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e Barrée
让哲学家和博学者预言,
他们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每一件事
都只是永恒链条中的一环
无法越过,无法打破,无法由捷径取得。
不是红色玫瑰,不是黄色玫瑰,
只有涨起的大海味道,
才是我喜欢的香气,
能够紧紧抓住你。
慵懒的睡莲令人倦怠,
静止的水面让我悲哀;
我难以压抑心中的渴望,
渴望你没有休止的激情。
这个世界只有这样一点东西——
你如火的嘴唇,
你的胸脯、你的纤手、你卷曲的发丝,
还有我的渴望。
I
一天早晨在朱利安学院,一名学生对塞尔比说:“那就是福克斯霍尔·克里福德。”他一边说,一边用画刷指向一个坐在画架前,什么都没有做的年轻人。
塞尔比害羞又紧张地走过去,开口道:“我名叫塞尔比,刚刚到巴黎。我有一封介绍信……”他的声音被画架倒下的声音淹没了。那个画架的主人向旁边的人发起了攻击。片刻间,战斗的噪音甚至一直传到了M.布朗热教授和勒菲弗教授的画室。不久之后,斗殴的学生打到了外面的楼梯上。塞尔比这时更加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被这所学院接纳,只能看着克里福德。而克里福德仍然只是坐在画架前,平静地看着那场搏斗。
“这里有一点吵闹,”他终于对塞尔比开了口,“不过你认识了这些家伙之后,就会喜欢上他们的。”他波澜不惊的态度让塞尔比的心情安定了不少。随后克里福德的一个简单举动更是赢得了塞尔比的好感——他将塞尔比介绍给另外六个同样是来自于异国他乡的学生。他们对塞尔比都很礼貌,其中还有人对他格外热情。甚至负责画室日常的班长也随和地对他说:“我的朋友,如果一个人的法语能像你这样流利,还是克里福德先生的朋友,他在这个学院里就不会有任何麻烦。当然,你现在有责任填满画室的火炉,直到下一个新人到来。”
“当然。”
“你不介意开开玩笑吧?”
“不介意。”塞尔比回答。实际上他很讨厌无聊的玩笑。
克里福德则一边戴上帽子,一边饶有兴致地对他说:“你毕竟刚来这里,可是会被开上不少玩笑的。”
塞尔比也戴上帽子,跟随克里福德向门口走去。
当他们从模特身边经过的时候,画室中突然响起一阵阵响亮的喊声:“帽子!帽子!”一名学生离开画架,跳到塞尔比面前。塞尔比只能红着脸看向克里福德。
“脱帽向他们行礼。”克里福德笑着说道。
塞尔比有些困窘地转过身,向画室中的人们敬礼。
“那我呢?”模特也喊道。
“你真是魅力四射。”塞尔比一边说,一边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惊讶。但画室中的人们却异口同声地喊道:“做得好!干得漂亮!”模特也笑着伸出手让他亲吻,同时高声说道:“明天见,美丽的年轻人!”
随后一个星期里,塞尔比在画室中的工作一直都很顺利。法国学生们都称他为l'Enfant Prodigue——这个称号被翻译成“神童”“神奇小子”“塞尔比小子”和“小子比”“小比比”,又被自然而然地简化成“小比”——这是克里福德最终给他的外号。不过这个外号很快便彻底简化成了“小子”。
星期三到了。这是M.布朗热前来授课的时间。连续三个小时里,学生们只能在他尖刻的冷嘲热讽之中苦挨着。克里福德得到的评价是他在绘画之道中懂的比做的还要少。塞尔比要幸运得多。教授一言不发地审视过他的作品,又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便不明所以地摆摆手,走了过去。当布朗热教授和布格罗手挽着手离开画室之后。克里福德才长出了一口气,将帽子按在头上,也走出了画室。
第二天,克里福德没有来画室。塞尔比本打算能够和他在画室见上一面。后来他才知道,想要确认克里福德能够去什么地方完全是徒劳的。于是他独自一人返回了拉丁区。
巴黎对他而言仍然是一个奇异而且全新的地方。这座城市的壮丽辉煌只是让他感到了一种不知名的困扰。在夏特雷广场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搅动他对美国的温柔记忆,就连圣母院也是一样。司法宫和它的大钟、塔楼、身穿红蓝两色制服迈正步行进的卫兵;圣米歇尔广场和它拥挤的公共巴士、丑陋的喷水狮鹫;圣米歇尔大道的山丘、不断响着喇叭的有轨电车、两两并肩而行的警察;瓦切特咖啡厅整齐排列着桌椅的露台,所有这一切对于他都毫无意义。他甚至不会意识到,当他离开圣米歇尔广场的石板路面,踏上同名的柏油大道时,他就已经越过边界,走进了艺术生的地盘——著名的拉丁区。
一名出租车司机称呼他是“资产阶级先生”,卖力地向他宣扬坐车胜过步行的好处。一个赌徒满心关切地打听关于伦敦的最新电报消息,又邀请塞尔比来一次孤注一掷的壮举。一个漂亮女孩用紫罗兰色的双眼看了他许久。塞尔比并没有看到那个女孩,但女孩看到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不由得为自己面颊上的红晕感到惊奇。她转回身,一眼看到了福克斯霍尔·克里福德,便急忙跑开了。克里福德张着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离去的女孩,又转回头去看塞尔比。这时塞尔比已经转进圣日耳曼大道,朝塞纳街走去了。克里福德又在商店的窗户上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样子。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
