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他的室友回应道。
“他是一个宝贝!”克里福德强调着,“如果他发誓说这个世界就像他的心一样善良纯洁,我就会发誓他是对的。”
艾略特叼着烟斗,拈着炭条,从自己的素描上抬起头,转身对克里福德说:“他绝不会从理查德·奥斯本·艾略特这里听到任何悲观主义的东西。”
“对我来说,他是一堂课。”克里福德说着打开了面前桌上一张带有香水气味的小纸条。上面的字是用玫瑰色墨水写的。
他将纸条的内容读了一遍,微微一笑,吹出一两段《海莱特小姐》的旋律,然后拿出自己最好的奶油色便签纸,写下答复。将回信写好并封好之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杖,吹着口哨在房间里大步来回走了两趟。
“要出去?”艾略特一边继续着素描一边问。
“是的。”克里福德这样说着,却又没有立刻出发的样子,而是来到艾略特身后,看他用一点干面包在素描上擦出高光。
“明天是星期天。”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道。
“哦?”艾略特问了一声。
“你见到科莉特了吗?”
“没有。今晚我会去找她。她与罗登和杰奎琳会去布朗家。我估计你和塞西尔也会去吧?”
“嗯,不会,”克里福德回答,“塞西尔今晚在家吃饭。我……我想要去米尼翁餐厅。”
艾略特有些不赞成地看着克里福德。
“你可以自己安排好拉罗彻的一切,不需要和我商量。”克里福德避开了艾略特的目光。
“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不干什么。”克里福德表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告诉我,”他的室友不以为然地说道,“布朗家有晚餐可吃的时候,人们可不会忙着跑到米尼翁餐厅去。那个人是谁?——不,我不会问这个,问又有什么用!”他在桌上磕了磕烟斗,提高声音,带着抱怨的语气说道:“就算知道你要去哪里又有什么用?塞西尔会说——哦,是的,她会说什么?真可惜,你连两个月都坚持不了,天哪!这个区的人还真是肆意妄为。而你更是在辜负它的好性情,还有我的!”
然后,艾略特站起身,将帽子扣在头上,大步向屋门口走去。“只有天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容忍你犯傻。但大家都容忍你,我也一样。如果我是塞西尔或者其他任何漂亮的傻瓜,被你这个傻瓜用最愚蠢的办法追逐,而且还会继续被你愚蠢地追逐下去……我要说,如果我是塞西尔,我会一巴掌抽在你的脸上!现在我要去布朗那里了。就像以前一样,我会给你找个借口,把事情安排好。你去这片大陆的任何地方都好,我才不会在乎。但是,以这间画室骷髅的头骨发誓!如果你明天不一只胳膊夹着你的素描簿,另一只手牵着塞西尔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不能整整齐齐地回来,我就和你绝交。其他人愿意怎么样是其他人的事。晚安。”
克里福德竭尽全力带着笑容和艾略特道了晚安,然后坐下来,眼睛盯着门口,拿出表,给艾略特十分钟消失,才拉铃召唤看门人,同时喃喃地说道:“哦,天哪,哦,天哪,该死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尔弗雷德,”目光锐利的看门人应声而来,克里福德对他说道,“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一些,阿尔弗雷德,把木鞋脱了,换一双正经的鞋。再戴上你最好的帽子,将这封信送到巨龙街那幢高大的白房子去。不必要回信,我的小阿尔弗雷德。”
看门人显然不太愿意去跑这趟差事,但他对于克里福德先生又很有好感。他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因为这两种矛盾的情绪而变得很有些复杂。看门人走后,克里福德非常仔细地用他和艾略特的衣柜中最好的衣服装饰好自己。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一点也不着急,甚至偶尔还会停下来,拿起他的班卓琴弹上一曲,或者逗弄一下斗牛犬,让他们蹦跶一通。“我还有两个小时,”他一边想着,一边借了艾略特一双丝绸袜子。又和狗玩了一会儿球,才把袜子穿上。然后他点着了一根香烟,仔细查看自己的外衣。他从外衣里掏出四块手帕、一把扇子、还有一对揉皱的齐肘手套。他相信这件衣服已经不会为自己增添魅力了,便开始寻思换上一件。艾略特太瘦了。而且艾略特的外衣也全都锁在柜子里。罗登的衣服也许就像他自己的一样糟糕。海斯廷斯!海斯廷斯才是他要找的人!但当他扔下满是烟味的外衣,悠然来到海斯廷斯居住的旅社门口,却被告知海斯廷斯已经在一个小时以前出门了。
