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sk
卡米拉:你,先生,应该摘下面具。
陌生人:真的?
卡西露达:真的,时刻到了。除你以外,我们全都除掉了伪装。
陌生人:我没有戴面具。
卡米拉:(在恐惧中对卡西露达低声说)没有面具?没有面具!
——《黄衣之王》第一幕,第二场
I
尽管对化学一无所知,但我还是如醉如痴地倾听着。他拿起一束复活节百合。那是热娜维耶芙今天早晨从圣母院带来的。他将百合花放在盆子里。盆中的液体立刻失去了水晶般的清澈。片刻间,花朵被一团乳白色的泡沫包围,泡沫随即消失,整盆液体变成了乳白色。液体表面浮动着一层不断变幻的橙色和猩红色。随后又有一道仿佛是纯净的阳光从盆底百合花所在的地方透射出来。与此同时,他伸手到盆中,取出了那朵花。“没有危险,”他说道,“只需要选对时机。金光就是信号。”
他将百合花递给我。我把它接在手中。这朵花已经变成了石头——最纯粹的大理石。
“看到了吗,”他说道,“毫无瑕疵。有哪一位雕刻家能够呈现出这样的作品?”
这朵大理石花就像雪一样白。但在它的深处却能看到百合花的脉络以最浅淡的天蓝色显现出来。在花心的地方还有一片色泽更深的余晕。
“不要问我这是怎样做到的,”他注意到我的惊奇,便微笑着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朵花的脉络和花芯会被染上另外的颜色,但它们一直都是如此。昨天我试了热娜维耶芙的一条金鱼。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条鱼看上去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但如果你将它放到光线下细看,就会发现这块石头上布满了美丽的淡蓝色脉络。从它的内部还渗透出一种玫瑰色的光泽。就好像是猫眼石中隐藏的那一线微光。我朝那盆里看去。它似乎是又一次盛满了最纯净的水晶。
“我现在能碰它么?”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回答,“但你最好不要尝试。”
“有一件事让我感到好奇,”我说道,“那道阳光是从哪里来的?”
“那真的很像是一道阳光,”他说,“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当我将活物浸没在那里面的时候,它总是会出现。也许……”他继续向我微笑着,“也许那是生物的生命火花从它的源头逃逸了出来。”
我看得出他是在嘲弄我,便挥起一根作画时支撑手腕的杆子威胁他。他却只是笑着改变了话题。
“留下来吃午饭吧。热娜维耶芙会直接过来的。”
“我看到她去望弥撒了。”我说道,“她看上去又清新又甜美,就像这朵百合花被你摧毁以前的样子。”
“你认为我摧毁了它?”鲍里斯严肃地问我。
“摧毁、保存,我们怎么分得清?”
我们正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旁边不远处就是他还未完成的群像——“命运三女神”。他倚在沙发上,转动着一支石工凿子,斜睨着他的作品。
“顺便说一句,”他说道,“我已经完成了那尊老学院派阿里阿德涅的细节雕琢。我想只能将它送到沙龙去了。今年我只做好了那玩意儿。但在圣母像给我带来的成功之后,我觉得做出那样一个东西让我很惭愧。”
圣母像是以热娜维耶芙为原型雕刻的一件精美的大理石作品,曾经在去年的沙龙展出中轰动一时。我看着这尊阿里阿德涅。它是一件工艺精湛的华丽艺术品,但我同意鲍里斯的看法,这个世界正在期待他给出一件比这个更优秀的东西。比如我身后那一组仍然半埋在大理石中,精彩得令人惊悸的群像。但想要让它及时参加沙龙的展出简直是不可能的。“命运女神”们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都为鲍里斯·伊凡感到骄傲。我们称他是我们的人,他也将他的力量归于我们,因为他出生在美利坚。但他的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俄罗斯人。高等艺术学院的每一个人都称他为鲍里斯。但他以同样亲热的方式称呼的人只有两个:杰克·斯科特和我。
也许我和热娜维耶芙的恋爱也导致了他对我的喜爱,虽然我们两个从没有正式承认过这段关系。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眼含泪水地告诉我,她爱的是鲍里斯。我去了鲍里斯家,向他表示祝贺。我们在这次会面中表现出的热忱和诚挚没有欺骗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过我一直都相信,至少这样做能给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带来莫大的安慰。我不认为鲍里斯和热娜维耶芙谈起过这件事,但鲍里斯心里明镜儿似的。
热娜维耶芙是一位可爱的女子。她脸上那圣母一样纯洁的神采总会让人想到歌剧作曲家古诺的弥撒曲中的《圣母颂》。不过,我一直都很喜欢她神情突变的样子。正因为这一点,我们都叫她“多变的四月”。她真的就像四月的天气一样变幻无常。上午的时候还是那么严肃、庄重和甜美,到了中午就笑声连连,任性胡闹;日近黄昏的时候又变得更加出人意料。我更喜欢她的这种样子,而不是像圣母那样的恬静安宁——她的这种神情总是会在我的心底深处引起阵阵波澜。我正在做着关于热娜维耶芙的梦,鲍里斯忽然又说话了。
“你觉得我的发现如何,阿莱克?”