“我是不算漂亮,”他嘟囔着,“但也不是妖怪吧。她为什么会因为塞尔比脸红?我以前还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看一个男人。我相信她在拉丁区就没有过这种样子。不管怎样,我能发誓,她从没有这样看过我。天知道,我对她可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充满好意的。”
他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了一句关于他的不朽灵魂将会得到拯救的预言,便迈着充满克里福德风格的优雅步子,迤迤然走出商店,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在街角追上了塞尔比。和他一同穿过阳光灿烂的大道,在赛尔克咖啡馆的遮阳棚下坐下来。克里福德朝周围的每一个人点头致意,同时对塞尔比说道:“这些人你迟早都会认识,不过现在先让我给你介绍两位巴黎的焦点人物——理查德·艾略特先生和斯坦利·罗登先生。”
这两位“焦点人物”正喝着苦艾酒,看上去都很和蔼可亲。
“你今天一直没有回画室。”艾略特突然向克里福德说道。克里福德则避开了他的目光。
“去亲近人之本性了?”罗登问。
“这次她的名字叫什么?”艾略特问。罗登抢着回答道:“伊薇特,布列塔尼人……”
“错,”克里福德面无表情地说,“是巴雷街人。”
他们的话题立刻发生了变化。塞尔比惊讶地听着一连串对他完全陌生的名字,以及对于罗马奖(1)获得者的赞美。他很高兴能够听到前辈们大胆的观点表达和诚实而针锋相对的讨论。尽管他们的对话中有一半都是法语,甚至还夹杂了许多俚语。他渴望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够去争取这辉煌的荣誉。
圣苏尔皮斯的报时钟声响了。卢森堡宫的钟声也在同时予以回应。克里福德瞥了一眼正在向波旁宫后面的金色尘雾中落下去的太阳,便叫众人一同站起身,向东走过圣日耳曼大道,朝医学院悠然而去。转过街角时,一个女孩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很是匆忙。克里福德暗自一笑。艾略特和罗登则显得有些不安。不过他们都向女孩点头致敬。女孩向他们还礼,却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塞尔比这时因为欣赏一家商店的华丽橱窗而落在了后面。当他转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双他这辈子见到过的最为湛蓝的眼睛。一察觉到塞尔比的目光,那双眼睛立刻低垂了下去。塞尔比急忙追赶上其他人。
“老天爷,”他说道,“知道吗,我刚刚看到了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前面的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感叹,那声音显得阴郁而不祥,就如同希腊戏剧中的副歌。
“巴雷街!”
“什么!”塞尔比困惑地喊道。
克里福德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
两个小时以后,在吃晚餐的时候,克里福德转向塞尔比说道:“你想要问我一些事。看你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就知道。”
“是的,我有问题。”塞尔比天真地问道,“是那个女孩,她到底是谁?”
罗登的微笑中带着怜悯,艾略特的笑容则颇有些苦涩。
“她的名字,”克里福德郑重地说道,“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语气显得格外认真,“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这个区的每一个人都会向她点头致敬,她也会同样认真地还礼。但我们不知道有谁能够和她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她总是拿着一卷乐谱,看样子应该是一位钢琴家。她住在一条狭小简陋的街道上。市政府对那里的修缮工作似乎永远都无法结束。所以那条街的街口也永远都竖着禁止车辆通行的栅栏。那道栅栏上用黑色字母写着‘巴雷街’,于是我们就用这个名字称呼她。罗登先生则会用他不算完美的法语称她为‘巴丽’……”
“我不是这么叫她的,”罗登激动地说道,“而且无论巴丽还是巴雷,难道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讨论那个被拉丁区每一位画匠所爱慕的……”
“我们可不是画匠。”艾略特纠正他。
“我不是,”克里福德也反驳道,“我要请求你注意,塞尔比,这两位绅士都曾经不止一次主动将自己的生命和一切献到巴雷的脚下,也因此而经历了许多不幸的时刻。在那些时候,巴雷女士只会丢给他们一抹冰寒刺骨的微笑。”说到这里,克里福德的表情也变得阴郁起来,“我也不得不相信,无论是我的朋友艾略特的学者风范,还是罗登光芒四射的活力风采,都没有能碰触到那颗冰冻的心。”
艾略特和罗登带着义愤之情,异口同声地喊道:“你也一样!”
