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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色印记

作者:美-罗伯特·W钱伯斯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54

The Yellow Sign

让红色黎明猜测

我们会做些什么,

当蓝色星光熄灭时

一切都将结束。

I

一封寄给作者的无署名信件。

这个世界竟然有这么多根本不可能得到解释的事情!为什么一些音乐的和弦会让我想到褐色和金色的秋日树叶?为什么圣塞西尔教堂的弥撒会让我的思绪游荡在那些墙壁上闪耀着一团团纯银碎片的巨大洞穴中?在百老汇大街六点钟的喧嚣和混乱中,为什么我的眼前却会突然出现静谧的布列塔尼森林透过春天的树叶洒落下来的阳光?西尔维娅俯下身仔细端详一只绿色的小蜥蜴,半是好奇,半是温柔地喃喃道:“这也是上帝创造的一个小世界啊!”

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看门人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我对他并没有过多的留意。对我而言,他不过是那天上午在华盛顿广场闲逛的一个普通人。当我关上窗户,转身进入我的工作室时,我已经忘记他了。那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天气相当暖和,我再一次来到窗前,探出身躯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一个人正站在教堂的院子里,让我又注意到了他,但还像上午一样,他没有引起我的任何兴趣。我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到了喷泉上面。我本就散乱模糊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树木、柏油路、照顾幼儿的少女和出来度假的人们身上。一段时间之后,我想要回到自己的画架前面。当我转身的时候,我的眼睛却在无意中瞥到了那个还在教堂墓地里的人。现在他的脸正转向我,随着一个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我俯身朝他望过去。与此同时,他抬起头,看向了我。我立刻就想到了棺材里的蛆虫。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让我如此反感,但我的意识完全被一条肥胖的墓穴里的白色蠕虫充满了。我的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厌恶感,而且这种感觉一定在我的表情中流露了出来——那个人转开了自己肿胀的面孔。他的动作让我想到了一条躲在栗子里面,受到惊扰的虫子。

我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示意模特重新摆好姿势。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满意地发现自己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毁掉自己已经画好的成果。于是我拿起调色刀,再一次刮掉了画布上的油彩。皮肤的色调已经接近于蜡黄色,显得很不健康。我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如此病态的颜色画进了一个之前还闪耀着健康色彩的形象中。

© M. Grant Kellermeyer

我看了看黛希。她并没有任何改变。当我皱起眉头的时候,她的脖颈和面颊上便清晰地泛起了一层健康的血色。

“我做了什么事吗?”她问道。

“不,我把手臂画坏了。凭我一生的经验,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把这种泥巴颜色画在画布上的。”我回答道。

“我的姿势正确吗?”她还在问。

“当然,非常完美。”

“那么就不是我的错了?”

“不是,是我的错。”

“我替你感到伤心。”她说道。

我告诉她可以休息了,然后我拿起抹布和松节油,要去掉画布上那些不健康的斑点。她出去抽了支香烟,看看《法兰西信使报》上的图片。

我不知道是松节油还是这块画布的问题,我越是擦抹,那块仿佛坏疽一般的痕迹就越是向四周扩展。我像河狸一样努力工作,想要把它去掉,但这块瘢痕却在我眼前从人像的一个肢体扩展到另一个肢体。我心生警惕,越发竭尽全力要控制住它。但现在,人物胸部的颜色也改变了,整个人物仿佛都在吸收这种问题,就好像海绵在吸水。我轮流使用调色刀、松节油和刮刀,想象着应该对卖给我这些画布的杜瓦尔施加怎样的诅咒。但很快我就注意到,这不是因为画布有缺陷,也不是爱德华的油彩不合格。“一定是松节油了,”我恼怒地想,“否则就是我的眼睛变模糊了,被下午的阳光给扰乱了,根本看不清楚颜色。”我叫回了模特黛希。她走过来,靠在我的椅子上,向半空中吹出一个烟圈。

“你对它做了什么?”她惊呼道。

“什么都没做。”我怒气冲冲地说,“一定是这个松节油搞的鬼!”

“这是什么可怕的颜色啊,”黛希继续说道,“你以为我的肤色和绿奶酪一样吗?”

“我当然不这么以为。”我气愤地说,“你以前看到我画出过这种东西吗?”

“的确没有!”

“对啊,那不就得了!”

“一定是松节油,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黛希附和道。

她披上一件日式长袍,走到窗前。我又是刮又是擦,直到自己也累了。最终,我拿起所有画刷,狠狠地用它们砸穿了这块画布。我的怒骂随即传入黛希的耳中。

她立刻就对我说道:“好啦!就知道骂人、做蠢事,还有毁掉你的画刷!你为这幅画已经辛苦了三个星期。现在看看!把画布撕碎又有什么用?画家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生物!”