“那么,以所有的理由推测,他到底会去哪里呢?!”克里福德嘟囔着朝街道远处望去。
旅社的女仆不知道。于是克里福德给了女仆一个迷人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向自己的画室走去。
海斯廷斯并没有走远。从我们的圣母街步行到卢森堡公园只需要五分钟。现在他正坐在那位生着翅膀的神灵的阴影下面。他已经坐了一个小时,在泥土中戳着窟窿,看着从北侧露台通向喷泉的台阶。太阳悬在空中,如同一颗紫红色的圆球,照耀在暮冬被薄雾笼罩的山丘上。一缕缕带有玫瑰色光晕的细长云朵低垂在西方的天空中。远方荣军院的圆顶如同一颗猫眼石,放射出的光华穿透了雾气。在宫殿后面,从一根高高的烟囱中飘出的烟尘一直升入高空,遮住太阳,被照耀成紫色,甚而变成了一道缓慢燃烧的火焰。圣苏尔皮斯双塔拔地而起,在深绿色栗树枝叶的映衬下,变成了两道色泽深沉的剪影。
一只困倦的乌鸫正在附近的树丛中不紧不慢地鸣叫着。鸽子们飞来飞去,翅膀上带着掠过微风时的轻柔哨音。宫殿窗户的反光渐渐暗淡。先贤祠的穹顶在北侧露台上方依然闪闪发光,如同勇猛的瓦尔哈拉翱翔在天际。下面沿着露台摆放着历代王后的大理石雕像,以肃穆的身姿眺望希望。
从宫殿北立面的长廊尽头传来了公共巴士的声音和街上的嘈杂叫嚷。海斯廷斯看了看宫殿上的大钟。六点了。他的表也走到了同一时刻。他继续俯身去戳弄地上的碎石。音乐厅和喷泉之间不断有行人来来往往——身穿黑衣,鞋上装饰银扣的牧师;成群结队,散漫放荡的士兵;穿着整齐的女孩,没有戴帽子,却捧着盛放女帽的帽盒;穿黑色外衣,戴着高帽的学生;戴贝雷帽,拿长手杖的学生;神情紧张,步伐飞快的官员;穿青绿色和银色衣服的乐手;满身尘土,配饰叮当作响的骑兵;糕点铺的跑腿男孩们将蛋糕篮子顶在头上,却还在蹦蹦跳跳,全然不顾篮子可能有掉落的危险;瘦弱的弃儿,步履蹒跚的巴黎流浪汉,斜肩弓背,小眼睛鬼鬼祟祟地在地上寻找着烟头。所有这些人不断地经过喷泉,从音乐厅旁边重新进入城市。音乐厅长长的拱廊上已经闪烁起煤气灯的光亮。圣苏尔皮斯幽怨的报时钟声响起。宫殿钟塔也亮起了灯。就在这时,匆忙的脚步声在砾石路上响起,海斯廷斯站了起来。
“你来得好晚啊,”他开口说道。但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只有他红红的面孔在说明他等待了多么久。
她说道:“我被拖住了……其实,我很生气……而且……而且我可能也只能待上一会儿。”
她坐到他身边,又偷偷向身后基座上的神灵瞥了一眼。“真讨厌,那个惹人烦的丘比特还在这里?”
“翅膀和箭也在。”海斯廷斯说着,并没有留意瓦伦丁让他坐下的示意。
“翅膀,”瓦伦丁喃喃地说道,“哦,是的……当他厌倦了这场游戏,就会飞走。所以他当然想要翅膀。否则他该怎么在别人受不了他的时候逃跑呢?”
“你是这么认为的?”
“我相信,男人们都是这么想的。”
“那么女人们呢?”
“哦,”她转过清秀的面孔,“我其实忘记我们在说什么了。”
“我们在说爱情。”海斯廷斯说。
“我没有说那个。”女孩说着,抬起头去看那大理石的神灵,“我根本不在乎这个。我不相信他知道如何射出自己的箭——他就是不知道,他是一个懦夫,只是躲藏在暮色里,就像一名刺客。我不喜欢懦弱。”她高声说完,就将后背对准了那尊雕像。
“我觉得,”海斯廷斯平静地说,“他射得很好——是的,甚至还会在射箭之前先发出警告。”
“这是你的经验吗,海斯廷斯先生?”
海斯廷斯看着她的眼睛说:“他在警告我。”
“那么就小心他的警告。”女孩紧张地笑了两声,脱下手套,又小心地将它们戴上。然后,她朝宫殿的大钟瞥了一眼,说:“哦,天哪,已经这么晚了!”她将阳伞收拢又打开,最后又看向海斯廷斯。
“不,”海斯廷斯说,“我不应该在意他的警告。”
“哦,天哪,”女孩又叹了口气,“我们还在谈论那个令人厌倦的雕像!”然后她偷偷瞥了一眼海斯廷斯,“我想,我想你是在恋爱了。”
“我不知道,”海斯廷斯喃喃地说,“我想应该是吧。”
女孩一下子抬起头,对海斯廷斯说:“你似乎很喜欢这种心情。”在海斯廷斯的注视中,她咬住了嘴唇,身体开始颤抖。突然间,恐惧占有了她。她跳起身,双眼凝视着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你冷么?”海斯廷斯问。但女孩只是不停地说着,“哦,天哪,哦,天哪,已经晚了,这么晚了。我必须走了……晚安。”
她将戴着手套的手伸给海斯廷斯,又打了个寒战,将手抽了回去。
“怎么了?”海斯廷斯问,“你害怕么?”