“我觉得它棒极了。”
“要知道,它对我真的没什么用。也许只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终究这个秘密会和我一起死去。”
“这对于雕刻艺术可是一个打击,不是么?我们画家因为照相术而失去的可远比得到的要多。”
鲍里斯点点头,一边摩挲着凿子的锋刃。
“这个新的邪恶发现会腐化艺术界。不,我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这个秘密。”他缓缓地说道。
大概很难找到比我对这种现象更缺乏了解的人了。当然,我听说过树叶和细枝在掉进溶解硅达到饱和的矿泉水一段时间之后会变成石头。我能够模糊地理解这个过程——硅取代了植物组织,一个原子接一个原子,结果就是植物消失,一件完整的石头复制品出现。我承认,我对这种事从没有过很大的兴趣。至于说由此产生的古代化石,那简直令我感到厌恶。看样子,鲍里斯对此并不反感,而且还很有兴趣。他对这一课题进行过深入的调查,在偶然间找到了一种溶剂,能够以一种前所未闻的激烈方式将被浸没的物品在眨眼间就转变成了自然环境下要经过许多岁月才会形成的产物。对于他向我展示的怪异现像,我只能做出这样的解释。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他才再次开了口。“仔细思考自己到底发现了什么,我差一点被吓坏了。科学家们一定会为这个发现而发疯的。这是如此简单——我是说这个发现本身。尤其是当我想到它的分子结构——那种新产生的金属元素……”
“什么新元素?”
“哦,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给它命名。我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好这件事。现在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贵金属惹得人们相互残杀了。”
我竖起了耳朵。“你炼出金子了,鲍里斯?”
“没有,比金子更好——看看这个,阿莱克!”他笑着看向我,“你和我拥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所需要的一切。啊!你的眼神是多么危险和贪婪啊!”我也笑了。我告诉他,对于黄金的贪婪已经将我彻底吞噬了,我们最好谈些别的。所以,当热娜维耶芙在不久之后回来时,我们已经将炼金术抛在了脑后。
热娜维耶芙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衣服。当她将面颊转向鲍里斯的时候,我看到她柔软的金色发卷上跳动的光彩。然后她才看到我,并回应了我的问候。她以前总是会向我伸出她雪白的指尖,让我亲吻一下,现在却没有这样做。我立刻对此表示不满。她便微笑着伸出手,却几乎不等我吻到就让手落了下去。然后她看着鲍里斯说道:“你一定要让阿莱克留下来吃午餐。”这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一直都是亲自请我留下来的。
“我和他说了,”鲍里斯简短地回应道。
“我希望你答应了。”她带着永远都是那么有魅力的微笑转向我。我就像是一个她前天才认识的熟人。我向她深鞠了一躬,说道:“这是我的荣幸,夫人。(1)”我没有使用我们惯常的戏谑语气。她又喃喃地说了一句招待客人的客套话,就消失了。鲍里斯和我互看了一眼。
“我最好还是回家去,你觉得呢?”我问道。
“在我看来,你应该留下!”他直白地说道。
就在我们讨论我留下来是否明智的时候,热娜维耶芙又出现在门口。这时她已经摘下了头上的无沿帽。真是美得惊人。不过她的肤色有些太深了,那双可爱的眼睛也有些太明亮了。她径直走向我,挽住了我的胳膊。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我生气了吗,阿莱克?我觉得我有些头痛,但我没有生气。来吧,鲍里斯。”她伸出另一只手,挽住鲍里斯,“阿莱克知道,除了你以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人能够像他那样让我喜欢了,所以,如果他有时候觉得被冷落了,他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为了幸福!(2)”我喊道,“谁说四月份没有大雷雨?”
