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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少女德伊斯

作者:美-罗伯特·W钱伯斯 当前章节:123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54

The Demoiselle d' Ys

但我相信

我当时正在下坠

黑暗中有人在说话

赫拉克利特的真相已被隐藏(1)

我所测不透的奇妙有三样,连我所不知道的共有四样:

就是鹰在空中飞的道;蛇在磐石上爬的道;船在海中行的道;男与女交合的道。(2)

© M. Grant Kellermeyer

I

这荒凉的景象终于开始对我产生了影响。我坐下来,面对着眼前的局面。尽可能回忆遇到的地标,希望能够想办法让自己摆脱现在的处境。如果我能再看到大海,那一切就都清楚了。我知道能够从海边悬崖上看到格鲁瓦岛。

我放下枪,跪坐到一块岩石后面,点燃烟斗,又看了看表。已经快四点了。我天刚亮的时候就从科尔塞莱克出发,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一段路。

一天以前,我和古尔温一起站在科尔塞莱克下方的悬崖上,眺望这片阴沉的荒原——就是我现在迷路的地方。那时我觉得这片丘陵旷野就像草地一样平坦,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我知道距离会有怎样的欺骗性,但我在科尔塞莱克完全无法预料到那看上去只是一片青草洼地的地方其实是生满了刺荆豆和毒石南的巨大山谷。远远望去只不过是零星石块的东西实际上是高大的花岗岩断崖。

“对外国人而言,这里绝不是一个好地方,”老古尔温说,“你最好带上一位向导。”而我却只是回了一句:“我不会把自己丢了的。”但现在我知道,我真的是迷路了。我坐在地上,抽着烟。海风迎面吹来。这片荒原向四周无限地延伸出去。放眼所及,我能看到的只有开花的刺荆豆和石南,还有花岗岩巨石。没有一棵树,更不要说是房子了。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枪,背对着太阳继续前行。

不时会有奔腾的溪流和我前进的道路交错而过,但想要跟随它们找到海岸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些溪水并不流向大海,反而都在向内陆流淌,最终汇入这片荒原中的许多芦苇池塘。我已经跟着几条溪水找过路了,但它们都只是将我引到了沼泽地或者寂静的小池塘旁边,看着那里的鹬鸟警惕地站起来,向我窥望,然后转身仓皇逃走。我开始感觉到疲惫,枪带磨痛了我的肩膀,就算是双层护垫也不管用。太阳越来越低。阳光平射在黄色的刺荆豆花和池塘的水面上,映出点点光亮。

随着我的脚步,巨大的阴影在我的面前一直向远处延伸,仿佛我每迈出一步,它们都在变得更长。刺荆豆剐蹭着我的裹腿,被我的靴子踩碎,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零碎的小花散落在褐色的土地上。路面坑坑洼洼,起伏不定。野兔从野草和灌木中窜出来,又飞快地逃走,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后面。在沼泽地带的草丛里,我能听到野鸭困倦的嘎嘎声。有一只狐狸偷偷溜过我的小路。当我再一次俯身到一条湍急的小溪中饮水的时候,一只鹭鸶拍打沉重的翅膀,从我身边的芦苇丛中飞走了。我转身去看太阳。日轮似乎已经碰到了大地的边缘。当我终于决定再向前走也没有意义,必须想办法在这片荒原上至少挨过一晚的时候,我便一下子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傍晚的阳光斜射在我的身上,让我感到温暖,但海风正变得越来越强。一阵寒意从我被浸湿的射击靴上传遍我的全身,仿佛给了我一拳。海鸥在我头顶上方的高空中盘旋或者上下翻飞,像是一些白色的纸片。远处的沼泽中有一只孤独的鹬鸟在鸣唱。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底。天穹被落日的余晖染红。我看着天空从最浅淡的金色变成粉红色,最后变得仿佛即将熄灭的火焰。蚊子积聚而成的黑雾在我的身子上方飘舞。更高处,平静的空气中突然有一只蝙蝠猛然飞扑下来。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我摇头把睡意赶走。草叶中一阵突兀的撞击声将我猛然惊醒。我睁开眼睛。一只大鸟正晃动着悬浮在我的面孔上方。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这时又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的草丛里跳了过去。那只大鸟猛然提升高度,转了个圈,朝草丛出现缺口的地方一头扎了下去。