女孩以奇异的眼神看着海斯廷斯。
“不……不……不是害怕……你对我真好……”
“老天爷!”海斯廷斯脱口说道,“你说我对你好是什么意思!这至少已经是你第三次这样说了。我不明白!”
一阵鼓声从宫殿的门卫室那边传过来,打断了海斯廷斯的话。“听,”女孩悄声说,“他们要关门了。太晚了,哦,这么晚了!”
连绵不绝的鼓声越来越近。就在这时,鼓手出现在东侧露台上,就像昏暗天空下的一片剪影。迅速消失的阳光在他的腰带和刺刀上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他便走进了黑影之中,只留下一阵阵回荡的鼓声。不久之后,鼓声也在东侧露台上逐渐减弱。直到鼓手走过青铜狮子前的林荫道,转向西侧露台,鼓声才再一次增强,鼓点渐渐恢复了清晰。越来越响亮的鼓声撞在灰色的宫殿墙壁上,引起了更具震撼力的回音。现在鼓手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的红色长裤在积聚起来的暮色中如同一个暗淡的斑点。鼓上的黄铜配件和他肩头的刺刀还在闪烁着微光。他走过去,将高亢的鼓声留在他们耳中。当他远远走进林间小道的时候,他们还能看到他背包上的小锡杯在发亮。就在这时,哨兵们开始了一成不变的呼喊:“关门了!关门了!”图尔农街的军营中传来了军号声。
“关门了!关门了!”
“晚安,”女孩悄声说道,“今晚我必须独自回去。”
他看着女孩消失在北侧露台后面,然后坐到大理石长凳上,直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点刺刀的光亮警告他马上离开。
瓦伦丁走过小树林,转到美第奇街,穿过那里,进入了林荫大道街。她在街角买了一束紫罗兰,沿着林荫大道街到达了学校街。在布朗家门口,一辆马车停下来,一个漂亮的女孩由艾略特搀扶着下了马车。
“瓦伦丁!”那个女孩喊道,“来和我们一起吧!”
“不行,”瓦伦丁驻足片刻,“我在米尼翁餐厅有一个约会。”
“不是和维克托?”漂亮女孩笑着喊道。瓦伦丁只是微微打了个哆嗦,从他们两个身边走过去,转进了圣日耳曼大道。克吕尼咖啡馆前面有一群正在寻欢作乐的人招呼她加入,她稍稍加快了脚步,避开了那些人。在米尼翁餐厅的门口站着一个穿排扣制服,如同黑炭一样的非洲人。瓦伦丁踏上铺着地毯的台阶时,他便摘下尖顶帽,向瓦伦丁行礼。
“叫欧仁来找我。”瓦伦丁对黑人侍者说了这一样一句,便穿过门廊,来到餐厅右侧的一排嵌板门前。另一名侍者跟从瓦伦丁。她重复了一遍要见欧仁的要求。没过多久,欧仁就悄然出现在她身边,一边鞠躬,一边喃喃地说道:“女士。”
“谁在这里?”
“包间里还没有人,女士。在大厅里有玛德隆夫人和盖伊先生、克拉玛特先生、克莱森先生、马利先生和他们的同伴。”说到这里,他向周围环顾一圈,又鞠了一躬,喃喃说道,“先生已经等待女士半个小时了。”说着,他敲响了标着号码6的嵌板门。
克里福德打开门。瓦伦丁走了进去。
欧仁又鞠了一躬,悄声说:“如果先生有事,请摇铃叫我。”随后他就消失了。
克里福德帮助瓦伦丁脱下外衣,又接过她的帽子和阳伞。瓦伦丁在一张小桌旁坐下。克里福德坐到对面。瓦伦丁微笑着向前倾过身,用臂肘撑住桌面,看着克里福德。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克里福德。
“等待。”克里福德的声音中充满了爱慕。
瓦伦丁转过头,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光润的卷发、挺直的鼻子和娇小的嘴唇在镜子里闪动了一下。随后镜子又映照出她修长的脖颈和窈窕的腰背。“我只会将后背朝向虚荣。”她说着,又向前倾过身,“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克里福德重复了一遍,稍稍感到些困扰。
“和塞西尔一起。”
“现在没有,瓦伦丁……”
“你知道吗,”瓦伦丁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你的行为。”
克里福德有一点不安,便拉铃呼唤欧仁上菜,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第一道菜是贝类浓汤,配波默里酒。一道道菜肴按照常规被端上来,空盘被撤掉。最后欧仁送来了咖啡。桌上只剩下了一盏小银灯。
得到吸烟的许可之后,克里福德说:“瓦伦丁,咱们是去看滑稽歌舞,还是去看《黄金国》……或者两个都去看看,或者是新马戏团,或者……”
“就在这里。”瓦伦丁说。
“嗯,”克里福德有些受宠若惊,“恐怕我没办法逗你发笑……”
“哦,你可以,你比《黄金国》更有趣。”
“听我说,不要只把我当兄弟,瓦伦丁。你一直都是这样,但是,但是……你知道人们会怎么说——一个好玩笑会杀死……”
“什么?”