“你准备好了吗?”鲍里斯用吟诵般的语调说道,“准备好了。”我们手挽着手,跑进餐厅,把仆人们都吓坏了。这不应该怪我们。那时热娜维耶芙刚刚十八岁,鲍里斯二十三岁,我还不到二十一岁。
II
那时我正在为热娜维耶芙的闺房做一些装饰。这让我常常会去圣塞西尔街的那家古香古色的小房子。在那些日子里,鲍里斯和我总是工作得很辛苦,但我们也很高兴。情况并非总是如此。再加上杰克·斯科特,我们三个也一同度过了很多空虚的时光。
一个安静的下午,我正一个人在那幢房子里检查各种小物件,探索偏僻的角落,把甜食和雪茄从奇怪的隐藏地点拿出来。最后,我在浴室停下脚步。全身都是黏土的鲍里斯正在那里洗手。
这个房间是用玫瑰色的大理石建成的,只有地板铺着玫瑰色和灰色的拼花彩砖。房间中央有一个沉在地面以下的方形水池。一道阶梯一直通到池底。带有雕刻纹饰的圆柱支撑起彩绘天花板。一个美貌的大理石丘比特仿佛刚刚降落在房间一端的大理石基座上。这个房间里全都是鲍里斯和我的作品。穿着白帆布工作服的鲍里斯正在从他颀长秀美的手上刮去粘土和红色铸模蜡的痕迹。一边还在和身后的丘比特调笑。
“我看见你了。”他坚持说道,“不要把眼睛转到别的地方,装作没有看见我。你知道是谁造出了你,小骗子!”
在这样的对话中,我一直都是丘比特感情的诠释者。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回答让鲍里斯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向水池拖过去,扬言要淹死我。但转眼之间,他又丢下我的手臂,面色变得煞白。“好家伙!”他说道,“我忘了这个池子里现在全都是那种溶剂!”
我稍稍打了个哆嗦,一本正经地建议他要牢牢记住将那种珍贵的溶剂储存在了什么地方。
“老天在上,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弄这么一个装满这种可怕东西的小池子?”我问道。
“我想要试验一些大东西。”他说道。
“比如说试验我!”
“啊!这就是开玩笑了,不过我的确想要看看这种溶剂对于更复杂的生命体会有什么作用。这里就有一只大白兔。”他一边说,一边跟随我走进工作室。
杰克·斯科特穿着一件满是颜料污渍的短上衣,悠悠然走了进来,拿走了他能找到的东方甜食,又劫掠了一番香烟盒。最终他和鲍里斯一起消失了——他们去了卢森堡公园的画廊,那里由罗丹新创作的一尊白银青铜雕像和莫奈的一幅风景画正在引起法国艺术界的格外关注。我回到了工作室,继续我的工作。我正在绘制一幅文艺复兴风格的屏风。鲍里斯希望用它来装饰热娜维耶芙的闺房。但那个当模特儿的小男孩在为我摆出各种动作的时候总是显得不情不愿。今天他更是拒绝了我的各种诱惑。他从不会在同一个位置上安静哪怕一个瞬间。只是五分钟的时间里,我就看到了这个小乞丐许多不同的形态。
“你是在摆造型吗?还是在唱歌跳舞,我的朋友?”我质问他。
“只要先生喜欢。”他带着天使般的微笑回答道。
当然,我放他离开了,而且我当然付了他一整天的工钱。我们就是这样把我们的模特儿都宠坏了。
那个小鬼离开之后,我对我的作品做了一些敷衍的涂抹,但我又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于是我又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消除掉我造成的破坏。到最后,我刮干净调色板,将画刷塞进一只盛着黑肥皂的碗里,信步走进了吸烟室。我真心相信,除了热娜维耶芙的公寓,这幢房子里没有任何房间能够像这里一样让我摆脱烟草的香气。这里有一幅磨损得露出了经线的挂毯,上面到处都是线头,看上去简直是一团乱。床边立着一架韵律甜美的旧式小钢琴。这里还有摆放武器的架子。一些武器很陈旧,没有了锋刃;不过也有一些崭新锃亮。壁炉架上装饰着印度和土耳其盔甲。另外这个房间里还有两三幅好画,以及一副烟斗架。正是从这里开始,我们会在烟雾中寻找新的灵感。我相信这里的烟斗架上摆放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种烟斗。我们选好一支烟斗以后,就会立刻将它拿到别的地方,开始抽烟。因为这个房间实在是比这幢房子里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阴暗,更令人感到不适。不过在这个下午,这里昏暗的光线让我感到安慰。地板上的棕褐色地毯和皮毛看上去很柔软,让人想要睡在上面。宽大的软椅上堆满了垫子。我找到我的烟斗,蜷缩在软椅上,开始了一番在吸烟室中陌生的吸烟经历。我挑选了一支有着可以弯曲的长烟杆的烟斗,将它点燃,随后便进入梦中。过了一会儿,烟斗熄灭了,但我没有动弹,只是继续做着梦,就这样真正地睡了过去。
我在自己听到过的最哀伤的乐曲中醒来。房间里已经很黑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一道月光在小钢琴的一侧边缘镀上了一片银白。抛光的木制钢琴仿佛在自己发出声音,随着烟气飘浮在一只沉香木盒子上面。有人在黑暗中站起身,低声哭泣着过来。我愚蠢地喊了一声:“热娜维耶芙!”
