵——他们正坐在他的影子里面。
“啊,那是爱神。”他说道。
IV
“来了一个新人,”拉法特靠在他的画架上,慢吞吞地对他的朋友鲍尔斯说道,“那真是个温柔又青涩的家伙,简直让人胃口大开。如果他真的掉进了一只沙拉碗里,那就只能希望天堂能够救他了。”
“是的,他好像是司齐登克人还是奥什科什人,他到底是怎么在那里的雏菊花丛中长大的,又是怎么从那里的母牛群里逃出来的,大概只有天知道!”
鲍尔斯用拇指摩擦画像的轮廓线。他管这个叫“加入一点气氛”。然后他盯住模特,抽了一口烟斗,却发现烟斗已经熄了,便在伙伴的背上划着一根火柴,重新把烟斗点着。
“他的名字,”拉法特将一小块用来擦炭笔线的干面包朝帽架扔过去,“他的名字叫海斯廷斯,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鲜嫩浆果。他好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拉法特先生自己的面容能够清楚地说明他对于这颗行星的认识“……就像一只小母猫第一次在月光下散步。”
鲍尔斯已经成功地点燃了他的烟斗,又开始用拇指摩擦画像另一侧的轮廓线,同时说了一声:“哈!”
“是的,”他的朋友继续说道,“你能想象吗,他似乎是认为这里的一切都像他……家乡的那些被森林环绕的农场一样。他提起漂亮女孩独自走在街上,说这样很合理,还说法国的父母都被美国人误解了。他说他认为法国女孩也像美国女孩一样美好。我尽量纠正他的错误,让他明白这里什么样的女士才会单独出行,或者和搞艺术的在一起。他却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感觉他或者是太愚蠢,或者就是太天真。最后,我不得不和他把话挑明了。他却说我是一个内心卑鄙的蠢货,然后就撇下我跑了。”
“你有用鞋跟敲打他吗?”鲍尔斯一边笑一边好奇地问道。
“呃,没有。”
“他都管你叫内心卑鄙的蠢货了。”
“他说得没错。”克里福德在前面的画架那里说道。
“你……你是什么意思!”拉法特的脸都涨红了。
“就是这个意思。”克里福德回答道。
“谁说你了?这关你什么事?”鲍尔斯冷笑着说。克里福德猛地转回身,盯住了他,让他差点踉跄了一下。
“是的,”克里福德缓缓地说道,“这关我的事。”
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然后克里福德高声说道:“我说,海斯廷斯!”
海斯廷斯转过身,向惊愕的拉法特点点头。
“这个人认为你错了。而我想要告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踢他一脚,我都会帮你按住另外那个家伙。”
海斯廷斯很有些困窘地说道:“为什么呢,我只是和他见解不同,仅此而已。”
克里福德说了一句:“放轻松。”就伸手挽住海斯廷斯的胳膊,带着他来到自己的几位朋友面前,为他们做了介绍。画室中所有其他新人都只能羡慕地瞪大了眼睛。现在整个画室都明白,海斯廷斯尽管是最新进来的,有义务完成画室中最卑微的工作,但他已经进入了受到敬畏的老人圈子,真正具有魅力和权力的圈子。
休息时间结束之后,模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众人继续作画。画室中充满了歌声、吆喝声和美术学生们在研究何为美丽时发出的各种震耳噪音。
五点钟一到,模特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便穿上了他的裤子。六间画室中的所有噪音都汇聚在一起,经过走廊来到街上。十分钟以后,海斯廷斯发现自己站到了前往蒙鲁日的电车上。很快克里福德就来到了他身边。
他们在盖伊卢萨克街下了车。
“我总是会在这里下车。”克里福德说,“我喜欢走路去卢森堡公园。”
“有件事,”海斯廷斯问道,“如果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该怎么拜访你呢?”