就像每一次这样爆发之后一样,我很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将被毁掉的画布转向墙壁。黛希帮助我清理了画刷,然后就蹦蹦跳跳地去穿衣服。她从屏风后面向我说着宽慰的话,给了我能够多多少少平息一些火气的建议,直到她可能是觉得我已经受够折磨了,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求我给她系上背后腰间她够不到的扣子。

“你从窗边回来,谈起在教堂墓地里看到的那个相貌恐怖的家伙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正常了。”她说道。

“是的,有可能是他给这幅画施了魔法。”我说着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表。

“已经过了六点了,我知道。”黛希一边说,一边在镜子前调整帽子。

“是的,”我回答道,“我没想要留你这么长时间的。”我将身子探出窗户,又立刻厌恶地缩回来。那个有一张苍白面孔的年轻人正站在下面的教堂墓地里。黛希看到我激动的反应,也向窗口凑过来。

“你不喜欢的就是那个人?”她悄声问。

我点点头。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看上去的确是又胖又软。不管怎样,”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着我,“他让我想起了一个梦,一个我做过的很可怕的梦。或者……”她嘟囔着,低头看向自己曲线优美的鞋子,“真是一个梦吗?”

“我怎么知道?”我微笑着说。

黛希也以微笑回应我。

“你也在那个梦里,”她说道,“所以,也许你知道些什么。”

“黛希!黛希!”我表示抗议,“不要说什么梦到过我,这种话没办法讨好我!”

“但我的确做过这样的梦。”黛希坚持说,“我是不是应该和你说说那个梦?”

“好吧。”我说着点燃了一根香烟。黛希靠在窗户敞开的窗台上,非常认真地开了口。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正躺在床上,脑子里没有想着什么特别的事情。我白天一直在为你摆姿势,已经累坏了。不过我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听到城里的钟楼敲响十点,然后是十一点、午夜。我一定是在午夜时睡着了,因为我不记得听到过随后的钟声。我应该是刚刚合上眼睛,就梦到有什么东西驱使我来到了窗前。我推起一扇窗户,向外探出身去。第二十五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我开始感到害怕。窗外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那么黑,让人不舒服。然后车轮的声音渐渐从远方传入我的耳中。我有一种感觉,仿佛那就是我必须等待的。车轮非常缓慢地向我靠近。终于,我能够看到有一辆马车在街上移动。它越来越近。当它从我的窗口下面经过时,我看到那是一辆灵车。我在恐惧中全身颤抖。而那辆车的车夫向我转过来,直盯着我。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敞开的窗前,因为寒冷而不停地打着哆嗦。但那辆装饰着黑羽毛的灵车和车夫都已经不见了。我在三月份再一次做了这个梦,再一次在敞开的窗前醒来。昨天晚上,这个梦第三次出现。你一定记得那时正在下雨。我醒来的时候,站在窗前,我的睡衣浸透了雨水。”

“但我又在这个梦的什么地方?”我问道。

“你……你在车上的灵柩里。但你没有死。”

“在棺材里?”

“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能看见我吗?”

“不,我只是知道你在那里。”

“你是不是吃了威尔士干酪吐司?或者是龙虾沙拉?”我开始笑了起来,但这个女孩用被吓坏的哭喊声打断了我。

“嗨!出什么事了?”我说道。而黛希已经缩到了窗户旁边。

“那个……下面教堂墓地里的那个人,就是他在赶着那辆灵车。”

“胡说!”我说道。但黛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走到窗前,向外望去。那个人不见了。“好了,黛希,”我说道,“别犯傻了。你摆了太长时间的姿势,变得有些紧张了。”

“你以为我能忘记那张脸吗?”她喃喃地说道,“我三次看到灵车从我的窗户下面经过。每一次那个车夫都会转过头来看我。哦,他的脸怎么会那么白?浮肿得那么厉害?看上去就好像很久以前就死了。”

我让女孩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马沙拉白葡萄酒,让她喝下。然后我坐到她身边,试着给她一些建议。

“听着,黛希。”我说道,“你应该去乡下住上一两个星期。那样你就不会再梦到什么灵车了。你摆了一整天的姿势,到了晚上,你自然会感到紧张不安。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再加上你在白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并没有好好睡觉,而是跑去了苏尔泽公园的野餐会,要不就是去了埃尔多拉多或者康尼岛。第二天你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精疲力尽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灵车。那只是一个关于软壳蟹的梦。”

黛希露出虚弱的微笑。

“那么教堂墓地里的那个人呢?”