眨眼间,我已经站起身,朝刺荆豆花丛后面望去——不远处的一片石南中传来了搏斗的声音。很快,一切声音又都消失了。我端起枪,向那里走去过。不过我来到石南前面以后,就让枪掉回到胳膊下面。而我只是在惊愕中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一只死兔子正躺在地上。兔子身上站立着一只雄壮的鹰隼。它的一只爪子深埋在兔子的脖颈中,另一只爪子牢牢抓住兔子了无生机的躯干。但真正让我吃惊的并不是看到一只隼擒住了它的猎物。我不止一次见到过这种情景。我的眼睛盯住的是拴在隼爪上的皮绳。皮绳上挂着一块仿佛小铃铛一样的圆形金属。这时,隼将它犀利的黄色双眼转向我,随后又俯下身,把锋利的钩状喙啄进猎物体内。就在这时,石南地里响起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孩冲了出来。她没有瞥我一眼,直接向隼走去,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到隼的胸脯下面,从猎物上把它捧起来。然后,她熟练地将一只小头套戴在隼头上,用戴着长手套的手臂托起隼,又弯腰捡起了兔子。

女孩用一根皮绳困住了兔子的后腿,又把皮绳的另一端固定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迈步向她刚才冲出来的灌木丛走去。当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抬起帽子向她致意。她只是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我点了一下头。我是如此吃惊,只顾着欣赏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甚至没有想到这正是我得救的机缘。不过,随着她一步步走远,我终于想到,除非我今晚想要睡在一片寒风习习的荒原中,否则我现在最好马上说出几句话来。我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我急忙跑到她面前,却感觉一丝恐惧出现在她秀美的双眸之中。我急忙谦恭地解释了自己所处的困境。她面色一红,有些惊诧地看着我。

“你肯定不是从科尔塞莱克过来的!”她说道。

她甜美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布列塔尼口音,也没有其他我知道的口音,但还是有着某种我似乎听到过的东西,某种老式的、难以定义的东西,就好像一首老歌的旋律。

我向她解释说,我是一个美国人,对于菲尼斯泰尔省完全不熟悉,是为了找乐子来这里打猎。

“一个美国人。”她仍然用那种带有奇异的古老乐韵的音调说道,“我还从没有见过美国人。”

片刻间,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然后她看着我说:“现在你就算是走上一整夜也到不了科尔塞莱克。就算是有向导也不行。”

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但是,”我恳求道,“只要你能够帮我找到一户农家,让我能够有吃的,有地方睡觉就行。”

女孩手腕上的猎隼抖动一下翅膀,摇了摇头。女孩抚摸了一下它丝绒般的脊背,又向我瞥了一眼。

“看看周围,”她轻声说道,“你能看到这些荒地的尽头么?看,无论是东、西、南、北,除了空地和野草,你能看见其他东西么?”

“不能。”我说道。

“这个地方野蛮又荒凉。进来很容易,但有时候,进来的人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农家。”

“那么,”我说道,“只要你能告诉我科尔塞莱克在哪个方向,至少明天我就不会走冤枉路了。”

她再一次看向我,表情中几乎显露出了怜悯。

“啊,”她说道,“进来很容易,只需要几个小时;但要出去就不同了——可能需要几个世纪。”

我惊愕地盯着她,但我只能相信自己是误解了她。随后,不等我有时间再说话,她已经从腰带里拿出一只哨子,将它吹响了。

“坐下来,休息一下。”她对我说,“你走了很远一段路,一定已经累坏了。”