“哈哈,我就住在你对面。”
“什么……就是有杏树和乌鸫鸟的花园画室……”
“没错,”克里福德说,“我和我的朋友艾略特住在那里。”
海斯廷斯想要讲述一下他从苏茜·宾格小姐那里听说的关于街对面两名美国画家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又管住了嘴。
克里福德继续说道:“如果你想来的话,也许最好还是先让我知道,这样……这样我就会……留在那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没有底气。
“我应该不会想要在那里见到你的模特朋友。”海斯廷斯微笑着说,“你知道的——我的观念很古板。我觉得你会说是很清教徒。我应该不会喜欢那种状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哦,我明白。”克里福德说道,紧接着他又热情地说,“尽管你可能不赞成我的行事风格和生活状态,但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而且你一定会喜欢赛弗恩和塞尔比。因为……因为他们也都像你一样,是两个老古董。”
片刻之后,他又继续说道,“有些事我想要提一下。上个星期,我在卢森堡公园把你介绍给瓦伦丁……”
“别说了!”海斯廷斯微笑着打断了他,“关于她,你绝不能和我提一个字!”
“为什么……”
“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行!”海斯廷斯着急地说道,“我要求……以你的荣誉向我承诺,你不会提起她,除非我允许。向我保证!”
“我保证。”克里福德有些惊愕地说道。
“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你离开之后,我们有过一段很愉快的谈话。我感谢你将她介绍给我。但不要再向我提起任何关于她的事情,除非我许可。”
“哦。”克里福德咕哝了一声。
“记住你的承诺。”海斯廷斯微笑着走进他居住的旅社大门。
克里福德走过街道,穿过满是常春藤的小巷,进入了他的花园。
他一边摸着画室的钥匙,一边嘟囔着:“真奇怪……真奇怪……不过他当然是不会的!”
他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眼睛则盯着钉在门板上的两块牌子。
福克斯霍尔·克里福德
理查德·奥斯本·艾略特
“该死的,为什么他不想让我提起她?”
他打开门,赶走了两只凑上来求爱抚的斗牛犬,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艾略特正坐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用炭条画着素描。
“嗨。”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克里福德茫然地凝视着艾略特的后脑勺,喃喃说道:“恐怕,恐怕那个家伙实在是太纯洁了。我说,艾略特,”他话锋一转,“海斯廷斯——你知道的,就是拜拉姆那只老猫特意过来和我们说过的那个人——那天你还把科莉特藏到了大衣柜里……”
“是的,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真是个榆木脑袋。”
“是的。”艾略特毫无热情地应了一声。
“难道你不这么想吗?”克里福德质问道。
“当然,但他的幻想迟早有一天会被打破。到时候就有他难受的了。”
“那些打破他幻想的人才是真正可耻!”
“是的……等到他来拜访我们的时候,当然,除非他事先通知我们……”
克里福德露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刚刚要说,我已经告诉了他,要来这里一定先让我们知道,让我来得及把你打算进行的狂欢聚会延后……”
“哈!”艾略特有些愤慨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把他也一起拉下水。”
“不是这样。”克里福德笑了一下,又恢复了严肃,“我不想让这里发生的事情对他造成困扰。他是个榆木脑袋,但可悲的是,我们实在是非常喜欢他。”
“我可不一样,”艾略特心满意足地说道,“我只有和你生活在一起……”
“听着!”克里福德冲艾略特喊道,“我已经做过一些很伟大的事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实际上……我第一次在街上遇到他……其实那是在卢森堡公园里,我就把他介绍给了瓦伦丁。”
“他拒绝了吗?”
“相信我,”克里福德严肃地说道,“那个从田园中来到这里的海斯廷斯根本不知道瓦伦丁是……真的是‘瓦伦丁’。他自己是一个美丽的、关于道德和体面的榜样。在这个区,他这种人简直就像大象一样稀罕。他不知道瓦伦丁可能也像他一样罕见——只不过是在另一方面。我已经听够了那个无赖拉法特和缺德的小混蛋鲍尔斯之间的谈话,恨不得要教训他们一下。我告诉你,海斯廷斯是一个宝贝!他是身体健康、心灵清澈的年轻人,在一个小乡村中长大,很清楚酒馆就是前往地狱的车站。对于女人……”
“是吗……”艾略特说。
“是的,”克里福德继续说道,“对于危险的女人,他的概念可能仅限于画中的耶洗别(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