“哦,他只是个普通人,不太健康,每天我们都会遇到这种人。”

“我向你发誓,斯科特先生,那个梦就像我的名字是黛希·丽尔顿一样真实。下面教堂墓地里的那个人的脸就是赶灵车人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那么你相信我的确看到了那辆灵车?”

“哦,”我以外交辞令说道,“如果你真的看见了,也不太可能是下面的那个人在驾驶马车。不过这种事不管怎么说也没什么意义。”

黛希站起身,展开自己的香味手帕,从里面拿出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又戴上手套,向我伸出手,直白地说了一句:“晚安,斯科特先生。”就走出了房间。

II

第二天早晨,大厦门童托马斯给我送来了《先驱日报》和一点街上的传闻——旁边的那座教堂被卖掉了。我暗自感谢了老天。这并非是因为我作为一名天主教徒对隔壁的教众活动有任何反感,而是那边有一个过度亢奋的布道者简直要把我的神经给扯碎了。他回荡在那座教堂过道里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在我的房间里喊出来的。而且他永远不变的鼻音让我的每一点直觉都极度反感。而且那里还有一个人形魔鬼,一名风琴师,他会以自己的理解让庄严而古老的韵律扭曲变形。我一直渴望着能够要了那个怪物的命。那家伙能够把对上帝的颂歌割裂成无比琐碎混乱的和弦。就算是刚刚入行的学生也很少能把管风琴演奏成那种样子。我相信那里的神父是个好人,但是当他吼出:“主主主主主对摩西说,主主主主主是战争的主宰;主主主主主是他的名。我的怒火将灼热地燃烧,我将用剑杀死你!”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个世纪的炼狱火焰才能让他赎清这份罪行。

“谁把那幢房子买走了?”我问托马斯。

“我不知道,先生。他们说那位绅士还拥有能够从这里直接看到那座教堂的汉密尔顿套房。他也许会在那里建造更多的房子。”我走到窗前。那个面色极不健康的年轻人就站在教堂墓地的大门旁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压倒性的恶心感觉就完全占据了我的心神。

“顺便问一句,托马斯,”我说道,“下面那个家伙是谁?”

托马斯愣了一下。“那边的那条虫子吗,先生?他是教堂的守夜人,先生。他让我很反感。他会整夜坐在台阶上,用冒犯的眼神看着您这里。我真想狠狠给他的脑袋来上一拳。先生,抱歉说粗话了,先生。”

“继续说,托马斯。”

“一天晚上,我和哈利从外面回来——就是另外那个英国男孩。我看到他就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当时莫莉和简也和我们在一起,先生,就是那两个端盘子的女孩。他用那种冒犯人的眼神看我们。我就走过去说:‘你在看什么,你这个肥蛞蝓?’请原谅,先生,但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先生。他没有回话。我就又说道:‘过来,让我给你的布丁脑袋来一拳。’然后我就推开墓园门走了进去。他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那种冒犯人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就给了他一拳。嘿!他的脑袋真是又冷又黏,只是碰他一下都让我觉得恶心。”

“然后他做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什么都没做。”

“那么你呢,托马斯?”

这个年轻人因为羞愧而满面通红,嘴角露出不安的微笑。

“斯科特先生,我不是懦夫,但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逃跑。我曾经在第五骑兵团服役,先生。我在埃及的泰勒凯比尔当过司号手,打过仗,还挨过枪子儿。”

“你不是要说你逃走了吧?”

“是的,先生,我逃走了。”

“为什么?”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先生。我抓住莫莉,撒腿就跑。其他人也像我一样害怕。”

“那他们又在害怕什么?”

一段时间里,托马斯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但现在我的好奇心已经被他勾起。我想要对下面那个令人反感的年轻男子有更多了解,于是我不断地逼问他。托马斯已经在美国旅居了三年,这并没有改变他的伦敦东区口音,却给了他害怕被嘲笑的美国人脾气。

“你不相信我吗?斯科特先生?”

“不,我相信你。”

“你会笑话我吗,先生?”

“胡说,当然不会!”