随着我的喊声,她倒在地上。我骂了自己一句,点亮灯盏,想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低声呼痛,躲开了我,然后又用非常小的声音问鲍里斯在哪里。我将她抱到矮沙发上,转身去寻找鲍里斯,但他不在房子里。仆人们也都上床入睡了。我感到困惑又焦虑,匆忙回到热娜维耶芙身边。她还躺在我离开她的地方,面色看上去极为苍白。
“我找不到鲍里斯,也找不到一个仆人。”我说道。
“我知道,”热娜维耶芙虚弱地说,“鲍里斯和斯科特先生去画廊了。我不记得刚刚让你去找他。”
“但现在来看,他在明天下午之前都不可能回来。而且……你受伤了吗?是不是我把你吓到,你才会跌倒的?我真是个可怕的傻瓜。不过我当时还没有完全清醒。”
“鲍里斯以为你在晚餐前就回家了。请原谅我们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我睡了很久,”我笑着说,“而且睡得很香。当我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走过来的人影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着。我叫了你的名字。你刚才是在弹钢琴么?你的琴声一定非常轻。”
为了看到她脸上宽慰的神情,我愿意再说一千个谎言。她露出迷人的微笑,用她天然率真的声音说:“阿莱克,我是在地毯的狼头上绊倒的。我觉得我的脚踝扭到了。请叫玛丽过来,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照她吩咐的去做,等女仆过来后,我也就走了。
III
第二天中午,我走进那幢房子的时候,看到鲍里斯正焦躁不安地在他的工作室中来回踱步。
“热娜维耶芙刚刚睡下,”他告诉我,“那个扭伤没什么大事,但为什么她会发那么高的烧?医生找不到原因,否则他就是不愿意说。”鲍里斯低声嘟囔着。
“热娜维耶芙发烧了?”我问道。
“可以这么说。实际上,她一整晚都有着间歇性的轻微晕眩。理想主义的、快乐的小热娜维耶芙,对什么都是无忧无虑。而她现在却一直在说她的心碎了,她想要去死。”
我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鲍里斯靠在工作室的门边上,低垂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和善而敏锐的眼睛里现在出现了重重阴霾。一条代表着苦恼的新纹路出现在他常常微笑的嘴唇边。他已经命令女仆,只要热娜维耶芙一睁开眼睛,就立刻来叫他。我们等了又等,鲍里斯越来越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翻动铸模蜡和红色的黏土。突然间,他向隔壁房间走去,一边高声喊道:“来看看我充满死亡的玫瑰色浴池吧。”
“那是死亡吗?”为了迎合他的情绪,我这样问道。
“我想你还没有准备好称它为生命。”他回答道,同时从一只球形鱼缸里拽出一条不停挣扎扭动的金鱼,“我们要把这个送到其他东西那里去——无论是哪里。”他说道。他的声音中散发出一种兴奋的高热。一股迟钝而沉重的热流压住了我的身体、我的头脑。我跟随他来到那个盛满水晶液体的粉色水池边。他将金鱼丢了进去。金鱼在半空中不断下落,身体还在激烈地拧转抽搐,鳞片也随之光芒闪烁。当它碰到池中的液体时,身子立刻变得僵硬,重重地沉向池底。牛奶状的泡沫随即泛起。液体表面放射出灿烂的光晕。一道纯净安宁的光仿佛从无限的深渊中透射出来。鲍里斯伸手到液体中,拿出一件精致的大理石雕塑。蓝色的脉络、玫瑰色的底蕴,上面还有闪光的乳白色液滴不停地落下。
“小孩子的把戏。”他喃喃地说着,将疲惫而又充满渴望的双眼转向我,仿佛我能够回答他的全部问题。但杰克·斯科特走进来,加入了这场“游戏”——他就是这样称呼这种行为的,而且语气中还充满了热情。现在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用那只白兔进行试验了。我不愿意看到生命离开一只温暖的、活生生的动物,便告辞走出浴室,随意拿了一本书,坐到工作室里开始阅读。天哪,我找到的是《黄衣之王》。过了仿佛是几个世纪之久的一段时间,正当我一边紧张地颤抖着,一边将那本书阖上的时候,鲍里斯和杰克带着他们的大理石兔子走进了房间。与此同时,我们头顶上方的铃响了,一阵喊声从病人的房间里传出来。鲍里斯像闪电一样冲了出去。随后就听他喊道:“杰克,去找医生,跑步去,马上带医生过来。阿莱克,你快过来。”