“呃……呃……爱情和所有。”
瓦伦丁大笑起来,直到自己的眼睛被泪水润湿。“嘿,”她高声说道,“那它就已经死了!”
克里福德看着瓦伦丁,眼神中渐渐多了一分警惕。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瓦伦丁问。
“不,”克里福德不安地回答,“不知道。”
“你和我做爱已经有多久了?”
“嗯,”听到这个问题,克里福德显得有些惊讶,“应该是……大约一年吧。”
“我也觉得有一年了。你没有厌倦吗?”
克里福德没有回答。
“难道你不知道,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所以从没有真正爱上过你?”瓦伦丁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作为伙伴太和谐了,是太熟悉彼此的老朋友?难道我们不是吗?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历史吗,克里福德先生?”
“不要……不要这么讽刺,”克里福德急忙说道,“不要对我这样冷酷,瓦伦丁。”
“我没有。我对你很好。我非常好——对你和塞西尔。”
“塞西尔已经厌倦我了。”
“我希望她会厌倦你。”瓦伦丁说,“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命运。天哪。你知道你在拉丁区的名声吗?你的花心,最糟糕的花心,完全无可救药,还比不上夏天夜晚的山羊。可怜的塞西尔!”
克里福德显得非常不安。瓦伦丁便让语气和缓下来。
“我喜欢你。这一点你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里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你可以为所欲为,所有人都容忍你,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反复无常的牺牲品。”
“反复无常!”克里福德喊道,“老天爷,如果拉丁区的女孩们还不反复无常的话……”
“随便你——随便你怎么说!但你没有进行评判的资格。你们男人全都没有。为什么你今晚会在这里?哦,”瓦伦丁喊道,“我告诉你为什么!一位先生收到了一张小纸条,他寄出另一张小纸条作为答复。然后他穿上征服者的战衣……”
“我没有。”克里福德面红耳赤地说。
“你有,你就是这样,”瓦伦丁带着微笑反驳,然后她又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已经被你控制了。不过我知道,控制我的是我的朋友。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你承认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如此,我还要在这里求你……求你帮我一个忙。”
克里福德睁大了眼睛,但什么都没有说。
“我正处在巨大的困苦之中,是因为海斯廷斯先生。”
“嗯。”克里福德口中这样应着,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惊讶。
“我想要请求你,”瓦伦丁继续压低声音说,“我想要请求你……万一你在他面前提起了我……不要说……不要说……”
“我不应该和他提起你。”克里福德平静地说道。
“你……你能阻止其他人谈论我吗?”
“如果我在场的话,应该可以。我能否问一下是为什么?”
“这样不好,”瓦伦丁喃喃地说道,“你知道他……他是如何看待我的……就像他看待所有女人一样。你知道他与你和其他那些人是多么不同。我从没有见到过一个男人……一个像海斯廷斯先生这样的男人。”
克里福德手中的香烟熄灭了,却没有人注意到。
“我几乎有些害怕他……害怕他会知道我们在拉丁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哦,我不希望他知道!我不想让他……让他丢下我……我不想让他不再和我说话——尽管那也许才是他应该做的!你……你和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无法相信他……我无法相信他是那么好,那样……那样高尚。我不希望他知道……知道得这么快。当然,他迟早会知道——这是躲不过的。他自己也能够发现。然后他就会丢下我。天哪!”她激动地哭泣起来,“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不是你?”
克里福德非常窘迫,只能看着自己的香烟。
女孩站起身,面色惨白。“他是你的朋友——你有权警告他。”
“他是我的朋友。”克里福德迟疑了半晌才说道。
他们在静默中看着彼此。
然后女孩哭着说:“但最神圣的我只会留给自己。所以你不需要警告他!”