他又犹豫了一下。“嗯,先生,这是上帝见证的事实,我击中他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先生。当我从他那只柔软黏腻的手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他的一根手指也掉下来了。”

托马斯表情中那种纯粹的厌恶和恐惧一定也反映在了我的脸上。所以他才又说道:

“那太可怕了。现在我一看见他就会远远地躲开。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托马斯走后,我又来到窗口前。那个人就站在教堂的栅栏后面,双手放在栅栏门上。我急忙退回到我的画架前,感到恶心和恐惧——因为我看见他的右手中指不见了。

九点钟的时候,黛希来了。随着一声欢快的“早上好,斯科特先生”,她消失在屏风后面。片刻之后,她走出屏风,登上模特台,摆好姿势。我换了一块新画布。她一定也很高兴我这么做。我作画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安静。但是当炭笔一停,我拿起定影剂的时候,她就开始聊起天来了。

“哦,昨天晚上我真是度过了美好的一夜。我们去了托尼·帕斯托那里。”

“‘我们’,还有谁?”我问道。

“哦,麦琪,你认识她。是怀特先生的模特,还有小粉红麦克米克。我们叫她小粉红,是因为她有一头你们画家爱得要死的美丽红发,还有丽琦·玻克。”

我将定影剂洒在画布上,一边说道:“那然后呢?”

“我们看到了凯利和跳长裙舞的贝比·巴恩斯——还有其他人。我们痛快地过了一个晚上。”

“然后你就回到我这里来了,黛希?”

她笑着摇了摇头。

“爱德,他是丽琦·玻克的兄弟。他真是个完美的绅士。”

我觉得有必要给黛希一些来自于父母的教育,比如该如何在外面过夜。对于我的这番苦心,黛希只是给了我一个明媚的微笑。

“哦,我能够处理好和陌生人的聚会。”她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口香糖,“但爱德可不一样。丽琦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她讲述了爱德怎么从马萨诸塞州洛厄尔的袜子织造厂回来,发现她和丽琦都长大了,而他也成为了一名多么有能力的年轻男子。他是怎样想也不想,就用半美元买了冰激凌和生蚝,庆祝他成为梅西百货公司毛纺部门的职员。不等黛希说完,我已经又开始了作画。她重新摆好姿势,微笑着,像一只小麻雀一样继续说个不停。等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将人像多余的线条擦除干净,黛希走过来看了看。

“这样好多了。”她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吃午餐的时候,我感到心满意足,感觉一切都好起来了。黛希将她的午餐摆在画桌上,和我相对而坐。我们喝着同一支瓶子里的干红葡萄酒,用同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我非常迷恋黛希。我曾经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瘦弱笨拙的小孩突然就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精致可人的女子。她作为我的模特已经有三年了。在我所有的模特之中,她是我最喜爱的。如果她变得过于“强悍”或者“轻浮”,我肯定会深受打击,不过我还从没有察觉到她的气质有任何恶化的情况。我从心底里认为她很完美。她和我从没有讨论过任何道德问题。我也不打算这么做。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也没有什么道德品行可言;另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她都只会我行我素。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中安然前行,因为我希望她一切都好。同时我也有很自私的想法,那就是能够一直拥有这个最优秀的模特。我知道她所说的聚会对于像黛希这样的女孩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这种事在美国和在巴黎完全不一样。不过,我不会遮住我的眼睛,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将黛希带走——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尽管我曾经公开声明婚姻就是一种胡闹,但我真心希望黛希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站到一位神父面前。我是一名天主教徒,当我望弥撒时,当我奉行与上帝的约,我感觉世间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变得更加美好。当我忏悔时,我感觉受益匪浅。像我这样独身生活的人一定要向某个人忏悔。西尔维娅也是天主教徒,这个理由对我已经足够了。但我是在说黛希,这就完全不同了。黛希同样是天主教徒,而且比我虔诚得多。所以总的来说,我并不是很害怕我美丽的模特会出事,除非她坠入了爱河——我知道,这样的命运将决定她的未来。所以我在心中祈祷,命运能够让她远离像我这样的人,将她的道路引向爱德·玻克和吉米·麦克米克,祝福她甜美的脸蛋吧!

黛希朝天花板吐着烟圈,摇晃手中的玻璃杯,让里面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响着。

“你知道吗,孩子,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我说道。有时候我会称她为“孩子”。

“不是关于那个家伙的吧。”她笑着说。

“的确。这个梦和你的梦很相似,而且更加可怕。”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这种话,其实很愚蠢,但谁都知道画家是多么不讲究人情世故。