我赶过去,站到她的屋门口。一名被吓坏的女仆急匆匆地跑出来,逃去寻找应急药品了。热娜维耶芙笔直地坐在床上,面颊通红,双眼明亮,不停地说着什么,同时还抗拒着鲍里斯轻柔的搂抱。鲍里斯叫我去帮他按住热娜维耶芙。我刚一碰到她,她就叹息一声,倒卧下去,闭上了双眼。也就在此时,这个可怜的、因为高热而昏聩的女孩对着鲍里斯说出了她的秘密。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的生命进入了新的通道。原先帮助我们相处了那么久的羁绊永远断裂了。一种新的羁绊被打造出来。她说出了我的名字。在高热的折磨中,她的心抛出了全部隐藏的哀伤。我低下头,在惊愕中哑口无言。我的脸在猛烈燃烧,就像一块活的煤炭。血液涌进我的耳朵,掀起巨大的噪音,让我神智昏沉。我无法活动,无法说话,只能听着她因为羞耻和哀伤倍感痛苦的热病话语。我没办法让她安静,也无法去看鲍里斯。这时,我感觉到一支手臂抱住了我的肩头。鲍里斯将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转向了我。
“这不是你的错,阿莱克,不要因为她爱你而如此哀伤……”但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医生恰在此时快步走进房间,一边说着:“啊,是热病!”我抓住杰克·斯科特,快步把他领到街上,对他说:“鲍里斯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们走过街道,在我的公寓里度过了那一晚。杰克觉得我也要病了,就又去找了医生。我隐约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杰克在说:“老天在上,医生,他得了什么病?怎么脸色变成了这样?”我想到了《黄衣之王》和苍白的面具。
我病得很重。两年前那个致命的五月清晨,热娜维耶芙最终喃喃地对我说:“我爱你,但我觉得我最爱的还是鲍里斯。”这两年里,我承受的全部压力都崩塌了。我从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无法承受这份压力。我在外表上显得平静轻松,以此来欺骗自己。一个又一个晚上,我孤独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内心不停地交战,我觉得鲍里斯配不上热娜维耶芙,却又因为这种不忠的念头而咒骂自己。清晨的到来总会让我松一口气,回到热娜维耶芙和我亲爱的鲍里斯身边,相信自己的心灵已经被昨晚的暴风雨洗涤干净。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有任何言辞、行动和想法暴露我的哀伤,甚至连我自己也被隐瞒了。
自我欺骗的面具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面具,而是我的一部分。黑夜会将它掀起,暴露出下面那令人窒息的事实。但除了我自己之外,没有人会看到。当阳光初现,面具就会落回到它的位置上。这些想法缠绕着卧病在床的我,穿透了我饱受困扰的意识。而它们之中又纠缠着许多绝望的、白色的生物,沉重得好像石头,趴伏在鲍里斯的盆中。还有那颗狼头,吐着白沫向热娜维耶芙咬过去。她则微笑着躺倒在狼头旁边。我还想到了黄衣之王,被他色彩诡异、破烂不堪的斗篷包裹着。卡西露达发出痛苦的呼喊:“不要压我们,哦,王啊,不要压我们!”我在高热之中挣扎着要将它取下来。但我看见了哈利湖,浅薄而空旷,没有一丝涟漪,也没有半点风去搅动它。我看到了卡尔克萨的高塔出现在月亮后面。毕宿五、毕宿星团、阿拉尔、哈斯塔,滑过云层的裂缝。那些云朵不断地翻腾着,就好像黄衣之王身上飘飞的褴褛碎布。在所有这些狂乱变化中,一点理智仍然被我牢牢留在了脑子里。尽管我的神智正在溃乱流散,这一点却没有半点动摇。我存在的首要原因是为了鲍里斯和热娜维耶芙,尽管我现在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对他们负有什么责任。有时候,我似乎应该是保护他们,有时候可能是在重大的危机中支持他们。无论这一次我应该做什么,我都感觉这次的责任异常沉重。而我却从没有感到自己如此病弱,如此衰颓,让我的灵魂甚至无力应对这份责任。我的眼前出现了许多人的面孔,大部分都很陌生,但其中有几个我的确认识。鲍里斯也在他们之中。后来他们告诉我,鲍里斯根本没有来过,但我知道,至少有一次,他在俯身看我。那只是一次轻微的碰触,他的声音的一点微弱回响。然后乌云又遮住了我的意识。我看不见他了。但他的确曾经站在我身边,向我俯下身。至少有一次。