“我,”克里福德板起一张扑克脸说道,“的确不敢重蹈你们的覆辙。”
II
二十四小时以后,塞尔比已经完全忘记了巴雷。这个星期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奋力工作。到了周六晚上,他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吃晚饭就上了床,还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掉进一条满是黄色赭石的河里,就要被淹死了。周日上午,就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巴雷。而十秒钟以后,他看见了她。那是在大理石桥附近的一片花卉市场。巴雷正在仔细端详一盆三色堇。卖花的园丁显然竭尽全力想要达成这笔交易,但巴雷还是摇了摇头。
此时塞尔比正在专注地观察一株甘蓝玫瑰。如果不是克里福德在周二时和他提起过这种花,塞尔比会不会注意到它可能都是一个问题。不过他的好奇心在那时就被激发了。除了母火鸡以外,也许十九岁的男孩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管束自己好奇心的双足动物了,随后从二十岁开始直至死亡,他都会努力将好奇心藏起来。不管怎样,对于塞尔比来说,这座市场的确具有无穷的吸引力。在一片无云的天空下,艳丽的花朵世界沿着大理石桥一直延伸到防护矮墙边。轻柔的微风中,阳光在棕榈树下用影子编织出一片片蕾丝花纹,在上千朵玫瑰的花芯中跳动。春天正展现出它的全部热情。洒水车和自动洒水器将清新的露珠洒向整条大道。麻雀变得莽撞而喜好炫耀。塞纳河上,期盼着收获的垂钓者们正焦急地盯着他们花哨的浮漂——尽管河水中还泛着洗衣池中流出来的肥皂泡。白刺栗子树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嫩绿色。蜜蜂用它们短小的翅膀震动着空气。熬过了冬季的蝴蝶开始在芥花丛中展示它们光鲜的衣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林地中流淌的小溪回应着塞纳河浪花的呼唤。燕子在停泊于河中的航船周围飞速掠过。在一扇窗户后面,一只笼中的小鸟正向天空唱出自己的心声。
塞尔比看着那株甘蓝玫瑰,又抬头望向天空。那只笼中小鸟的歌声给他带来一阵感动。或者触动他心灵的是这五月的空气中危险的甜美气息?
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然后他也没有多想自己为什么会停下。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向前走——或者就停在这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巴雷。
那名卖花的园丁正说道:“小姐,这毫无疑问是一盆上好的三色堇。”
巴雷摇摇头。
园丁给了她一个微笑。她显然是不想要这盆花。她向这名园丁买过许多三色堇——每年春天都会有两三盆,而且从没有讲过价。那么她想要什么?——园丁心中暗自寻思。这株三色堇应该只是一个幌子,她真实想要的是别的。于是园丁揉搓着双手,开始动起了脑筋。
“这些郁金香非常不错。”他说道,“还有这些风信子……”一看到这些散发着芬芳的花草,园丁自己不由得陷入了恍惚之中。
“这个。”巴雷用手中收拢的阳伞指着一棵玫瑰花树,喃喃地说道。她显然在努力克制激动的心情,但声音还是难免有一点颤抖。塞尔比注意到了女孩的这一点异样。但他立刻又为自己感到羞愧——正直的绅士不应该这样仔细地偷听别人说话。园丁也注意到了女孩语气的变化。他的鼻子立刻嗅出玫瑰花给他带来的利润。不过这个园丁是一个正直的人,他只是报了实价,没有加一分钱。毕竟,巴雷可能没有什么钱,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非凡的魅力。
“五十法郎,小姐。”
园丁的语气很认真。巴雷感觉到讨价还价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她和园丁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园丁没有强调自己的价格是多么公道——这一树玫瑰非常漂亮,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我还是要三色堇吧。”女孩从一只破旧的钱包里掏出两法郎。然后她抬了一下头。一滴泪水出现在她的眼角,在明亮的阳光下,它就像是一枚璀璨的钻石。泪水沿着女孩高俏的鼻梁滚落下来。塞尔比的眼前一阵恍惚。当女孩用手绢擦拭那双蓝得令人吃惊的眼眸时,塞尔比已经来到了园丁面前,表情异常羞窘。他立刻将头转向天空,仿佛突然对于天文学充满了兴趣。当他对天空进行了足足五分钟的研究之后,园丁和旁边的一名警察也抬起了头。塞尔比又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园丁便转过头来看他。警察则没精打采地继续去巡逻。巴雷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那么……”园丁说道,“我能为先生做些什么?”