“我一定是在大约十点钟的时候睡着的,”我继续说道,“过了一段时间,我梦到自己醒过来了。那时的梦境非常清晰,我听到了午夜的钟声,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还有港湾中传来的轮船汽笛声。直到现在,我还不太能相信自己那时是在做梦。我仿佛躺在一只箱子里。箱子的盖子是玻璃的。我能够模糊地看见一盏盏街灯从头顶上方经过。黛希,我必须告诉你,盛载我的箱子似乎是被放在一辆带软垫的马车上。我能感觉到车轮在石板路面上的颠簸。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变得不耐烦,想要在箱子里动一动。但那只箱子太窄了。我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所以我无法用它们撑起身子。我仔细倾听,又尝试喊叫。我的声音消失了。我能够听到拉车的马蹬踏地面,甚至能听到车夫的呼吸声。这时又有一种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像是有窗扇被推起来。我努力转过了一点头,发现自己能够看到。我的视线不仅能够透过玻璃箱盖,还能看穿这辆车侧面的玻璃护板。我看到了一些房子,空洞又寂静,里面既没有灯光,也没有生命。但有一幢房子与众不同。那幢房子的一层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一个全身白衣的人影在俯视街面。那就是你。”

黛希将脸转开,用臂肘撑住桌面。

“我能够看见你的脸,”我继续说道,“那张面孔显得格外哀伤。马车很快就从你的面前经过,进入了一条黑色的窄巷子。拉车的马停住脚步。我等了又等,在恐惧与急躁中闭上眼睛。但一切都安静得好像坟墓一样。我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这让我越来越不舒服。突然,我感觉到好像有人在靠近。于是我睁开了眼睛,看到车夫苍白的面孔正透过棺材盖看着我……”

黛希的一声呜咽打断了我的叙述。她颤抖得如同一片树叶。我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只能努力试图修复伤害。

“没什么的,黛希,”我说道,“我告诉你这个只是要让你知道,你的故事有可能会影响到别人的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躺在棺材里吧?你会吗?你为什么要发抖?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只不过是因为你的梦和我对于那个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教堂看门人毫无理由的厌恶纠缠在一起,在我入睡的时候对我的脑子造成了影响。”

黛希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不住地抽噎着,仿佛心都碎了。我简直比驴还要蠢三倍!但我可能还在变得更蠢。我走过去,伸出一只手臂搂住黛希。

“黛希亲爱的,原谅我。”我说道,“我完全不想用这样的胡言乱语吓到你。你是一个很敏感的女孩,是一位坚贞的天主教徒,不应该相信梦里的东西。”

黛希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头落在了我的肩膀上。但她的身子还在颤抖。我不停地拍抚她,安慰她。

“好了,黛希,睁开你的眼睛笑一笑。”

黛希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我。但那两只眼眸中透射出的神情是如此怪异,我急忙又开始努力安慰她。

“我都是在骗你的。黛希。千万不要担心你会因此而受到什么伤害。”

“不。”黛希红嫩的嘴唇还在不停地抖动着。

“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还在害怕吗?”

“是的,不是为我自己害怕。”

“那是为了我?”我不以为然地问道。

“为了你,”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说道,“我……我在乎你。”

一开始,我想要大笑两声,但是当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一阵惊骇立刻涌过我的全身,我坐了下去,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我真是白痴到了极点。时间卡在她的表白和我的回答之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对于这纯洁的告白,我想了一千种回应的方式。我能够打个哈哈就蒙混过去;我能够误解她的意思,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尽量安慰她;我能够简单地向她指出,她是不能爱上我的。但我的回答要比我的想法更快。我也许在思考,也许现在仍然在思考,但思考已经太迟了,我吻了她的嘴唇。

那天傍晚,我像平日里一样在华盛顿公园散步,考虑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现在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我将正视未来。我不算是好人,甚至算不上恪守道德。但我不想欺骗我自己和黛希。我的一份人生激情还埋藏在布列塔尼阳光下的森林中。它会被永远埋在那里吗?希望在呼喊:“不!”三年时间里,我一直都在听着希望的喊声。三年时间里,我一直在等待踏上门槛的这一步。难道西尔维娅已经被我忘记了?“不!”——希望在呼喊。

我说过,我不是好人。这一点千真万确。但我也不是喜剧里的恶棍。我一直过着一种随心所欲、不计后果的生活,尽情享受着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尽管也常常会为了出乎意料的后果而感到惊诧,甚至有时会深陷在苦涩的懊悔之中。只有一件事我是认真的,那就是我的绘画。还有就是那一份藏在布列塔尼森林中的激情了,如果我还没有失去它的话。