终于,我在一天早晨醒过来,发现阳光洒落在我的床上。杰克·斯科特正在我的身边读书。我没有足够的力气高声说话,甚至也无法进行什么思考,更不要说回忆之前的事情了。但我能够露出无力的微笑。杰克看到我,立刻跳起身,急切地问我是否需要什么。我只能悄声说:“是的,鲍里斯。”杰克来到我的床头,俯身替我整理枕头: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能听到他认真严肃的声音:“你必须再等一等,阿莱克。你太虚弱了,就算是鲍里斯也不能见。”
我只能等待。慢慢地,我开始恢复力量。再过几天我应该就能见人了。而在此之前,我至少可以思考和回忆。当过去的一切在我的意识中逐渐变得清晰,我便确认了等时刻到来,我应该做些什么。对此我绝不怀疑。而且我相信,鲍里斯一定也会下同样的决心。至于怎样做对我才是最好的,我知道他一定也和我有着同样的看法。我不再向任何人问起他们。我从没有质疑过为什么他们没给我任何消息,为什么我已经在这里躺了一个星期,耐心等待,体力也逐渐复原,却从不曾听到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我知道,正确的道路只能靠我自己去寻找。虽然身体虚弱,但我在坚定地和绝望作战。关于他们的情况,杰克始终对我守口如瓶。我也只能默许他对我的隐瞒,认为他是害怕提起他们会扰乱我的心情,让我不服从管束,坚持要见到他们。与此同时,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描述,等到我们的生活重新开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完全恢复热娜维耶芙生病以前的关系。鲍里斯和我可以正视彼此的眼睛,我们的眼眸中不会有怨恨、懦弱和猜忌。我会和他们继续共处一段时间,在他们的家中享受彼此的关怀和亲昵。然后,我不会找任何借口,也不会做任何解释,只是会永远地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鲍里斯会明白我。热娜维耶芙唯一的安慰就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为什么。看样子,随着我的仔细思考,我已经找到了在我的昏梦中持续始终的那份责任感的意义,以及唯一可能的答案。所以,我为此做好了准备。终于有一天,我将杰克召唤到床前,对他说:“杰克,我想要立刻见到鲍里斯,还请向热娜维耶芙转达我最珍重的问候……”
当他终于让我明白,他们两个都已经死去的时候,我陷入了极度狂乱的愤怒,将我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一点力气全部挥霍殆尽。我开始胡言乱语,诅咒自己,以至于重新陷入重病。几个星期以后,当我从这种状态中爬出来的时候,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相信自己的青春已经永远逝去了。我似乎已经没有力量再承受苦难。有一天,杰克交给我一封信和鲍里斯家的钥匙。我用不再颤抖的双手接过他们,要他把全部事实告诉我。我这样问实在是一种残忍的行为,但我无法克制自己。他用自己瘦弱的双手撑住身子,重新撕开了那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开始低声讲述。
“阿莱克,除非你掌握某个我完全不得而知的线索,否则你也不可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怀疑你宁可从未听到过这些事,但你必须明白,我们没办法对它们视而不见。上帝知道,我真希望不必告诉你这些。我会尽量说简短一些。
“那一天,医生来照顾你之后,我离开了你,回到鲍里斯那里去。我发现他正在雕刻‘命运三女神’。他说热娜维耶芙已经在吃药之后睡了。他还说,她完全失去了理智。那以后他就不停地工作,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也只能在旁边照看他。不久以后,我看到了那三女神之中的第三个——那雕像直视前方,看着鲍里斯脸上的那个世界。你肯定从没有见过那种景象,但那雕像仿佛一直看到了那个世界的尽头。我很想为这件事找到一个解释,但我恐怕永远都无法如愿了。