塞尔比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突然就开始买起了花。园丁也很兴奋。以前从没有一位客户向他买过这么多花,更没有给过他如此合理的价格。最重要的是,他绝对、绝对没有和一位客户有过如此意见一致的时候。但他还是有些想念那种讨价还价,费尽唇舌,向天发誓的生意经。和这样的好顾客做买卖实在是有些缺乏刺激。
“这些郁金香很漂亮!”
“没错!”塞尔比热切地喊道。
“但是,唉,它们太贵了。”
“我买。”
“上帝啊!”园丁有些汗颜地嘟囔着,“他真是比绝大多数说英语的人都更疯狂。”
“这株仙人掌……”
“美丽极了!”
“但是……”
“把它和其他的花一起打包!”
园丁定定神,把屁股倚在河边的护墙上,有些虚弱地说道:“这棵华丽的玫瑰树……”
“实在是太美了。我相信它值五十法郎……”塞尔比声音一顿,面色变得通红。园丁只觉得他这副表情很是有趣。突然间,塞尔比冷静下来。他赶走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紧紧盯住园丁,用气势汹汹的语气说道:“我会买下这些玫瑰。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位年轻的女士没有买它?”
“那位小姐并不富裕。”
“你怎么知道的?”
“该死,我卖过她很多三色堇。三色堇很便宜。”
“她买的就是这盆三色堇?”
“就是这盆,先生,蓝色和金色的。”
“那你是要把它送到她的住处去喽?”
“等到中午,闭市之后。”
“把这些玫瑰也一并送过去。还有……”塞尔比继续瞪着园丁,“绝对不能说是谁送的。”园丁的眼睛瞪得好像两只茶盘。但塞尔比只是以胜利者的淡定语气说,“把其他花送到图尔农7号,参议院酒店。我会通知那里的前台。”
然后他就威风凛凛地扣好手套,大步走开了。但是一转过街角,避开了园丁的视线,他的脸立刻就红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就像白痴一样。十分钟以后,他坐到了自己在参议院酒店的房间里,脸上带着愚蠢的微笑,不断重复一句话:“我真是个废物,真是个废物!”
一个小时以后,他还坐在同一把椅子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帽子和手套都没有摘下来,手杖还握在手里。他一言不发,看上去仿佛正在认真思考自己的鞋尖。他的微笑却已不再显得那样蠢笨,更像是在回味过去某件美好的事情。
III
那天下午大约五点钟的时候,站在参议院酒店前台的那位眼神略带一点忧伤的娇小女士惊讶地摊开双手,看着整整一车花卉草木被拉到酒店门口。她叫来了侍应生约瑟夫。约瑟夫数点了这些种在玻璃花盆中的鲜花,大概估计着它们的价值,同时也只能沮丧地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它们是属于谁的。
“天哪,”身材娇小的前台接待说道,“到底是哪位女士买的花!”
“是你吗?”约瑟夫问。
接待员默默地站了片刻,叹了一口气。约瑟夫只是挠着自己的鼻子——这只漂亮的鼻子倒是足以和这些花朵相媲美。
就在这时,卖花的园丁将帽子拿在手中,走进了酒店。几分钟以后,塞尔比站在他的房间正中央,脱了外衣,衬衫袖子也挽了起来。终于,他把这个房间里除了家具之外的所有空间都占满了,最后两平方英尺的活动空间被用来收容了那株满身是刺的仙人掌。他的床在成箱的三色堇、百合和芥花的重压下呻吟着。躺椅上铺满了风信子和郁金香。盥洗架上多了一棵小树。园丁曾向他保证,这棵树再过不久就能开出很美丽的花朵。
不久之后,克里福德来看望他,一脚踢翻了一盆甜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向塞尔比道了歉,在所有这些花草向他扑过来之前找地方坐了下去,却惊讶地撞上了一株天竺葵。那株天竺葵完全被毁了。不过塞尔比只是说了一句:“没关系。”就继续瞪着那株仙人掌。
“你要举行舞会吗?”克里福德问。
“不……不,我只是非常喜欢花。”塞尔比说道。但他的这句话实在是缺乏热情。
“我能想象。”克里福德嘟囔着,又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这是一株好仙人掌。”
塞尔比对这株仙人掌保持着沉思的态度,以行家里手的姿态伸手去抚摸它,却还是被扎了手。
克里福德用手杖戳了戳一株三色堇。就在这时,约瑟夫拿着账单走进来,大声报上价钱——他这么干一是为了让克里福德知道一下住在这里的是什么样的客人;二是想让塞尔比掏出一笔和买花钱相匹配的小费。如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把小费分给园丁一些。克里福德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塞尔比则一言不发地付了账单,再加上小费。然后他回到房间里,试图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是当他的裤子被仙人掌刮破的时候,他的这份努力即告完全失败了。
克里福德和塞尔比说了些闲话,点燃一支香烟,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好给塞尔比一个交代实情的机会。塞尔比努力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却只是说了一句:“是啊,春天终于来了。”就又僵住了。他看着克里福德的后脑勺,仿佛那个后脑勺向他表达了很多东西。那双俏皮的小耳朵似乎正因为强行压抑的幸灾乐祸而不住地抖动。塞尔比绝望地想要控制住局面,便迈步要去拿俄国香烟,希望以此来找到一点交谈的灵感。但仙人掌再一次抓住了他,打破了他的计划,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该死的仙人掌。”塞尔比抑制不住火气地说道。这种任性的态度本来是他极力排斥的,完全不符合他的自我修养。但这些仙人掌的刺实在是……太长太尖了!在它们的反复刺激下,他努力压抑的怒火终于喷发出来了。现在想要掩饰已经太晚了。错误已经铸就。克里福德也在这时回过了头。
“话说回来,塞尔比,你到底为什么会买这些花儿?”