“我相信你。”克里福德愉快地说道。
V
在海斯廷斯的感觉中,这个月过得很快,而且几乎没有什么事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像。但也绝不是平安无事。其中一个痛苦的回忆是在嘉布遣大道与布莱登先生相遇。那时海斯廷斯正陪着一位极为飞扬跋扈的年轻人,他的笑声让海斯廷斯感到很是沮丧。当他终于从那家伙的身边逃走的时候,他觉得仿佛整条大道上的人都在看他,在因为他的同伴而批评他。海斯廷斯因此而变得面红耳赤。后来,当他就这样面红耳赤地回到旅社的时候,苏茜小姐立刻察觉到了他悲哀的心情,却劝说他应该认真克服自己的思乡之情。
另一段记忆同样让他难以忘怀。一个星期六的早上,他感觉很孤独,便在这座城市中闲逛了几圈,无意中走到了圣拉扎尔火车站。现在吃早饭还有些早,但他还是走进了总站酒店,找了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坐下去。当他转头想要点菜的时候,一个快步从他身边过道中穿行的人撞到了他的头。他抬起头准备接受道歉。那个人却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老伙计?”来的人是罗登。他抓住海斯廷斯,让海斯廷斯跟他走。海斯廷斯温和地表示拒绝,却还是被拉着走进一个单间。克里福德正在里面。看到海斯廷斯,他脸色一红,急忙从桌边跳起来,以一种令人有些吃惊的激动情绪表示欢迎。不过快活的罗登和格外显得彬彬有礼的艾略特很快就冲淡了克里福德造成的尴尬气氛。艾略特向海斯廷斯介绍了三个和他们在一起的女孩。那三个女孩都显得很是妖媚。她们都热切地对海斯廷斯表示欢迎,和罗登一起要求海斯廷斯加入他们的聚会。海斯廷斯立刻就同意了。当海斯廷斯吃早餐的时候,艾略特简单地向海斯廷斯介绍了他们去拉罗什游览的计划。海斯廷斯一边快活地吃着煎蛋卷,一边向不断和他攀谈、向他表示好意的塞西尔、科莉特和杰奎琳报以微笑。与此同时,克里福德则板着脸,悄声对罗登说——你是个混蛋。可怜的罗登一脸委屈的表情,直到艾略特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便向克里福德皱起眉头,又告诉罗登,他们会将这次聚会好好进行下去。
“你闭嘴。”他对克里福德说,“这是命运,一切都是命运造成的。”
“是罗登造成的。”克里福德嘟囔着,却又藏起了一丝笑意。毕竟他不是海斯廷斯的妈妈。于是他们登上了九点十五分从圣拉扎尔火车站出发的火车。这趟车在哈夫尔稍作停留,随后便到达了拉罗什的红屋顶火车站。于是一群快活的年轻人带着遮阳伞和鳟鱼钓竿下了车,只有临时参加的海斯廷斯手中拿着一根手杖。当他们在细小的爱普特河岸边的一片梧桐树林中建立起营地之后,众人公认的运动大师克里福德开始指挥众人的行动。
“你,罗登,”他说道,“把你的飞钓诱饵分给艾略特,盯住他,别让他给自己的鱼线拴上浮子和坠子。如果他想从土里挖蠕虫出来挂在鱼钩上,就用暴力阻止他。”
艾略特表示反对,却在众人的大笑声中也不得不露出微笑。
“你真让我生气,”他说道,“难道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钓鳟鱼?”
“如果这是你第一次钓鳟鱼的话,我会非常高兴。”克里福德一边说,一边躲过了艾略特朝他扔过来的飞钩,同时还为塞西尔、科莉特和杰奎琳准备好了三根细长的垂钓鱼竿,让她们能够尽情在河水中寻找快乐和鳟鱼。他给每根鱼线都安装好四根咬铅钓组,一只小鱼钩,还有一只漂亮的羽毛浮漂。
“我绝不会碰那些蠕虫。”塞西尔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
杰奎琳和科莉特急忙对她表示支持。海斯廷斯愉快地提议由他来给女士们上饵和取鱼。但塞西尔在克里福德的书中读到过许多关于飞钓的华而不实的描述,显然已经被这种奇特的钓鱼方法迷住了。这次她决定要接受克里福德的现场指导。于是他们两个很快就跑进爱普特河的河湾里,不见了踪影。
艾略特带着询问的神情看向科莉特。
“我更喜欢鲤鱼。”这位少女已经打定了主意,“你和罗登先生想去哪里都可以。对不对,杰奎琳?”
“当然。”杰奎琳回应道。
艾略特仍然有些犹豫地查看着自己的鱼竿和线轴。
“你的卷轴方向错了。”罗登说。
艾略特仍然在犹豫着,不住地偷瞥科莉特。
“我……我……其实差不多已经决定……这次不甩这些飞蝇了。”他说道,“而且塞西尔也留下了一根钓杆……”
“那不能被称为钓竿。”罗登纠正他道。
“好吧,是垂钓杆。”艾略特看着那两个女孩继续说道。但罗登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
“别这样!一个男人怎么能在手里拿着飞钓竿的时候却用浮漂和铅坠钓鱼!快过来!”