现在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后悔已经太晚了。无论导致这一切的是什么——为了安抚悲伤而突然生出的温柔;还是出于更加兽性的本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都已经没有差别了。除非我想要伤害一颗无辜的心,否则我的道路就已经清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火焰和力量,我能想象到的这个世界的一切经验都让我别无选择,只能回应她,或者赶走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太过懦弱,不敢将痛苦给予其他人,还是我的心中有一个一本正经的清教徒。我只是完全没有想过要拒绝为那个不假思索的吻负责。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时间这样想。她心灵的大门早已向我敞开,感情的洪涛向我奔涌而来。有些人习惯于履行自己的职责,却又能让自己和其他所有人不快乐,以此来获得一种阴郁的满足感。我不会这样做。我不敢这样做。当那场风暴平息之后,我的确告诉过她,也许她爱上爱德·玻克,带上一枚普通的金戒指才会更加幸福,但她根本就不听。我觉得,如果她真的一定要爱上一个无法结婚的人,那个人也许最好还是我。至少我能够给她一份睿智的关爱。如果她厌倦了这份爱恋,她也能随时离开,而不是会陷入更糟糕的处境。而我也对自己下了决心,尽管我知道这会有多么难。我知道柏拉图式的恋爱通常会有怎样的结局,每当我听说这种事的时候,都会深感厌恶。我知道自己做过很多不道德的事,我也对未来感到担忧,但我从没有一刻怀疑过她和我在一起会不安全。如果换做其他人,而不是黛希,我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重重顾虑。因为我从没有想过会像牺牲掉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女人那样牺牲黛希。认真面对我们的未来,我能看到这段关系几个可能的结局。她会彻底厌倦这件事,或者不再为此而感到高兴。那样的话,我或者只能和她结婚,或者不得不离开她。如果我娶了她,我们都会不快乐。我将有一个不适合我的妻子;而她将有一个不适合任何女人的丈夫。我过去的人生几乎让我没有资格拥有任何婚姻。如果我离开她,她可能会陷入消沉,慢慢恢复,最后和爱德·玻克这样的人结婚。或者她会在冲动之中故意去做一些愚蠢的事情。如果换成另一种情况,她厌倦了我,那么她的整个人生都将向她呈现出各种美丽的风景:爱德·玻克、结婚戒指、二人世界、哈莱姆区的公寓、还有天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幸福。我沿着广场拱门旁的树林缓步前行,决定让她明白,不管怎样,我都是她真正的朋友,而未来自然能够找到出路。当我回到房间里,打算换上睡衣的时候,我看到了梳妆台上放着一张带有淡淡香水味的小纸条:“十一点让一辆出租车等在剧场后门。”纸条的签名是“爱蒂丝·卡米歇尔,大都会剧院,六月十九日,一八九……”

那天晚上,我在索拉里吃了晚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我和卡米歇尔小姐。我在布伦维克和爱蒂丝告别,独自一人走进华盛顿广场。此时暮色刚刚开始落在纪念教堂的十字架上。现在公园里已经看不到人影了。我在树木间穿行,从加里波第的雕像一直走向汉密尔顿公寓楼。但就在我经过教堂墓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那里的台阶顶端。一看到那张苍白肿胀的脸,无论我怎样装作不在意,一股寒意还是掠过了我的身体。我急忙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他说了些什么。有可能是对我说的;也有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但突然间,一股强烈的怒火在我的心中燃起。这样一个怪物怎么总是在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转回身去,用手杖狠狠敲打他的脑袋。但我只是继续向前迈步,进入了汉密尔顿公寓楼,朝我的住所走去。当我躺倒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努力将他的声音赶出自己的耳朵。但我做不到。那声音充满了我的脑壳——那种嘟嘟囔囔的呓语,就像是堆满油脂的大桶燃烧时冒起了黏稠的油烟,或者是一种极度令人厌恶的腐臭气味。我在床上辗转反侧。那声音在我的耳中却越来越清晰。我开始听清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这些言辞缓缓地落向我,仿佛是关于我早就忘记的一些事情。终于,我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他是在说:

“你找到黄色印记了吗?”

“你找到黄色印记了吗?”

“你找到黄色印记了吗?”

我怒不可遏。他到底想要说什么?我向他和他说的话咒骂了一句,随即便翻身睡去了。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样子变得苍白憔悴。我又做了和前一晚相同的梦。我深感困扰,无法不去想它。

我穿好衣服,下楼走进我的工作室。黛希正坐在窗前。我一进房间,她就站起来,用双臂环抱住我的脖子,向我索要一个天真的吻。她看上去是那样甜美俊秀。我再一次亲吻了她,然后来到我的画架前。

“嗨!我昨天开始画的那人像哪去了?”我问道。

黛希的表情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但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开始在成堆的画作中翻找,同时说道:“快一点,黛丝,做好准备,我们必须充分利用上午的阳光。”

当我终于放弃了搜寻,转头去房间里其他角落寻找那幅失踪的画时,我注意到黛希正站在屏风旁边,身上还穿着衣服。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你感觉不好么?”