“我喜欢它们。”塞尔比说。
“你要拿它们怎么办?你现在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能睡觉,只要你帮我把三色堇从床上搬下来。”
“你能把它们放到哪儿去?”
“我就不能把它们送给前台吗?”
这句话刚一出口,塞尔比就后悔了。老天在上,现在克里福德会怎样看他!克里福德也听到了他为这些花付了多少钱。他会相信塞尔比投资这些奢侈品只是为了羞怯地向前台表示好意?拉丁区的人们会以怎样的无礼方式议论这件事?塞尔比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他知道克里福德的名声。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塞尔比带着一种惊恐万分的表情看向克里福德。甚至把那位年轻绅士的心都打动了——他在对克里福德表示忏悔,同时又在恳求克里福德的援助。克里福德只好跳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这片鲜花迷宫,同时还用一只眼睛盯着门缝说道:“该死的到底是谁?”
这种优雅的问询风格正是拉丁区的本色。
“是艾略特,”克里福德将屋门拉开一道缝,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道,“还有罗登。还有他们的两条斗牛犬。”然后他又隔着门缝对外面说,“坐到楼梯上去,塞尔比和我马上就出来。”
为他人着想,谨言慎行是一种美德。拉丁区很少有人具备这种美德,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美德。那两个家伙一坐下来就开始吹口哨。
罗登先喊道:“我闻到花香了。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搞什么好事情呢!”
“你们应该了解塞尔比是什么样的人。”克里福德在门后说道。但那两个家伙显然从门缝里看到了塞尔比被撕破的裤子,立刻又交换了一个浮想联翩的眼神。
“看来我们真的了解塞尔比是什么人了。”罗登说,“他只让克里福德一个人走进用鲜花装饰的房间,我们却只能坐在楼梯上。”
“是的,拉丁区的年轻绅士和俊美少年正在一起狂欢作乐。”罗登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他又忧心忡忡地问,“奥黛特也在里面吗?”
“让我们看看,”艾略特问,“科莉特在吗?”他哀嚎了一声,“你在吗,科莉特?难道你就让我在这里坐凉石头吗?”
“克里福德无所不能,”罗登说,“而且自从巴雷对他不理不睬之后,他的本性就坏掉了。”
艾略特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们,我们看见中午的时候有人送花去巴雷街了。”
“有一大棵玫瑰树。”罗登格外加强了语气。
“可能就是送给巴雷的。”艾略特一边说,一边爱抚他的斗牛犬。
克里福德突然转向塞尔比,眼神中充满怀疑。塞尔比只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选了一双手套和一打香烟,将它们放到随身的小匣子里,然后走过仙人掌,揪了一朵花插在纽扣眼里,又拿起帽子和手杖,向克里福德微微一笑,让克里福德感到很是困扰。
IV
周一上午,朱利安学院,学生们正在争抢着好位置。一些在开门时就占住了好凳子的学生没能把自己的优势坚持到点名,就被另一些具有优先权的学生赶走了。调色板、画刷和其他工具也都成了被争夺的对象,甚至干面包也不例外。一名曾经扮演过犹大的前模特现在更是变得污秽不堪,他流窜在各画室中,以一个苏一份的价格售卖陈面包,换几个钱买烟抽。朱利安先生走进来,向学生们展露出父亲般的微笑,随后又走出去。他刚一走,画室管理员就像幽灵一样出现了。他简直就像是一只狐狸,在争斗不休的学生中间寻找猎物。
三个没有缴费的学生被叫了出来。随后他又嗅到了第四个人。那个人本想悄悄溜到门边,却被他半路拦住,从火炉后面被揪了出来。就在这时,学生们的纷争呈现出愈发激烈的趋势,于是他又高喊了一声:“朱尔斯!”