平静的爱普特河穿过许多树丛,一直流向塞纳河。一片长满青草的河岸向河面投下阴影,为水中的鲤鱼提供了掩护。科莉特和杰奎琳就坐到这片河岸上,有说有笑地看着猩红色羽毛浮漂的晃动。海斯廷斯用帽子遮住眼睛,头枕在一片苔藓上,倾听着她们的低声细语。每当鱼竿挥起,某位女孩用稍有控制的欢呼声宣布鱼被钓上来的时候,他就会殷勤地从鱼钩上摘下愤怒的小鲤鱼。阳光透过枝叶茂盛的树冠,洒落在他们身上。森林中不断有鸟叫声传来。黑白两色的喜鹊相互追逐着从他们身边飞过,落在附近,抖动尾巴,蹦跳着相互调情。蓝白色的松鸦挺着玫瑰色的胸脯,在树丛中尖声长鸣。一只低飞的鹰在一片快要成熟的小麦田中盘旋,吓得树篱中的鸟雀纷纷四散逃命。
遥远的塞纳河对岸,一只海鸥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空气纯净又安宁,几乎连一片抖动的树叶都没有。远处的农田中传来微弱的声音——是高亢的公鸡打鸣和沉闷的犬吠声。一艘名字是“盖夫27”的蒸汽拖船顶着不断喷出黑烟的粗大烟囱在河中行驶,拖曳着一长串驳船。一只小艇撑起风帆,顺着水流向静谧的鲁昂驶去。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泥土和水的清新气味。翅尖带一点橙色的蝴蝶穿过阳光,在湿润的草地上翩翩起舞,飞进遍布苔藓的森林,如同轻柔光洁的微风。
海斯廷斯心中一直想着瓦伦丁。大约两点钟的时候,艾略特回来了。他坦然承认自己是背着罗登悄悄溜回来的。随后他便坐到科莉特身边,准备心满意足地小睡一会儿。
“你的鳟鱼呢?”科莉特不依不饶地问道。
“它们都还活着。”艾略特嘟囔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罗登也在不久之后回到营地,朝着那个逃进梦乡里的家伙轻蔑地瞥了一眼,然后向众人展示了三条有深红色斑点的鳟鱼。
“这个,”海斯廷斯微笑着,慵懒地说,“就是有信念的人努力追求的神圣结果——用一点细丝和羽毛杀死了这些小鱼。”
罗登没有理会海斯廷斯的揶揄。科莉特又钓上了一条小鲤鱼,急忙叫醒艾略特。艾略特一边嘟嘟囔囔地抗议着,一边瞪着惺忪的睡眼去寻找午餐篮子。克里福德和塞西尔也回来了。他们一到营地就立刻要求吃东西。塞西尔的裙子完全浸湿了,手套也撕破了,但她显得非常高兴。克里福德拽出一条两磅重的鳟鱼,在众人面前挺起胸膛,准备接受鼓掌和喝彩。
“你是从哪里钓到这家伙的?”艾略特问。
浑身湿透却又精神百倍的塞西尔讲述了他们的战斗。克里福德称赞塞西尔使用飞蝇的技巧与力量。作为证据,他从鱼篓中拿出一条已经不再动弹的白鲑鱼,宣称这是和鳟鱼一样的好猎物。
大家在午餐的时候都很快活。海斯廷斯被评选为“最迷人的绅士”。他非常喜欢这个称号,只是有时候他也觉得这种戏谑的举动在法兰西未免要比在米尔布鲁克的时候过分得多。如果还是在康涅狄格州,他相信塞西尔对于克里福德应该就不会表现出如此亲昵的热情;也许杰奎琳会坐得离罗登远一点;还有科莉特可能不会这样一直凝视着艾略特的脸,丝毫不顾及其他。不过海斯廷斯还是很喜欢现在的样子——只不过他的思绪总是会飘到瓦伦丁那里。有时这又让他觉得自己距离瓦伦丁非常遥远。拉罗彻和巴黎之间就算是坐火车也要走至少一个半小时。当晚上八点的钟声敲响,载着他们离开拉罗彻的火车进入圣拉扎尔火车站的时候,他也在真真切切地感到高兴,甚至就连他的心跳都加快了——他又回到了瓦伦丁所在的城市。
VI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心跳再一次加快了,因为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瓦伦丁。
太阳已经滑到了圣母院的高塔上方。工人们的木鞋踏在下方的街道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街对面,粉色杏花树上的一只乌鸫正开始发出一阵喜悦的鸣叫。
海斯廷斯决定叫醒克里福德,去郊外进行一次充满活力的散步。实际上,他还打算过些时候把那位年轻绅士哄骗进美国教堂——这对于克里福德的灵魂绝对是有好处的。走过大街,他发现目光犀利的阿尔弗雷德正在擦洗通向克里福德画室的柏油小路。
当海斯廷斯向阿尔弗雷德问起画室的主人时,阿尔弗雷德只是有些敷衍地应声道:“艾略特先生?我不知道啊。”
“那么克里福德先生呢?”海斯廷斯觉得有些吃惊。
“克里福德先生,”这个看门人用略带一点讽刺的口吻说,“他应该会很愿意见你。虽然他习惯于早上休息。实际上,他刚刚回来。”
海斯廷斯还在犹豫,这名看门人已经颇有些激动地论述起人们绝不应该整晚留在外面,又在凌晨时分跑回来大声敲门。就算是宪兵也要尊重这个神圣的睡眠时刻。阿尔弗雷德还雄辩地指出戒酒之美,甚至还喝了一大口庭院喷泉中的水,以证明清水是多么美好的饮料。
“我还是先不要进去好了。”海斯廷斯说。
“请原谅,先生,”看门人说道,“也许你还是应该见一见克里福德先生。他有可能需要帮助。我看到他正在拿发刷和靴子撒气。如果他没有用蜡烛把房子点着了,那真是要谢天谢地了。”海斯廷斯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将自己想要转身离去的愿望咽进了喉咙里,缓步走进被常春藤覆盖的小巷,穿过庭内的花园,来到画室门前。他敲了敲门。门里一片寂静。他又敲了敲门。这一次,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到了另一面的门板上。
“那……”看门人说,“应该是一只靴子。”他拿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开门请海斯廷斯进去。克里福德穿着被揉皱的晚礼服,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只鞋。海斯廷斯的出现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惊讶。
“早上好,你用梨牌香皂吗?”克里福德含混地摆摆手,脸上挂着一副同样含混的微笑。
海斯廷斯的心一沉。“老天爷,”他说道,“克里福德,快去睡觉吧。”
“才不,那个……那个阿尔弗雷德总是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而且我还丢了一只鞋。”
海斯廷斯吹熄了蜡烛,捡起克里福德的帽子和手杖,带着无法压抑的激动情绪说道:“这太可怕了,克里福德……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变成这种样子。”
“嗯,我可以。”克里福德说。
“艾略特在哪里?”