“是的,他就这样工作着,我则默默地看着他。我们保持这种状态,直到接近午夜。然后他听到一扇门打开,又猛然关闭。旁边的房间里仿佛有人在飞速奔跑。鲍里斯冲出了屋门,我紧随在后。但我们去得太晚了。她就躺在那个水池的底部,双手抱在胸前。鲍里斯则开枪打穿了自己的心脏。”杰克停止叙述,一滴汗水出现在他的眼睛下面。他消瘦的面颊不住地抽搐着,“我将鲍里斯抱到他的房间。又泄掉池子里的溶剂,把溅到大理石上的每一滴溶剂都擦干净。当我最终走下水池的台阶时,我看到她躺在那里,就像雪一样白。过了很久,我才想好应该做些什么。我走进实验室,首先将那种溶剂全部倒进污水槽里。然后我又洗干净了每一个烧杯和烧瓶。火炉里还有木柴,我就升起一堆火,砸开鲍里斯柜子上的锁,把里面的每一张纸、每一个笔记本和每一封信都烧了。我还从工作室中找到一把锤子,回到实验室,砸碎了那里的每个药剂瓶,把它们扔进炭斗里,拿到地下室,把它们全都扔进了红热的熔炉。我这样往返了六次。最终,我确定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够让其他人找到鲍里斯发现的新元素了,我才敢去找医生。那位医生是个好人,我们一同对当时的情况进行了保密,没有让公众知道。如果没有那位医生的帮助,我肯定做不到这一点。然后,我们付给了仆人薪水,让他们先到乡下去。老罗希尔会让他们保持沉默,顶多告诉别人,鲍里斯和热娜维耶芙去遥远的地方旅行了,可能几年之内都不会回来。我们将鲍里斯埋葬在赛弗尔的小墓地里。那位医生真是好人,懂得怜悯一个已经无法再承受生活苦难的人。他为鲍里斯开了一份心脏病的证明,也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
这时,杰克从手上抬起头,对我说:“打开那封信吧,阿莱克,那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
我将信封撕开。信上的日期是一年以前,是他的遗嘱。他将一切财产都留给了热娜维耶芙。如果热娜维耶芙去世的时候没有孩子,我将负责管理位于圣塞西尔街的房子。杰克·斯科特管理画廊的事务。我们死后,全部财产归于他在俄罗斯的母亲一家。只有他制作的那些大理石雕塑——他把它们全部留给了我。
这一页文字在我们的眼睛中变得模糊。杰克站起身,向窗口走去。片刻之后,他又转身回来,再次坐下。我不敢听他将要说的话,但他仍然用那种温和而简洁的辞句说道:
“热娜维耶芙就躺在那个大理石房间的圣母像前面。圣母温柔地向她俯下身。热娜维耶芙也向圣母露出微笑。圣母的脸安详宁静,那只可能是热娜维耶芙的面容。”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但他握住我的手说:“要有勇气,阿莱克。”第二天早晨,他便去了卢森堡公园,承担起鲍里斯对他的信任。
IV
那天晚上,我拿起钥匙,走进无比熟悉的那幢房子。那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有弥漫在其中的寂静令人感到恐惧。我两次来到那个大理石房间的门前,却找不到力量走进去。这绝不是我能够做到的。我走进吸烟室,坐到那架钢琴前面。钢琴的琴键上放着一小块蕾丝手帕。我转过身,抑制不住自己的哽咽。很明显,我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我锁上每一道屋门、每一扇窗户,还有房子的三道前门和后门。第二天早晨,阿尔希德整理好了我的小旅行包。我将自己的公寓交给他保管,随后就踏上了前往君士坦丁堡的东方快车。在随后的两年里,我游历了东方各地。在我和杰克的通信中,我们从没有提到过热娜维耶芙和鲍里斯。但渐渐地,他们的名字又出现在我们的笔下。我尤其清楚地记得杰克给我的一封回信。
你告诉我,当你卧病在床的时候,曾经见到鲍里斯向你俯下身,感觉到他碰触你的脸,听到他的声音。这当然令我深感困扰。你所描述的事情一定就发生在他去世后的两个星期里。我对自己说,你是在做梦,是因为发烧而神智昏聩。但这个解释无法令我满意。肯定也无法让你满意。
到第二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在印度收到了杰克寄来的一封信。那封信和他以前写给我的文字都不一样。于是我决定立刻返回巴黎。他在信中写道:“我很好,卖掉了我所有的画,就像所有艺术家那样。艺术家不需要钱。我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地方。但我却变得更加坐卧不宁了。我没办法摆脱掉一种奇怪的焦虑——关于你的焦虑。我不是在为你担忧。更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期盼。只有上帝知道我在期盼什么。我只能说,这种焦虑让我精疲力尽。每天晚上,我总是会梦到你和鲍里斯。上次和你的交谈之后,我再也没有能回忆起任何新的东西,但我每天早晨都会因心跳过速而惊醒。一整天时间里,这种兴奋的情绪会不断增加,直到我晚上入睡,回忆起那时的体验。我的身体要被这种循环耗尽了。我决定要打破这种病态的状况。我必须见到你。是我要去孟买,还是你回巴黎?”