她拢起腿上的百褶裙,示意我跟上,然后就迈着优雅轻巧的步子穿过刺荆豆丛,来到草木之间的一块平坦石头旁。

“他们会直接来到这里。”她一边说,一边坐在石头一侧,又邀请我坐到另一侧。现在最后一点阳光已经开始从天空中消失。一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出现在玫瑰色的云霭之间。一群水禽排成长长的、略有波动的三角形队伍经过我们头顶向南飞去。周围的沼泽中传来一阵阵鸻鸟的叫声。

“其实非常美丽——我说的是这片原野。”女孩低声说道。

“是很美丽,但是对陌生人也很残酷。”我回应道。

“美丽却残酷。”女孩用梦一般的声音重复着我的话,“美丽却残酷。”

“就像女人一样。”我愚蠢地说道。

“哦,”女孩喊了一声,仿佛有些喘不过气一样。她看着我,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盯住我的眼睛。我觉得她可能是生气了,或者就是被吓到了。

“就像女人一样,”她用很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一个人要多么残忍才会这样说啊!”然后,她停顿一下,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地高声说道,“他要多么残忍才会这样说啊。”

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为这种愚蠢却并没有什么害处的言辞做了怎样的道歉。但我知道,她因为这句话而深感困扰,这甚至让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确在无意中说了非常可怕的话。我有些害怕地想起了法语为外国人设下的许多陷阱和圈套。当我开始竭力思索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的时候,一阵话语声从荒野的另一边传来。女孩站起了身。

“不,”她白皙的面庞露出一点微笑,“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先生,但我必须证明你的错误。这是我对你的报复。看,哈斯塔和拉乌尔来了。”

两个男人出现在暮色之中。其中一个肩膀上扛着一只口袋,另一个单手捧着一只圆环,就像一名侍者捧着托盘。这只圆环被皮带固定在他的肩膀上。三只戴头套的猎隼站在圆环上。它们的爪子上都系着铃铛。女孩走到猎隼手的面前,灵巧地一转手腕,将手上的隼放到了圆环上。隼落到圆环上,在它的同伴之间立稳身子。其他隼纷纷转动着戴皮套的头,抖动羽毛,让爪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另一个男人这时也走上前,带着敬意弯下腰,摘下女孩腰带上的兔子,丢进猎物口袋里。

“他们是我的助手。”女孩转向我,以一种温和而又庄重的语气说道,“拉乌尔是一名好猎手,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成为伟大的复仇者。哈斯塔也不亚于他。”

两个男人在沉默中尊敬地向我行礼。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先生,我会证明你是错的?”女孩继续说道,“这就是我的报复。你要接受我的招待,在我的家中享受食物和庇护。”

还没等我答话,女孩就对两名助手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立刻彬彬有礼地请我跟随他们,然后就向远处走去。我不知道是否让女孩明白了,我对她是多么感激涕零。不过她似乎很喜欢我对她说的话。就这样,我们在挂着露水的石南中间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

“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累了?”女孩问我。

在她身边,我早就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我便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她。

“难道你不觉得对我的殷勤有些太过老套了吗?”女孩问道。看到我困惑又谦恭的表情,她低声加了一句,“哦,我喜欢这样。我喜欢所有老式的东西。能听到你说出这么美妙的话来,真是好极了。”

我们周围的荒野完全被一片幽灵般的雾气所笼罩,显得异常寂静。鸻鸟停止了它们的鸣叫。旷野中无所不在的蟋蟀和其他小生物也保持着沉默。不过我似乎能听到它们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又恢复了喧闹。前面那两个高大的身影不断跨过一片片石南。鹰爪上的铃铛发出微弱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如同遥远而模糊的钟声。

突然间,一头漂亮的猎犬从前方的迷雾中冲出来,随后又是一头,还有第三头……至少有六头猎犬蹦跳着围绕住我身边的女孩。女孩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爱抚它们,让它们平静下来,又用那种老式音调和它们说话。终于,我回忆起自己曾经在古代法国手稿中看到过女孩说的这些辞句。