“老伙计,”克里福德忽然显露出一副醉鬼才会有的伤感样子,“你说是什么在喂饱……喂饱……那些麻雀,在照看那些肆意放纵的流浪者……”
“艾略特在哪里?”
但克里福德只是摇晃着脑袋,摆着手说道:“他出去了……在外面。”突然间,他仿佛非常想见到他失踪的伙伴,便提高了声音,狂喊艾略特的名字。
海斯廷斯完全被惊呆了,只能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而克里福德在洒下几滴热泪之后,又精神百倍地站起来,仿佛想要做一件大事情。“老伙计,”他说道,“你想要看……看看奇迹吗?好吧,这里就有。我要开始了。”
他停顿一下,脸上露出空洞的笑容。
“奇迹。”他又说了一遍。
海斯廷斯觉得克里福德的意思是现在他还能站稳就已经是奇迹了。对此,他没有做出任何评论。
“我要上床去了,”克里福德说,“可怜的老克里福德要上床去了。这就是奇迹!”
克里福德的确很好地计算了前往卧室的距离和每一步的平衡。如果艾略特在这里,一定会热情地为这位老朋友鼓掌欢呼。但他现在做不了这件事。他还没有回到画室。直到半个小时以后,海斯廷斯才发现艾略特正躺在卢森堡公园的长凳上。艾略特给了他一个屈尊俯就的华丽微笑,允许海斯廷斯扶自己站起来,掸去他身上的尘土,送他到了公园门口。但到这里之后,他就拒绝了海斯廷斯更多的帮助,以高人一等的姿态向海斯廷斯点点头,然后就以大致还算正确的方向朝瓦文街走去。
海斯廷斯看着艾略特走出自己的视野,然后才缓步向喷泉走去。一开始,他只觉得心情沉闷而沮丧。不过慢慢地,早晨清新的空气除去了他压抑的心情。他坐到了双翼神灵影子下面的大理石长凳上。
空气新鲜又甜美,带着橘树花的香气。胸脯上闪耀着彩虹光晕的鸽子在水中洗浴嬉闹,出没于浪花之间,或者匍匐在抛光的石雕水池边缘,几乎只有头颈露在外面。麻雀们也成群聚集在水池中,将土褐色的羽毛浸在清澈的池水中,一边还发出充满活力的鸣叫。在玛丽·德·美第奇喷泉对面,被梧桐树环绕的野鸭池塘里,各种水禽或者在水草中寻食,或者沿岸边结队而行,进行着庄重却漫无目的的巡游。
刚刚在丁香叶下度过了一个寒冷夜晚的蝴蝶们还很缺乏力气,只能在白色的夹竹桃上攀爬,或者有些迟钝地飞向已经被阳光晒暖的灌木丛。蜜蜂已经在芥菜花之间开始忙碌了。一两只有着砖红色眼睛的灰色大苍蝇正趴在大理石长凳旁边的阳光中,转眼又开始彼此追逐,偶尔还会回到阳光下,兴奋地搓弄前腿。
哨兵们在彩绘格子前迈着有力的步伐来回巡逻。有时也会停下来,看看警卫室,似乎是想回那里去休息。
他们向海斯廷斯走过来,脚步整齐,号令响亮,刺刀“咯咯”作响。他们又走了过去,靴子踏在石子路面上,发出碾磨岩石的声音。
一阵柔和的钟声从宫殿钟楼上传来,和圣苏尔皮斯的浑厚钟声交织在一起。海斯廷斯正坐在神灵的影子里发呆。有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一开始,他没有抬起头。直到那个人开口说话,他才猛地被惊醒。
“你!在这个时候?”
“我睡不着,我根本无法入睡。”然后,她的声音又变得快乐起来,“那你呢?也在这个时候?”
