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姜照抱着空了的陶罐站在一户酒铺门前。
“叩——”
门许久未开,姜照正打算多敲两轮,却有打南边来的屠户瞧见了他。
“哟,小公子。”屠户挑着空空的扁担,朝姜照吆喝了一声。
见姜照闻声望来,他脸上挂着憨笑,道:“昨日店家便回老家去啦,你不知道吗?”
姜照愣道:“老家?这……我昨日没来,不清楚。”
屠户见他长得极俊,又面善,不由多聊了几句:“老陈家住长极国,店里头最有名的浮屠醉便是长极的特产,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去一趟。若非老陈祖籍长极,还不能来这儿卖浮屠醉呢。”
姜照又问道:“那店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屠户思虑片刻,说:“俺也不太清楚。他们说浮屠醉的第一道工序马虎不得,加上路途遥远,所以总是秋末去,开春回。”
姜照点点头,道:“多谢,那我下回再来吧。”
好心的屠户同他告别,姜照目视屠户离开,半晌停在原地,又默默把视线移回到陶罐身上。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
别的不要,他就要浮屠醉。
方圆百里就这一家酒铺有卖这种特殊的酒,否则他和宿主也不会在此地落脚。
浮屠醉无色无味,除却一股极淡的桃花香气外,几乎淡如清水,亦不醉人。
凡人饮上一杯浮屠醉,不止活筋泛骨,更能疗愈内伤,甚至有返老还童之奇效,故而价逾千金,非达官贵人所不能尝。不过浮屠醉对于修者而言,疗伤功效甚微,却有一至关重要的效用,即平心静神、清明灵台,简而言之,就是能避免修者走火入魔。
可惜此物再如何特别,也乃长极独有。
长极国乃凡间大国之一,虽近年来因战乱有所衰颓,但盘旋长极的真龙气运仍然未绝,极少有邪魔鬼祟胆敢肖想此间。而大部分修者为避免因不小心插手此间事宜导致乱了仙途因果、徒增罪业,往往非要事不经留此地,所以浮屠醉虽有盛名,也极少在修者间流传。
姜照原要同应璋一直北上,但应璋却因云外天一事始终无法定下心神,几次修炼都险些出岔子,姜照不敢再冒险,遂翻了小世界攻略查到了浮屠醉,好说歹说才劝宿主停在这镇上。
好在浮屠醉效果拔群,否则姜照是真担心宿主要堕入魔道了。
思索间姜照便回到了住宿的客栈,上二楼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又问伙计要了白水装进空陶罐。
至于桃花香气,姜照驱动体内灵气,信手一捏,陶罐里头便瞬间冒出一股很淡的桃香,足以以假乱真。
他捧着陶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还好这两天宿主还没出过什么意外,应当是慢慢调理好了。
可怜小宿主,这回就当给你个心理安慰吧。
然而就在他当着应璋的面把陶罐里的“浮屠醉”装进酒碗里时——
本在打坐的应璋唰地睁开双目,古怪的眼神从酒碗扫到了姜照脸上。
姜照如芒在背,硬着头皮把碗装满,旋身递到应璋身侧。
递之前还深嗅了口桃花香气。
嘀咕着没毛病。
好在应璋只是再度上下扫量了他几眼,几秒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接过。
“这些日子来,”酒碗呈至唇边,应璋蓦地开口,“多谢你替我寻这酒。”
姜照闻言下意识挺直腰杆,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见他因自己的话拘谨了几分,应璋不再多言,默默低头正准备一饮而尽时。
姜照期盼又心虚的目光被他骤然又放下来的手打断了。
“?”姜照莫名,“怎么了宿主?”
应璋极轻地摇头,道:“之前……我没有吓到你吧?”
姜照猝不及防,一脸笑意瞬间收敛几分,脑海里搜刮了好几轮“之前”,才忽地想起来宿主指的是什么事。
应璋问的是半月前他修炼出差错时,那副非人似鬼的模样有没有吓到他。
平心而论,头一回见着宿主那样子,哪有做系统的老神定定,加上凭宿主自己,那阵子但凡化转点灵气都能气血倒逆,可谓是法力尽失,否则姜照也不会把系统资料库的小世界攻略翻了一遍又一遍,把主意打到了安全的凡间,又沿路问了好多户人家,才确定这附近有浮屠醉。
不过惊吓过去,便只余担忧了。
忧心宿主受灵力反噬而难受,忧心宿主因实力退弱而心境不稳。
最危险的时候,不祥的黑雾将应璋层层笼罩,只余下露出的一双手上,泛着黑紫的青筋。
姜照只能握着宿主颤抖的手,一遍遍喊他名字,希图能唤回他些许神智。
此时此刻他看着应璋垂下的眉眼,玲珑心窍百转千回,却始终说不出漂亮话。
片刻后,他突然笑道:“当然怕,怕死啦。”
姜照蹲下身子,手贴上酒碗的另一侧,指尖不经意碰触了另一人寒凉的皮肤。
“所以宿主千万不要辜负我的好意。”姜照抬眼望向应璋,语气俏皮,嘴上说着怕极了,却似乎全然没有一点畏惧脾气,话题巧妙地被他转移,“千金难换的浮屠醉呢,这还是花了你好些家底买的,还不喝掉吗?”