“没有。”

“那就快一点。”

“你想要我……还像以往那样摆姿势么?”

这时我明白了。我遇到了新的情况。当然,我已经失去了我曾经遇到过的最好的裸体模特。我看着黛希。她的面色红润欲滴。天哪!天哪!我们已经吃了智慧树的果实。伊甸园和天真本性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我说的是她。

我估计她一定是注意到了我脸上失望的神情。所以她说道:“如果你愿意,我还会摆出那个姿势。那幅画就在屏风后面,是我放的。”

“不,”我说道,“我们开始一幅新画吧。”我朝衣柜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一件摩尔人的长袍。这件长袍因为装饰着金箔而显得辉煌耀眼,是一件真正的戏服。黛希高兴地接过它,走到屏风后面。当她走出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她的黑色长发被一只镶嵌绿松石的圆环束在额头上。发稍一直垂到闪闪放光的腰带上。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刺绣尖头软鞋。裙摆上用银线绣出奇异的阿拉伯文字,垂落在她的脚踝周围。带有金属光辉的深蓝色马甲上同样绣着银线。莫莱斯库短上衣上装饰的亮片和绿松石为她增添了一层神奇的光彩。她向我走过来,微笑着扬起面庞。我伸手到衣袋里,拿出一条挂十字架的镀金项链,为她戴上。

“这是你的,黛希。”

“我的?”她有些结巴地问道。

“你的。现在去摆好姿势。”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向屏风后面跑去,很快又跑出来,手中拿着一只写有我的名字的小盒子。

“我本打算在今晚回家的时候再把它给你。”她说道,“但我等不及了。”

我打开盒子。在盒子中的粉色棉布内衬上躺着一只黑玛瑙胸针。扣环上还镶嵌着黄金符号或者文字。不是阿拉伯文,也不是中文,后来我才发现,它不属于任何人类的文字。

“我只有这个能够给你,作为我们的信物。”她腼腆地说。

我有些气恼,但我还是告诉她,我会对这个小东西倍加珍视,而且我还承诺会一直佩戴着它。黛希将它扣在我的外衣翻领下面。

“你真是傻,黛丝,竟然会为我买这么美丽的东西。”我说道。

“这不是我买的。”她笑着说。

“你从哪里得到的?”

黛希向我讲述了她是如何在炮台公园的水族馆里捡到了这样东西,又如何在报纸上登了失物招领的广告,甚至为此认真看了一段时间的报纸。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找到失主的希望。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她说道,“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做了关于那辆灵车的噩梦。”

我回忆起前一天晚上的梦境,但什么都没有说。不久之后,我的炭笔就开始在一块新的画布上飞舞。黛希一动不动地站到了模特台上。

III

随后的一天对于我简直是一场灾难。当我将一幅带框的画作从一个画架挪到另一个画架上的时候,我在光滑的地板上摔了一跤,两只手腕重重地杵在地上,都严重扭伤了。我甚至连一支画刷都拿不起来。于是我只能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瞪视着未完成的画和素描,直到绝望将我紧紧抓住。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愤怒地揉搓着拇指。窗外的大雨击打着教堂的屋顶,没完没了的雨滴声让我变得格外紧张。黛希坐在窗边缝着什么东西,不时会抬起头,带着那种天真的怜惜看看我,让我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焦躁感到惭愧,便想找些事情打发一下时间。我已经读过了所有的报纸和图书室里的每一本书。但我还是不得不来到图书室,朝书柜走去,用臂肘拨开书柜门。只是凭这些书的颜色,我就知道它们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但我还是将它们全都察看了一遍。我缓步走过整个图书室,逐一打开书柜,让目光缓慢地扫过一个个书封,吹着口哨让自己振作起来。当我想要转身去餐厅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本黄色封皮的书上。它就立在最后一个书柜最顶层的角落里。我不记得这本书。因为它的位置太高,我也看不清书脊上的浅色文字。于是我去吸烟室叫黛希。她从工作室里走过来,爬上书柜去取那本书。

“那本书名字是什么?”我问道。

“《黄衣之王》。”

我愣了一下。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它是怎么进入我的房间的?我在很早以前就决定,绝不会打开这本书。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劝说我购买它。我早就害怕好奇心会诱惑我打开它,所以我在书店里甚至从没有看过它一眼。如果说我真的曾经对它有过好奇心,那么我至少认识年轻的卡斯泰涅先生。他的可怕悲剧足以阻止我掀动那邪恶的书页。我也拒绝去听任何关于它的描述。实际上,从没有人敢于公开讨论它的第二章 。所以我也绝对不知道那些书页中到底可能隐藏着什么内容。我凝视着那有毒的黄色书封,就像是在盯着一条蛇。