这时,前方猎隼手捧着的猎隼都开始拍打翅膀,长声鸣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只狩猎号角吹出的旋律飘荡在荒原之上。猎犬向我们的前方蹿去,消失在暮色之中。猎隼扑打着翅膀,不住地在圆环上尖叫。女孩和着号角的旋律哼出了一首歌。清澈柔美的歌声在夜晚的空气中舞动:

猎人,猎人,再来一次,

离开罗赛特和让娜吧,

啦啦,啦啦,啦呀,啦啦

或者,在天亮的时候,

愿爱得以坦白,

啦啦,啦呀,啦啦。(3)

我倾听着她可爱的声音。前方有一团灰色的影子正在迅速变得清晰。号角在猎犬和猎隼的叫声中吹出一段喜悦的旋律。一支火把照亮了一道大门。大门后的房子中有灯光从敞开的门口透射出来。我们走上一道木制吊桥。桥板在我们的脚下晃动。我们过桥之后,桥板就被吱吱嘎嘎地提了起来。跨过庄园前的河面,我们走进一座被石墙围绕的庭院。一个男人从房子的正门走出来,鞠躬行礼,并向我身边的女孩奉上一只杯子。女孩接过杯子,用嘴唇碰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转身低声对我说:“我向你表示欢迎。”

就在此刻,一名猎隼手端来了另一只杯子。他没有将杯子递给我,而是又捧到了那个女孩的面前。女孩尝了尝杯中的饮料。猎隼手又伸出手,似乎是要接过杯子。但女孩犹豫了片刻,然后自己走上前,双手将杯子捧给我。我感觉到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亲切表示,却想不出该如何回应对我盛情相待的主人。所以我没有立刻将杯子举到唇边。女孩的面色有些发红。我知道自己必须快一些采取行动了。

“小姐,”我诚惶诚恐地说道,“你从危险中拯救了一个陌生人。如果没有你,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遭遇怎样的磨难。现在他将喝光这杯中的饮料,以此向法兰西最温柔、最可爱的主人致敬。”

“以上帝的名义。”女孩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我则喝光了杯中的酒。她向房子的正门转过身,以优美的动作指了一下,牵住我的手,带我走进了那幢房子,同时一遍又一遍地说道:“非常非常欢迎你,德伊斯城堡诚挚而热情地欢迎你。”

II

第二天早晨,我在悠扬的号角声中醒来,立刻就跳下样式古典的卧床,来到窗户前。阳光已经透过深深的窗格,照亮了窗帘。当我拉开窗帘,向下方的庭院中望过去时,号声便停止了。

一个男人正站在一群猎犬中间。看相貌,他可能是昨晚那两名猎隼手的兄弟。他的背上绑着一支弯曲的号角,手中拿着一根长鞭。那些狗全都在低声地呜呜叫着,充满期待地围绕男子转来转去。在带围墙的院子里还能看见一些马匹。

“上马!”一个声音用布列塔尼话说道。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两名猎隼手的手腕上托着猎隼,策马来到院子里的猎犬群中。然后我听到另一个声音,一个足以让我心潮澎湃的声音:“皮里乌·路易斯,好好对待这些狗,对它们不要用马刺和鞭子。拉乌尔和加斯顿,不要让那只鸟再像雏鸟一样发脾气。如果你们的脑子够清醒,就应该礼貌地对待鸟。管好哈斯塔手腕上的那只笼中小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拉乌尔要管好他那只野鸟就没那么简单了。昨天那家伙就犯了两次蠢,丢掉了猎物,就好像是把以前的训练都忘了。这只鸟简直像是个仍然只能在树枝上蹦跳的小笨蛋。要训练好一只野鸟还真不容易。”

我是在做梦吗?这明明是我在被遗忘的、发黄的古代法国手稿中读到过的猎隼语。现在它竟然活生生地传入我的耳中,还夹杂着真切的犬吠声、鹰爪上的铃铛声和马蹄声。这时,女孩又用那种早被世人遗忘的甜美语言说道:

“拉乌尔,就算是你想把那只野鸟重新系到树桩上,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让一个缺乏训练的鸟破坏了这么好的一个打猎的日子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让它多一些实际练习也好——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你可以把猎物的肾脏给它。也许我对这只鸟的判断还是有些太草率了。毕竟它还需要历练,还需要时间来成长。”

那个名叫拉乌尔的猎隼手踩在马镫上,弯下腰说道:“如果小姐愿意,我会带上这只隼。”

“我希望你这样做,”女孩回应道,“我知道猎隼语,但你在训鹰这件事上教会了我很多。我可怜的拉乌尔。皮里乌·路易斯先生,上马吧!”

那名猎人跑进一道拱廊里,很快就骑着一匹雄壮的黑马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另一名骑马猎手。

“哈!”女孩欢快地喊道,“跑快些,格莱马雷克·雷恩!快些!全都跑快些!皮里乌先生,把号角吹起来!”

狩猎号角如同白银般的旋律充满了整个庭院。猎犬纷纷窜过围墙大门,奔驰的马蹄声震撼着铺着石板的庭院,又在吊桥上变得更加响亮。突然间,马蹄声沉闷下来,随后很快就消失在荒原的草丛中了。号角声也变得越来越远,最终微不可闻,甚至被一只飞翔的云雀发出的叫声完全遮蔽了。我听到楼下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回应另一个人。

“少打一天猎不算什么。我可以下次再去。要对那个陌生人有礼貌,佩拉吉,记住!”

随后有一个略带颤抖的微弱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有礼貌。”

在我的床脚边,石板地面上有一个硕大的陶土盆,里面盛满了冷水。我脱下睡衣,用盆里的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擦洗了一遍,然后想要把外衣穿上。我的外衣都不见了。不过在屋门旁边的一把高背长椅上放着另外一摞衣服。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它们。但既然我的衣服被拿走了,我也只能把它们穿上。看样子他们是把我的衣服拿去洗了。这一套衣服很全,有帽子、鞋子、还有银灰色家织布做的紧身短上衣。不过衣服的紧身款式和无缝式的鞋子肯定都属于上一个世纪。我想起了庭院里那三名猎隼手也都穿着这种奇怪的衣服。我相信,无论是法兰西还是布列塔尼的当代人都不会有这种穿着。不过,我是在把这些衣服穿好,站到两扇窗户之间的镜子前面时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更像是一名中世纪的猎人,而不是今天的布列塔尼人。我犹豫着拿起了帽子。我真的应该穿着这样一身奇装异服走下去吗?但无论我怎么想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我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拿走了。这个古老的房间里也没有召唤仆人的拉铃。我能做到的只有摘掉帽子上的一根短隼毛,打开门朝楼下走去。

下了楼梯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一位布列塔尼的老妇人正坐在靠近壁炉的一根绕线杆旁边忙碌着。她抬起头看看我,脸上带着坦诚的微笑,用布列塔尼语祝我健康。我笑着用法语做了回应。与此同时,城堡的女主人也出现在这座大厅里,我向她致敬的时候,她优雅庄重的还礼让我的心中涌过一阵战栗。今天,她的深褐色卷发被梳成发髻,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可爱。而我现在这身衣服和她相比也不再显得那么奇怪了。身材修长的她穿了一件家纺布缝制的狩猎长裙,裙摆和衣襟边缘装饰着银线,手上仍然戴着那双曾经托起她喜爱的猎隼的长手套。她天真无邪地握住我的手,领着我走进了庭院中的花园,坐到一张桌子旁边,又以甜美的口吻邀请我坐在她身边。然后她用那种古老的音韵问我昨夜过得如何;老佩拉吉放在我房间里的衣服是否合身。我看到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正晾在落满阳光的花园围墙上,不由得对它们心生怨念。和我现在穿的这一身衣服相比,它们的样子是多么恐怖啊!我笑着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城堡的女主人。她却非常认真地表示了赞同。