朱尔斯来了,用他一双棕色大眼睛里的哀伤神情平息了两场争斗,和所有人握手,融入到人群之中,给画室带来一番安宁祥和的气氛——狮子盘踞在羔羊群中就会起到这样的作用。最厉害的羔羊很快就给自己和自己的朋友们找定了最好的位置。于是朱尔斯登上模特台,打开花名册。
下面的人在窃窃私语:“这周会从首字母是C的名字开始点起。”
的确如此。
“克莱森!”
克莱森像闪电一样跳起来,在一个前排座位前面的地板上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卡隆!”
卡隆急忙跑过去确定下自己的位置,还撞翻了一个画架。“老天爷!”——有人用法语说。“你他妈的……到底要去哪里!”有人用英语说。“哐!”一只颜料箱倒在地上,画刷飞得到处都是。“该死的……”咒骂、挥拳!冲撞和扭打。又是朱尔斯严厉的责骂。
“科琼!”
点名还在继续。
“克里福德!”
朱尔斯停顿一下,抬起头,用一根手指拨弄着花名册。
“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不在。此时他和画室的直线距离有三英里远,而且这段距离还在不断增加之中。倒并不是因为他走得很快——恰恰相反,他正以其特有的悠闲步伐散着步。艾略特在他身边。两条斗牛犬跟在他们身后。艾略特正在阅读文艺期刊。他似乎觉得刊中的内容格外有趣,不过这些热闹滑稽的内容显然不适合克里福德现在的心情,于是他只能将得到的乐趣强自压抑,变成一阵阵克制的的微笑。克里福德知道艾略特在干什么,但心情不佳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头走进了卢森堡公园,一屁股坐到北侧露台的一只长凳上,用不以为然的眼光审视周围的风景。艾略特依照公园的规定,将两条狗拴好,又向自己的朋友投去询问的一瞥,才继续看起了报纸,不断露出那种克制的微笑。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高悬在圣母院上方,将整座城市照耀得闪闪发亮。栗子树的细枝嫩叶将淡淡的阴影洒在露台上。只要在这里的小路上仰起头,就能透过那些如同窗花格一样的枝叶看见碧蓝色的天空。如果克里福德这样看一眼,他甚至有可能为自己的强烈“印象”找到一些鼓舞。但就像他每一次处在这种人生阶段的时候一样,他的思绪可能飘往所有地方,就是不在他的工作上。周围有许多麻雀在吵闹不休,或者唱着求爱的歌曲。玫瑰色的大鸽子在树木之间飞翔。飞虫在阳光中转圈。花朵散发出一千种芳香。这些都以一种慵懒的欲望搅动着克里福德的心境。在它们的影响下,克里福德说话了。
“艾略特,你是一位真正的朋友……”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艾略特叠起报纸,“就像我猜的那样……你又惦记上某条新的衬裙了。”他继续怒气冲冲地说道,“如果只是因为这种事,你就让我不要去画室,如果你只是想告诉我某个小白痴有多么完美……”
“不是白痴。”克里福德轻声抱怨道。
“那好吧,”艾略特提高了声音,“那么你有没有胆量告诉我,你又恋爱了?”
“又?”
“是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这一回是乔姬吗?”
“这一次,”克里福德哀伤地说,“是认真的。”
片刻间,艾略特很想用双手抓住克里福德,然后他发出了全然无助的笑声,“哦,好吧,好吧,让我看看,你爱克莱芒丝、玛丽·泰勒克、珂赛特、菲芬、科莉特、玛丽·韦迪耶……”
“她们都很有魅力……大部分都很有魅力,但我从没有认真过……”
“摩西带我逃脱苦海吧,”艾略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些名字中的每一个都曾经把你的心撕得粉碎,并且以同样的方式让我几乎失去在画室的位置。每一个都是如此。这一点你不承认么?”
“你说的也许是事实……从某种角度讲是的……但请相信我,总有一次,我会忠诚于……”
“直到下一个人出现。”
“但这次……这次真的非常不一样。艾略特,相信我,我都要崩溃了。”
艾略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咬紧牙关仔细听着。
“是……是巴雷。”
“哦,”艾略特颇为轻蔑地说道,“如果你在为那个女孩闷闷不乐——那个女孩可是会让你和我有充分的理由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吧,继续!”
“我正在说……我不在乎,我的羞怯早已不复存在……”
“是啊是啊,你与生俱来的羞怯。”
“我已经不顾一切了,艾略特。我是恋爱了吗?我绝对、绝对没有感觉到如此悲哀痛苦。我根本睡不着觉。说实话,我连好好吃东西都做不到。”
“你在爱上科莉特的时候也犯过同样的毛病。”
“你好好听着行不行?”
“先停一下,下面的戏码我都能猜得到。现在,让我问你几件事。你相信巴雷是一个纯真的女孩吗?”