“不要碰它,黛希,”我说道,“下来。”

我的警告当然足以引发她的好奇。不等我出手阻止,她已经拿起那本书,一边笑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工作室。我高声叫她,她却带着那种折磨人的微笑从我无力的双手中溜了出去。我只好有些不耐烦地继续追赶她。

“黛希!”我一边喊,一边又追进图书室,“听我说,我是认真的。把那本书放下。我不希望你打开它!”她不在图书室,我去两间客厅找她,又去了卧室、洗衣房、厨房。最后我回到图书室,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仔细寻找。她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直到半个小时以后,我才发现她静静地蜷缩在上面储藏室的格栅窗户后面,脸色惨白。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她已经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受到了惩罚。《黄衣之王》就摊开在她的脚边,而且还被翻到了第二章 。我看着黛希,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她打开了《黄衣之王》。我握住她的手,领着她走进工作室。她显得有些神志不清。当我让她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服从了。过了一段时间,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深沉而有规律。但我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终于,我站起身走进那间一直没有使用过的储藏室,用还算好用的一只手拿起那本黄色的书。这本书沉重得像铅块一样。我将它拿进工作室,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打开它,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当我因为情绪过度激动而感到晕眩,丢下手中的书,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黛希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们用毫无变化的沉闷语调交谈了一段时间,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是在讨论《黄衣之王》。天哪,写下这些文字真的是一种罪行——这些文字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像涌动的泉水一样清新怡人,带着动听的旋律。这些文字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就像美第奇家族那些有毒的钻石!哦,它的作者是有着怎样一个邪恶而绝望的灵魂,竟然能够用这样的文字引诱和麻痹人类这种生物。无论愚者还是贤者,都能够理解这些文字。这些文字比珠宝还要珍贵,比天堂的乐音更能够安抚人心,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

我们不停地说着,对于渐渐聚集过来的阴影毫不在意。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枚黑玛瑙上雕刻的典雅符号就是黄色印记。黛希祈求我将黑玛瑙丢掉。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拒绝。直到此时此刻,当我在卧室里,写下这份忏悔书的时候,我还是很想知道是什么力量阻止了将黄色印记从胸前扯下,扔进火堆里。我相信自己很愿意这样做,但黛希的一切哀求最终都徒劳无功。夜幕降临,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流走。我们还在喃喃地向彼此诉说着王和苍白面具的故事,还有那座被迷雾包裹的城市,乌云遮蔽的尖塔上响起午夜钟声。我们说到了哈斯塔和卡西露达。窗外雾气翻涌,让世界变得一片空白。而云团同样在哈利湖的岸边滚动、碎裂。

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大雾中的街道上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黛希躺在软垫中间,面色如同阴影中的一道灰线。她的双手紧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懂得我的每一个想法,就如同我能够读出她的心意。我们都理解了毕宿星团和真相幻影所呈现出的一切。我们彼此作答,迅速而无声,只以思想进行交流。阴影在我们周围的幽暗中窜动。我们听到远方的街道上有一点声音,越来越近,是沉闷的马车轮声,不断向我们逼近。现在,它在楼门外消失了。我拖着身子来到窗前,看见了一辆用黑色羽毛装饰的灵车。楼门被打开又关上。我颤抖着溜到自己的房门前,将门闩好。但我知道,无论怎样的门闩和门锁都不可能挡住那个为黄色印记而来的怪物。我已经听到非常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中移动。他来到了房门前。门闩随着他的碰触腐烂了。他走进房间。我瞪大了双眼凝视面前黑暗的门洞。但他进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直到我感觉到他冰冷柔软的手抓住了我的脖子,我才开始拼命喊叫,要杀人一般地狂暴挣扎。但我的双手毫无用处。他从我的外衣上扯下黑玛瑙胸针,又狠狠击中我的面孔。我倒下的时候,听到黛希微弱的哭喊。她的灵魂逃向上帝那里了。我在摔倒的同时还渴望着能够跟上她,但我知道,黄衣之王已经敞开了自己破烂的斗篷,基督只能为我哭泣了。

我还可以讲述更多,但我看不出这对于这个世界能有什么帮助。我自己则早已失去了一切希望,绝非人类可以拯救了。我躺在这里,不停地书写,甚至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在写完之前就死掉。我能看到医生在收起他的酊剂和粉剂,还向我身边的神父打了个含混的手势。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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