“我们会把它们丢掉。”她低声说道。我在惊愕中努力向她解释说,我不可能接受别人的衣服,尽管我知道这也许是这个国家的一种待客习俗。而且我肯定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穿上这样的服装返回法兰西。

她一扬头,大笑起来,同时用旧式法语说了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这时佩拉吉捧着一只托盘快步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牛奶、一大块白面包、水果、一盘蜂巢和一壶色泽深沉的红酒。“知道吗,我还没有吃早餐,因为我希望和你一同进餐。不过我真的是饿坏了。”她微笑着说。

“我宁可去死,也不愿忘记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的这句话脱口而出,让我不由得面颊通红。“她一定会以为我疯了。”我又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但她却将一双带着星光的眼眸转向了我。

“啊,”她喃喃地说道,“阁下真是很懂得骑士精神……”

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掰开面包。我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洁白的双手,却不敢抬起我的眼睛看看她。

“你不吃吗?”她问道,“为什么你看上去如此困扰?”

啊,为什么?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我愿意付出生命为代价,只要能让我的嘴唇碰一碰那玫红色的手掌心。我明白了,就在昨天晚上的荒原中,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双深褐色的眼眸时,我就已经爱上了她。突然而又强烈的激情让我一时竟哑口无言。

“你还好吗?”她又问道。

随后,就像是一个宣告自己末日到来的人一样,我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是的,我很好,因为我得了相思病,对你的单相思。”她没有显得惊慌,也没有做出回答。我知道自己失言了,但同样的力量继续撬开了我的双唇,“我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你多想一下的轻薄之人;我享受着你的好客之谊,却还在用狂妄的期许回报你的慷慨心胸——我爱你。”

她用双手撑住下巴,轻声回答:“我爱你,我喜欢你对我说的话,我爱你。”

“那么我就要赢得你。”

“赢得我吧。”她回答道。

不过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向她转过脸。她也保持着安静。甜美的面孔支在手掌上,和我相向而坐。当她的眼睛看进我的眼睛,我知道,她和我都不需要再用语言交流。她的灵魂已经回应了我。我挺起胸膛,感觉到青春和喜悦的爱情充盈在我的每一根血管中。她可爱的脸上洋溢着明艳的光彩,看上去仿佛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探询的意味投向我的眼睛,让我在快乐中颤抖。我们吃着早餐,开始轻声交谈。我把我的名字告诉她,她也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让娜·德伊斯小姐。

她提起了父亲和母亲的过世。她在十九岁的时候迁居到了这座小城堡中。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保姆佩拉吉、猎手格莱马雷克·雷恩和四名猎隼手:拉乌尔、加斯顿、哈斯塔和曾经侍奉过她父亲的皮里乌·路易斯先生。她从没有离开过这片荒野。甚至以前从没有见到过一个外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说过科尔塞莱克这个地方。也许是猎隼手们提起过。她知道狼人与火焰让娜的故事,那是她的保姆佩拉吉讲给她听的。她在这里所做的只有刺绣和纺麻。猎隼和猎犬是她唯一的娱乐。当她在荒原上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的喊声吓得她差一点栽倒在地上。的确,她从悬崖上看到过海面的航船,但她所驰骋游荡的荒原上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老佩拉吉和她讲过一个传说——人们只要在这片蛮荒之地迷了路,就再也无法回去了。因为这片荒原有着自己的魔力。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直到遇见我。她甚至不知道那些猎隼手们是否走出过这片荒原,如果他们能出去的话,是否会离开这里。是保姆佩拉吉房间里的书让她学会了阅读。但那些书都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

她和我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总是那样甜美又认真,一般只有天真的孩童才会这样说话。她觉得我的名字很容易念,也很好记。因为我的姓是菲利普。我一定有法国人的血脉。她对于外部世界似乎并不怎么好奇。我觉得她也许是认为对外部世界询问太多就是不尊敬保姆佩拉吉讲的那些故事。