“是的。”克里福德脸上一红。
“你真的爱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每一次感到乏味之后踮起脚尖一走了之?我是说,你真真正正爱上她了?”
“是的,”克里福德固执地说,“我会……”
“停一下,你会和她结婚?”
克里福德的面颊红得像火烧一样。“是的。”他低声嘟囔道。
“这对你的家人真是一个喜讯,”艾略特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亲爱的父亲,我刚刚和一位美丽的灰姑娘结婚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张开双臂欢迎她。她将在她母亲的陪同下前来拜访您。那是一位最值得尊敬,最干净的洗衣女工。’老天爷!这似乎比其他人都更过分一点!谢天谢地,年轻人,我的头脑还算清醒,可以为我们两个进行思考。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没什么可害怕的。巴雷显然已经完全彻底地占据了你的心。”
“巴雷,”克里福德直起身子,但他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在撒满金色阳光的小路上,巴雷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长裙一尘不染,头顶的大草帽稍稍倾斜,露出了一点雪白的额头,在她的眼睛上洒下一片影子。
艾略特站起身,鞠了一躬。克里福德摘下帽子。他的表情是那样哀怨、那样充满渴求、那样虔诚谦卑,让巴雷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个微笑是如此赏心悦目。当不能自已的克里福德因为双腿失去了力量而向前打了个趔趄的时候,巴雷禁不住又笑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坐到了露台上的一把椅子上,从卷起的乐谱中抽出一本,翻开书页,找到要读的地方,将书摊放在膝盖上,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露出一点笑容,抬头向城市望去。她把福克斯霍尔·克里福德完全忘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了自己的书。但她没有阅读,而是调整了一下衣服上的玫瑰花。那朵玫瑰红艳而硕大,就像一团烈火在她的胸口燃烧,丝缎一般的花瓣放射出的光芒仿佛正在温暖她的心。巴雷又叹了一口气。能看出来,她实际上非常高兴。天空无比湛蓝,带着花香的风轻柔宜人。太阳爱抚着大地上的所有生命。她的心在和她一起歌唱,向她胸前的玫瑰歌唱:“在拥挤的路人之中,在昨天的世界之中,在千百万的过客之中,有一个人转过身,向我走来。”
她的心就在那朵玫瑰花下不停地唱着。这时,两只鼠灰色的大鸽子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从她身边飞过,落到露台上,开始了一连串的点头、迈步、跳跃和转身。巴雷看着它们,发出欢快的笑声。她一抬头,才发现克里福德已经来到她面前。这位年轻绅士手中拿着帽子,脸上带着一种渴求的微笑,让巴雷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头孟加拉虎。
片刻之间,巴雷皱起眉头,略有些好奇地看着克里福德。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低头弓背的克里福德和那两只正不断点头的鸽子很有些相似,虽然心中感到害怕,但她还是禁不住发出了一阵最迷人的笑声。巴雷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有些惊讶。这就是她吗?如此多变,甚至连她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但是她心中的歌声已经淹没了其余一切。那歌声开始在她的唇边颤抖,努力想要飞向这个世界——最终,她放声大笑——可能是在笑那昂首阔步的鸽子,或者克里福德先生,或者不为任何原因。
“你是不是以为,因为我会向拉丁区的艺术生们还礼,所以你就能成为我特别的朋友?我不认识你,先生,但我知道,虚荣是男人的另一个名字。我会谨慎地回报你们的敬意,或者尽量做到谨慎,你应该对此感到满意了,虚荣先生。”
“但是我恳求……我乞求你能够允许我将早已藏在心中的敬意……”
“哦,天哪,我可不在乎什么敬意。”
“还请允许我偶尔能和你说说话——偶尔——非常偶尔。”
“如果我答应了你,为什么不能答应别人?”
“完全不一样……我会仔细斟酌的。”
“斟酌?你为什么会斟酌?”