“我……我睡着了,只是太阳叫醒了我。”
“我没办法睡觉。”她说道。片刻间,她的眼眸仿佛掠过了一片无法解释的阴影。然后她又微笑着说:“我很高兴……我仿佛知道你会来。不要笑,我相信梦。”
“你真的梦到了……梦到了我在这里?”
“我觉得我在梦到你的时候是清醒的。”她承认。然后,他们都闭口不言,静静地享受着二人世界的快乐,只有淡淡的笑容和饱含情意的眼神慢慢开始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不息。在这片刻的沉默之后,他们又忽然开始了无法停止的交谈。嘴唇开始翕动,言辞轻快地飞扬,只是这一切似乎又都是多余的。他们并没有提起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也许从海斯廷斯唇间跳出的最有意义的一句话就是问瓦伦丁是否吃过了早餐。
“我还没有喝巧克力。”瓦伦丁说,“不过你还真是个重视物质的男人啊。”
“瓦伦丁,”海斯廷斯冲动地说,“我想……我希望你能够……只是这一次……给我一整天……只是这一次。”
“哦,天哪,”女孩微笑着说,“不仅物质,还很自私。”
“不是自私,是饥饿。”海斯廷斯看着她。
“还是个食人族,天哪!”
“你愿意吗,瓦伦丁?”
“但我的巧克力……”
“我们一起喝。”
“但是午餐……”
“我们一起吃,在圣克劳德。”
“但我不能……”
“一起……一整天……从早到晚,你愿意吗,瓦伦丁?”
女孩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
那一层难以捉摸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了女孩的眼睛。当那片阴影消失的时候,女孩叹了口气。“好吧……一起,只是这一次。”
“一整天?”海斯廷斯对自己的幸福充满怀疑。
“一整天,”瓦伦丁微笑着说,“哦,我可真是饿了。”
海斯廷斯笑了起来,仿佛是着了魔。
“你真是一位物质的年轻女士。”
在圣米歇尔大道有一家墙壁涂成蓝白两色的乳品点。店里整齐干净得令人惊叹。经营这家小店的是一名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子。看到瓦伦丁和海斯廷斯走进来,她带着微笑请他们在双人小桌两边坐好,将干净的餐巾铺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快活地用当地法语介绍自己名叫摩菲。随后,她又飞快地端来了两杯巧克力和一篮子新鲜香脆的羊角面包,还有樱草色的黄油饼,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朵三叶草,看上去充满了诺曼底牧场的香醇味道。
“真香啊。”他们同时说道,又同时欢笑起来。
“我们总是在想同一件事么?”他开口道。
“那太荒唐了,”女孩惊呼着,面颊绽放出玫瑰的颜色,“我想,我要一个羊角面包。”
“我也是,”海斯廷斯用胜利的语气说道,“这已经足够作为证明了。”
然后他们开始了一番争吵。她指责他的行为太过幼稚,无法成为能照顾好孩子的成年人;他则予以否认,并发动了反击。摩菲小姐看着他们,露出同情的笑容。终于,最后一只羊角面包在休战的旗帜下被吃掉了。两个人站起身,女孩抱住绅士的手臂,神采奕奕地向摩菲小姐一点头。摩菲小姐欢快地对他们说:“再见,夫人!再见,先生!”然后就看着他们登上一辆路过的出租车离开了。“上帝啊!真是一对美人儿,”她叹了口气,片刻之后又说道,“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结婚……不过我相信他们会是很好的一对儿。”
马车驶过美第奇大街、沃吉拉赫街和雷恩街,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了蒙帕纳斯火车站前面。他们刚好赶上一趟火车。当他们匆忙跑上月台的楼梯,冲进车厢,通报火车即将出发的喊声也响彻了拱顶火车站。列车员用力关上了他们包厢的门。一阵高亢的汽笛声响起,随后车头方向就传来了巨大机械启动的声音。长长的列车从站台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冲进清晨的阳光之中。夏天的风从敞开的窗口吹在他们的脸上,让轻柔的发丝在女孩的额头舞动。
“这个隔间完全属于我们了。”海斯廷斯说。
瓦伦丁靠在窗口座位的软垫上,明亮的眼睛大睁着,嘴唇略微张开。风轻轻掀起她的帽子,拨动她下巴上的绸缎帽带。她飞快地解开帽带,抽出将帽子固定在头发上的长别针,把帽子放到身边的座位上。列车已经在飞一般地行驶了。
随着每一次激动的呼吸,红晕涌上她的面颊,在她喉头的百合花结下面,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树木、房屋和池塘不断从他们的眼前掠过。一片由电报杆形成的薄雾又将所有景色都遮在后面。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女孩喊道。
海斯廷斯的眼睛却从没有离开过女孩。女孩的一双大眼睛就像夏日的天空一样碧蓝,仿佛正凝望着某个遥远的东西——那东西从没有向他们靠近过,反而正在从飞速前行的他们面前逃走。
她看的是地平线吗?但地平线刚刚到了山丘上高大城堡的后面,又到了一座乡村小教堂的后面。她看的是夏季尚未落下的月亮吗?如同幽灵一般,躲藏在蓝色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