我们一直坐在桌边。她将一粒粒葡萄扔给那些毫无畏惧地飞到我们脚边的小鸟。

我开始暗示性地提出离开这里。但她根本就不听。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答应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和他们一起飞鹰走犬。我还得到许可,能够从科尔塞莱克再来到这里拜访她。

“天哪,”她天真地说,“真不知道,如果你再也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将她从我造成的爱情美梦里唤醒过来,便只能静静地坐着,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你会经常来吗?”她问道。

“特别经常。”我说。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哦,”她叹了口气,“我真高兴。来看看我的隼吧。”

她站起身,再一次带着孩子的童真和占有心握住我的手。我们走过花园和果树林,来到一片旁边有小溪流过的绿茵草地上。草地上散落着十五到二十个树桩。有些树桩已经被青草埋住了。它们上面都立着猎隼,只有其中两个是空着的。这些猎隼都被皮绳拴在树桩上,皮绳的另一端系在猎隼腿部的钢环上。一小股清澈的泉水弯弯曲曲流淌过每一个树桩,树桩上的猎隼低下头就能碰到水面。

当女孩出现的时候,这些鸟全都兴奋了起来。女孩逐一走到一些鸟的身边,爱抚它们,将它们托在手腕上,或者弯腰调整一下它们的脚环。

“它们是不是很漂亮?”女孩说,“看,这只隼多亲热。我们称它为‘不顾一切’,因为它总是直接冲向猎物。这只蓝色的隼,我们用猎隼语称它为‘高贵者’。因为它会高高飞翔在天空中,优雅地盘旋,然后从正上方扑向猎物。这只白隼是从北方来的。它也是‘高贵者’!这里还有一只灰背隼。这只雄隼是隼里的英雄。”

我问她是怎样学会了古老的猎隼语。她说不记得了。不过她觉得一定是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教过她。

然后她领我离开那些隼,又带我去看了还在巢中的雏隼。“它们在猎隼语中被称为niais,”她解释说,“branchier指的是刚刚能够离开巢,在树枝上蹦跳的小鸟。还没有褪去绒毛的小鸟被称为sors,而mué则是褪去绒毛,但还在被笼养的鸟。如果我们捉住一只已经换过毛的野隼,我们就称它为hagard。拉乌尔第一个教了我如何带隼。我可以教教你么?”

她坐到溪水旁,被猎隼们环绕着。我坐到她的脚边,仔细听她说话。

德伊斯小姐竖起一根玫瑰色的手指,非常严肃地说道:

“首先,你必须抓住那只隼。”

“我已经被抓住了。”我回答道。

她笑得非常美,还对我说,她以为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因为我很高贵。

“我已经准备好被被驯服了,”我回答道,“被拴上绳子,系上铃铛。”

她快活地大笑起来。“哦,我美丽的猎隼,那么你会因为我的呼唤而回来么?”

“我就是你的。”我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她在沉默中坐了片刻,面颊愈发红艳。然后她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听着,我想要说说猎隼语……”

“我在听,让娜·德伊斯女伯爵。”

但她仿佛又一次陷入到了遐想之中。她的目光越过了夏日天空中的云团,望向了更加遥远的某个地方。

“菲利普。”她终于说道。

“让娜。”我悄声回应。

“这就是一切……是我想要的一切。”她叹息一声,“菲利普和让娜。”

她向我伸出手。我用嘴唇轻触她的手指。

“赢得我吧,”她说道。这一次,她的身体和灵魂在一同对我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们来说猎隼语吧。”

“开始吧,”我回应她,“我们已经捉住猎隼了。”

就在这时,让娜·德伊斯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告诉我让年轻的猎隼站在手腕上需要多么巨大的耐心,要让它一点一点适应带铃铛的皮绳和头罩。

