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克鲁切被捕已经三个星期了。站在客厅敞开的窗户前,我听到大楼门口矗立的那棵老梧桐树上传来鸟儿的鸣叫声,令人耳目一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听着悦耳的鸟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是疗愈创伤的最好的药了。尤其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一直挣扎着想要忘记那场令我痛苦的悲剧。我必须考虑到未来,重新找回我的平静,并遗忘这起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凶险事件。
门铃响起时,我正坐在沙发上。我不禁想起了假扮克鲁切先生和布朗警官的骗子来我家那天的门铃声。
我前去开门,看到的是面带微笑、一脸轻松的多诺万警官。我请他进来,他却开玩笑似的问我,当我听到门铃响起时,是否以为是那个假扮布朗警官的人来了。我告诉他他猜对了,并且告诉他当时的情形与此刻出奇地相似。
他心情愉快,舒服地坐在箱子前的扶手椅上,说道:“好个布朗警官!”
“不至于!”我微笑着回答道,“都是他推动着事件的发展!对了,您还是没有找到他?”
“没呢,这家伙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您是在告诉我,我永远拿不回我的钱了吗?”
“这下轮到我说‘不至于’了,因为我还是很希望有一天能发现他!这一天也许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不禁捧腹,说道:“警官,那我只好祝您成功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您能找到他的人了!”
“也许不是,”多诺万若有所思地说道,“毕竟克鲁切先生应该也很希望我能找到这个人……”
“我明白了,”我笑得连连打嗝,“这肯定是他的垂死挣扎!他想把这一切都推到那个来去无踪的布朗警官身上!没能出现的人肯定是有罪的!但我相信,英国的司法体系才不会被这种卑劣的诡计所愚弄!”
多诺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不,事实上,我并不这么认为。您知道的,克鲁切承认与您的妻子有染,但是他从未承认过自己谋杀了她。”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辩词了!”
“的确。这样一来,他就能够解释我们所找到的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特别是他们俩正式确认关系的根据。有一回,他解释说,那枚放在鞋子里的婚戒是想给她的一件惊喜礼物……”
“这一招真高明,因为一开始他还假装自己不知道呢!他还真是有天赋!但是,他是怎么解释他长期住在哈林福德酒店的合理性呢?”
“他承认有第二个情妇,他在那里和她幽会,为的是不被您的妻子发现。”
“老狐狸!这是他的第二个诡计!”
“不,他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以‘马丁先生’的名义预订房间。”
“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
“也许吧……”多诺万赞同道,“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觉得是那个‘布朗警官’在上个月的那个星期五杀害了您的妻子……”
“他‘觉得’?”我酸溜溜地说道,“他在犯下那可恶的罪行之前应该想一想。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吧!顺便问一下,他的案件已经宣判了吗?”
“还没呢,但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如果没有新的发现,他肯定无法逃脱绞刑。”
“警官先生,请原谅我,我是不会为这种人假装慈悲的!”
“我理解您。”多诺万说道,他的同情令我有些触动。
他短暂停顿了一下,看着箱子陷入沉思。随即,他接着说道:“在这起案件中,一切事实都非常清楚,只有一个细节除外。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事实之间出现了简单而模糊的出入。考虑过后,这个出入有一千种可能的解释。但在我看来,没有一种是真正说得通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有一次我正准备告诉您,但您打断了我。您说假警察布朗在您的保险箱里发现了克鲁切写的那封信,而克鲁切说那封信是假的,而且他还说他从未给您的妻子写过任何一个字。根据这封信,我们发现约会的地点就是发现尸体的地点。您和我都看到了,那个地方不适合约会。那么,我们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呢?那是这对情人在去其他地方之前的一个会合点?也许是吧!但是,这个‘会合点’可在城市的另一边!
“总之,我最后还是怀疑那封信是假冒的,尤其是除了假的布朗警官,没有其他人拿到过那封信。在这种情况下,这封虚构的信可能从来没有存在过,因为它只在那位假布朗警官的信中被提到过。我开始怀疑这位神秘的布朗先生是否存在,而他实际上是犯罪分子编织的复杂犯罪网络的核心。”
多诺万尽力用平淡的语调论述,但他的双手却不免微微颤抖。
我问道:“警官,您很紧张吗?”
他用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是的,有一点儿吧……自从我戒烟之后,就是如此。这起案子让我非常恶心,所以我已经失去了吸烟的欲望……”
在那一刻,我也感到一种恶心,一种弥漫全身的不适,但不是因为戒烟。
“如果压根儿没有布朗警官这个人,”他继续用平淡的声音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您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说明您给我看的那封打印的信也是假的!但另一方面,我们都知道这封信是凶手写的,因为写信的人知道那口‘带血的箱子’的位置。那么,您也就明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嫌疑人,那就是您,桑德斯先生。”
我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转头望向窗外。鸟儿的歌声比多诺万警官那了无生气的声音听起来要悦耳许多。他说道:“您为我精心筹划的这场有趣的寻宝游戏,我就不多说了。首先,这张纸条上写着维多利亚火车站那个储物柜的号码,对了,假布朗警官也是从这里给您发信揭发克鲁切的。其实,仅仅通过这一个巧合,我就应该明白,因为凶手和小偷不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也许是您极少数的错误之一。然后是写着哈林福德酒店的那张纸条,都要感谢您的善意帮助,我才能迅速找到正确的线索。还有这最后一件物证——被害人的结婚戒指——被放在一个鞋油盒里。在我们第一次偷偷搜查克鲁切先生的房间时,您趁我不注意,把它放在了他的物品当中。这也是您在那个时候说非要和我一起去犯险的原因。
“但在您的计划中,最出彩的部分无疑是您编织的谎言。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无比震惊的故事,也是一场真正的大戏,真可谓是一波三折!按照您的说法,一个寻找克鲁切先生的陌生人来访,而这个人就是克鲁切自己!然后他声称是您妻子的情人,指责您谋杀了她,然后又介绍自己其实是一名警察,最后您又发现他是一个小偷!当我们都以为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之时,却发现这个故事还在继续,您甚至收到了一封来自小偷的信!
“我承认,我当时确实把您当作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可悲的命运无情地压在您的身上。您的妻子和钱都被抢走了,所以您什么都没有了。发生在您身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不可思议,乃至表面上看竟然是真实的!而在这一切的混乱当中,按照您的计划,我们甚至忘记了谋杀的动机,只要想想,就会发现动机十分明显:您因为嫉恨您的妻子与您的邻居偷情而杀害了她!然后您为了报复她的情夫,决定将杀害您妻子的罪行嫁祸给他。也许您是偶然得知他要在哈林福德酒店待几天,和他的第二个情妇幽会,于是趁机实施了您的计划。从犯罪的专业角度来看,我很佩服您,桑德斯,因为您的作案手法新颖、大胆,又非常巧妙。事实上,我可以说您的这场犯罪可谓‘无出其右’……不过,能不能告诉我,您一直盯着窗外,是在看什么?”
“我在看鸟儿们,我想,能够飞翔的感觉一定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