我给他发了电报,告诉他我会乘下一班轮船回国。
当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他没有多少变化;他则坚持说我看上去好极了,一定非常健康。能够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感觉真好。我们坐在一起,闲聊着我们仍然拥有的生活,感觉到能够活在这个明媚的春季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我们一同在巴黎逗留了一个星期,然后我又和他一起去卢森堡公园住了一个星期。不过我们首先去了赛弗尔的墓地。鲍里斯就埋葬在那里。
“我们应该将‘命运三女神’放在他面前的小树林中吗?”杰克问道。我回答他,“我觉得只有‘圣母像’可以照看鲍里斯的坟墓。”
就算我回来了,杰克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好转。他无法忍受的那些梦境仍然在继续,没有丝毫缓和的迹像。他说,有时候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期盼感可能真的会将他憋死。
“你也看到了,我对你只有害处,没有好处。”我说道,“改变一下,试试看没有我的生活吧。”于是他一个人去了海峡群岛(3),我则返回了巴黎。从回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走进过鲍里斯的房子,也没有回过我的家。但我知道,这件事一定要有一个了结。杰克一直妥善管理着鲍里斯的房子,一直有仆人住在里面。所以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住进了鲍里斯的房子里。走进那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中并没有像我所害怕的那样生出惊惧和不安。我发现自己甚至能够安静地在那里作画了。我去了那里的所有房间——只有一间除外。我没办法走进热娜维耶芙所在的大理石房间。不过我能感觉到心中的渴望在与日俱增。我想要看看她的脸,想要跪倒在她身旁。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吸烟室做着白日梦——就像两年以前的那一天。我的双眼茫然地看着那些棕褐色的东方地毯,寻找那颗狼头。我觉得自己梦到了热娜维耶芙就躺在狼头旁边。那些头盔仍然挂在被磨出经线的挂毯上面。我看见了那顶老旧的高顶西班牙头盔。我还记得当我们用那些古代盔甲相互打趣的时候,热娜维耶芙曾经把那顶头盔戴在头上。我将目光转到小钢琴上。每一只黄色的琴键仿佛都映照出热娜维耶芙轻轻爱抚它们的小手。我站起身,从我的生命火焰中汲取出力量,来到大理石房间被封死的门前。沉重的门扇被我颤抖的双手推动,向内开启。阳光从窗户中照射进来,为丘比特的翅膀镀上了一层黄金,在圣母像的头顶上留下一圈光环。圣母柔美的面孔低垂着,满怀怜悯地注视着一尊极尽纯净的大理石像。我跪倒下去,凝神细看。热娜维耶芙平躺在“圣母像”的阴影中。在她雪白的手臂上,我看到了浅蓝色的脉络。她的双手轻轻叠在一起,手掌下的裙子略微透出一点玫瑰的色彩,仿佛她的胸中正有某种微弱而温暖的光芒透射出来。
© M. Grant Kellermeyer
我心碎地俯下身,用自己的双唇触碰她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又回到这幢寂静的房子里。
一名女仆走过来,递给我一封信。我坐在一间小阳光房里,正准备将信封拆开,却看到那名年轻的女仆逗留不去。我便问她想要什么。
她有些踌躇地说,仆人在这幢房子里捉住了一只白兔。问我该怎么处理。我告诉她,把兔子放进房子后面花园的围墙里,然后就打开了信。信是杰克写的。但信中的文字越发显得语无伦次,甚至让我觉得他一定已经失去理智了。杰克似乎是在不停地祈祷,希望我没有离开这幢房子,直到他赶回来。他还说没办法告诉我是为什么。只是他做了很多梦。他说——他什么都解释不了,但他坚信,我绝对不能离开位于圣塞西尔街的这幢房子。
读过信之后,我抬起眼睛,又看到那名女仆站在门口,手中还捧着一个玻璃碗,里面有两条正游来游去的金鱼。“先把鱼放到缸里,再告诉我为什么又要来打扰我。”我说道。
她压抑住想哭的冲动,将手中碗里的水和鱼都倒进了阳光房深处的一个鱼缸里,然后转过身,问我是否可以离开了。她说有人在戏弄她,很明显是要找她的麻烦。那只大理石兔子被偷走了,房子里却出现了一只活兔子。两只美丽的大理石金鱼也不见了。她却在客厅的地板上看到了两条正在扑腾的普通金鱼。我安慰了她,让她先离开,说我能够照顾好自己。然后我走进工作室。现在那里只有我的画布和一些铸模,以及那束大理石复活节百合。我看到它就在房间深处的桌子上,便恼怒地大步走过去。但我从桌上拿起的那朵花却新鲜又脆弱,向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幽香。
突然间,我恍然大悟,立刻冲过走廊,奔向大理石房间。屋门被我撞开,阳光倾泻在我的脸上。透过这明艳的光辉,我看到圣母在微笑,显示着天堂的辉煌。热娜维耶芙仰起她红润的面庞,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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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法语。
(3) 法国西北海岸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