“它们首先必须有好胃口。”她说道,“然后我会一点一点减少它们的食物——我们管给它的食物称作pât。而野隼更是要在树桩上度过许多个晚上之后才能变得像现在这些鸟一样。那时我才可以将它放在手腕上,教导它去捕捉食物。我将pât,也就是食物绑在一根绳子上,或者绑在假猎物上,教那只鸟来捕捉。一开始,我会将系住食物的绳子在头顶甩动。当隼飞过来的时候,我就将食物扔在地上。隼会落到地上进食。训练一段时间,它就能捉住被我在头顶上甩动或者放在地上的假猎物。那以后,再要教导隼攻击猎物就比较容易了。永远要记住‘礼貌地对待鸟’,也就是说,要让鸟尝到猎物的滋味。”

一只猎隼的一连串尖叫声打断了让娜的话。她站起身,调整了一下系住它的绳子。但那只隼还是不停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尖叫。

“出什么事了?”让娜说,“菲利普,你能看出来吗?”

我向四周望去。一开始,我没有看到任何会惊扰那些隼的东西。但现在所有的隼都开始尖叫和扇动翅膀了。这时,我的视线落在溪水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正是女孩让娜曾经坐过的那块石头。一条灰色的蛇正缓缓游过那块石头。它扁平的三角头闪动着黑玉一样的光泽。

“一条库勒夫尔蛇。”女孩低声说。

“它没什么害处吧,是吗?”我问道。

女孩指着蛇颈上黑色的V形花纹说:“它绝对是致命的。它是一条蝰蛇。”

我们看着这条蛇在光滑的石块表面上缓慢地移动,进入了一片被阳光晒暖的地方。

我想要仔细去看看那条蛇。但女孩哭喊着抓住我的手臂,“不要,菲利普,我很害怕。”

“担心我?”

“担心你,菲利普,我爱你。”

我将她抱在怀中,亲吻她的嘴唇,我的口中只能不停地说着:“让娜,让娜,让娜。”就在她颤抖着倒在我怀中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踩在草中的靴子。不过我没有在意。随后,我的脚踝再一次遭受了打击。一股剧烈的疼痛从那里射入我的身体。我看着让娜·德伊斯甜美的面庞,亲吻她,用我所有的力气将她举起来,推到一旁。然后我弯下腰,将蝮蛇从我的脚踝上拽下来,用脚跟狠狠踏中它的头。我记得自己感觉到虚弱和麻木,记得自己跌倒在地上。透过逐渐变得模糊的双眼,我看见让娜苍白的面孔向我靠近。当我眼睛里的光泽熄灭的时候,我仍然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抱住我的脖子,她柔软的面颊贴在我失去温度的嘴唇上。

我一睁开眼睛,就恐惧地向周围望去。让娜不见了。我看到了溪水和平坦的石块,看到了身边草丛中被我踩死的蝮蛇。但那些隼和树桩都消失了。我跳起身。花园、果树林、吊桥和有围墙的庭院都不见了。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一堆爬满常春藤的灰色废墟。大树已经撑破那里的地面,将那些瓦砾推开。我拖着麻木的脚向前挪过去。当我移动的时候,一只隼从废墟中的树梢上飞过,猛然上升,盘旋了几个小圈子,逐渐消失在高空的云层中。

“让娜,让娜,”我哭喊着。但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我跪倒在野草中。也许是上帝的意愿,我在不知不觉中正跪在一座坍塌的圣坛前。那上面雕刻着圣母哀子像。我看到马利亚凄凉的面庞呈现在冰冷的石块上面。我看到她脚边的十字架和荆棘。在雕像下面,我看到:

为少女让娜·德伊斯的灵魂祈祷,

她死于自己的青春时代,

因为她爱上了菲利普,

一个外乡人。

公元1573

但在冰冷的石板上,还放着一只依旧温暖的手套,散发着一位女子动人的芳香。

* * *

(1) 原文为法语,出自法国中世纪诗人维庸(François Villon)的诗句;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前540—前480),古希腊哲学家。

(2) 典出《圣经·旧约·箴言》(30:18—19)。

(3)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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