女孩的眼睛异常清澈。克里福德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不过只是一下。然后莽撞的魔鬼就抓住了他。他坐下来,开始提出要献出自己的全部——灵魂和肉体,权利和财产。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这种痴迷根本就不是爱。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捆住他的绳索,让他除非抛弃自己的荣誉,否则就无路可逃。自从他向巴雷走过来开始,艾略特就一直阴沉着脸,紧盯着喷泉广场,一只手用力攥紧两条斗牛犬的绳子,以免它们会跑到克里福德那里去——就连这两条狗都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艾略特更是怒火中烧,不住地低声咒骂着。
克里福德终于把话说完了,此时他已是兴奋得满脸红光。但巴雷久久没有做出回应。克里福德的热情渐渐冷却下来,局势也呈现出真实的样子。懊悔之情悄悄溜进克里福德的心中,但他还是将这些负面情绪推到一旁,再一次发起攻势。但他刚一张口,巴雷就拦住了他。
“谢谢你,”巴雷非常严肃地说,“以前还没有人和我提过结婚的事情。”她转过头,望向城市,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你要给我太多。而我只是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她再次转过头,看着巴黎——辉煌、美丽,被太阳照亮,在这完美的一天呈现出它最完美的样子。克里福德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出去。
“哦,”巴雷喃喃地说道,“这很难——一直工作,一直单身,没有一个能够真正信任的朋友。街上到处都是爱情,但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等到激情退去,我们什么都不会剩下。是的,当我们相爱的时候,会毫不迟疑地交出我们自己,交出我们全部的心和灵魂,我们都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她碰了一下胸口的玫瑰。片刻间,她似乎忘记了克里福德。随后她又低声说道:“谢谢你,我非常感谢。”她打开书本,摘下一片玫瑰花瓣,将它放在书页之间,然后抬起头,温和地说:“我不能接受。”
V
克里福德用了一个月才完全恢复过来。不过在第一周结束时,艾略特就宣布他没事了——在这方面,艾略特是当仁不让的权威。同时他的康复也要感谢巴雷对他郑重告白的诚挚回答与感谢。克里福德每天会祝福巴雷四十次,因为她温柔而干脆地拒绝了他。为此他还会感谢自己的幸运星辰。但与此同时,他仍然在承受着被抛弃的苦痛折磨——我们的心灵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艾略特则愤懑难平,部分是因为克里福德的沉默寡言;部分是因为一直冷如冰霜的巴雷现在却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仿佛正开始渐渐解冻。在他们频繁相遇的过程中,巴雷仍然步履匆匆地走在塞纳街上,腋下夹着乐谱,头上戴着大草帽,从克里福德和他们的熟人身边经过,朝东边走向瓦切特咖啡馆。在这样的时候,她会神采奕奕地向克里福德露出微笑。艾略特早已沉睡过去的疑心也会因此而再度苏醒。不过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之处,于是终于放弃了对这件事的探究——如果这其中真的还有什么内情,那也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他只能认为克里福德是个白痴,并且对巴雷持保留的观点。
对于这件事,塞尔比一直都充满了嫉妒。一开始,他拒绝承认巴雷的变化和自己的感情,甚至为此离开画室,去郊外度过了一天。但森林和原野同样让他心绪不宁。小溪在流淌时还歌唱着巴雷的名字。割草机在草地上你唱我和,全都在颤动中高喊着:“巴——雷——!”结果在郊外度过的那一天让他气愤了整整一个星期。在朱利安画室中,他闷闷不乐地工作着,心中却只想知道克里福德在哪里,正在做些什么,并因此而备受折磨。在星期天的一次不安定的散步中,这种情绪达到了高潮。他一直走到兑换桥的花卉市场,又在忧郁中走到殡仪馆,再回到那座大理石桥头。塞尔比感觉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摆脱这种情绪,于是他去拜访了克里福德。此时克里福德还在他的花园里,靠薄荷朱利甜酒疗养身体。
他们坐在一起,讨论道德和为人的快乐,都觉得对方是能给自己带来抚慰的好人。而朱利酒更是给嫉妒的刺痛撒上了一层香膏,在枯萎的心灵中激发出了希望。当塞尔比说他必须告辞的时候,克里福德便起身相送。随后塞尔比又坚持要陪克里福德返回他的家门口,克里福德则要把塞尔比送到半路上。当他们终于发现很难就此告别的时候,便决定共进晚餐,一起去“逍遥”一下。“逍遥”这个词很适合用来描述克里福德的晚间行动,尤其是他寻欢作乐的各种计划。他们首先去了米尼翁餐厅。当塞尔比与主厨攀谈的时候,克里福德则以慈父般的眼光看着侍者。晚餐非常棒,或者从一般意义来讲,应该是不错的。直到甜点被端上来的时候,塞尔比忽然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塞尔比小子,喝酒时就像是一位君王。”
一群人来到他们身边,塞尔比觉得自己似乎和每一个人都握了手,还一直在放声大笑。这些人中的每一个都是那样机智诙谐。他看到克里福德就在自己对面,对自己有着坚定的信心;周围似乎还有其他人,或者坐在他和克里福德身边,或者不停地走来走去,让裙摆拂过抛光的地面。玫瑰花的香气、扇子的沙沙声、圆润手臂的碰触和清脆的笑声变得越来越模糊。整个房间仿佛都被一重迷雾所包裹。然后,仿佛就在眨眼之间,所有东西又都清晰得令人感到痛苦,只是每一件物体和容貌又都在扭曲变形,声音也让耳朵感到刺痛。塞尔比挺起胸膛,平静而严肃。这一刻,他是自己的主人,尽管他已经喝了许多酒。他能够控制住自己。他只是有一点面色苍白,身体比平时有一点僵硬,动作有一点缓慢,说话更加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