两眼相视,应璋瞳孔微颤,下意识挪开目光,对上清澈的碗底。
他久久地凝视着,不知是在审视他自己,还是在回望着过去的什么人。
直到姜照困惑地喊了声“宿主”,他才仿佛被惊醒般,酒碗里的液体也随之微晃。
却在这时,应璋挂在腰间的翡翠忽地微亮起来。
花娘子急召!
……
“灭门?”
偌大宫殿内,站在花娘子下首的一位面戴狐脸的修者懒笑道:“那这次莫不是又要劳烦娘子了。”
闻言,大殿内一众人等皆笑出声。
笑声不怀好意,再轻微,站在角落的应璋也能听得出。
上首端坐在宝榻上的花娘子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道:“只希望这回各位大人能速战速决,否则君上可要折腾死奴家了。”
领头的狐面修士漫不经心地恭维道:“娘子说笑了,仙君疼您还来不及,若非有您,魇族如何能壮大至今呢?”
花娘子哼笑,不再搭理他,正色道:“这次的目标,是闻周二家。”
“闻家和周家?”狐面修士扶正面具,道,“也好,没了应氏,剩余世家不成气候。为了云外天大业,也是时候该连根拔起了,仙君英明。”
另一位鬼气缠身的修士嘶哑问:“不知此回仙君能拨下多少魇族相助?”
花娘子抚摩着双手,叹道:“上回灭应氏一族已让奴家的孩儿们元气大伤,这回只能拨一百头了。”
“可这,”底下有人极其不满,大声嚷叫:“之前咱们灭应氏可是足足用了九百八十七头!甚至最后还要靠毒才灭了他满门!至今还有余孽潜逃在外!这回要动手的目标是闻周两家,哪怕这两家合起来不如应氏,但到底是世家其二!却只有一百头相助,仙君是不要我等的命了不成?!”
此人话音刚落,便立即惊起一地愤懑。
“放肆。”
等诸人声讨片刻,花娘子才轻飘飘地呵斥道。
而她这随意的二字,令底下诸人皆瞬间噤声。
“王朝气数,凡人轮回,修者宿命……”花娘子的手放在依偎在她脚侧的异兽头上,轻轻一拧,“君上与魇族要负责的事儿不胜枚举,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异兽的痛苦嘶鸣并未随着花娘子的话语停止,众人心中的冷意也止不住地蔓延。
“此事若成,你们所有人的命格都能换上一轮更好的。何况本尊听闻闻氏小公子剑术绝伦,有昔年应氏少主风采,此等天资,想必诸位一定不愿错过。”
听到“应氏少主”四字,被吓住的一众人等又蠢蠢欲动起来。
花娘子冷观半晌,道:“可若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便按本尊的吩咐去办。”
长久的沉默后,狐面修士率先拱手道:“谨遵仙君与花姑旨意,我等即刻动身,万望花姑恕罪。”
花娘子不置可否,诸人不敢揣测她的心意,只能唯唯诺诺地随着狐面修士鱼贯而出。
沉默隐在暗处的应璋缀在队伍最后。
就在应璋踏出大殿之时,花娘子突然打破了安静:“小元婴,你留下。”
应璋脚步一顿。
识海中,姜照担忧道:“宿主……你再忍忍吧,花娘子喊你或许是有要事。”
天知道方才姜照是怎么劝住应璋不暴起杀人的。
好在应璋心理素质惊人,他再转身,整个人已经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花娘子看着应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忽地微微笑道:“你不必随他们同去。”
应璋沉默少许,道:“前辈有何吩咐?”
“奴家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花娘子眼睛稍亮。
“你,替我去一趟长极。”她说。
应璋略微抬眸,道:“所为何事?”
“找一个人。”花娘子咯咯笑道,“当然,能杀了最好。”
应璋冷静道:“修为几何?长相、年龄,最后行踪何处?”
“几百年前是洞虚。”花娘子答得轻快,“鹤发童颜,长极国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哦对了,他的双耳是翅膀,和我的一样。”
说罢,她甩了甩双脚。
姜照在识海里倒吸一口冷气:“洞虚?!不是宿主,你现在才元婴中期,拿头杀这个人啊!”
察觉到他的慌乱,应璋下意识道:“宽心,我有分寸。”
旋即又朝花娘子问道:“你们有仇?”
花娘子叹:“你若替我杀了他,也算大仇得报。”
应璋言简意赅:“时限。”
姜照傻眼,毛绒球在识海中急得团团转:“啊?!宿主你真打算替她办事?你不要命啦!”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花娘子却十分无所谓的态度,翘着脚尖畅想,“我虽不与天地同寿,但寿数也能称得上绵长,只要你能找到他,我等得起。”
姜照坐回去:“哦,那没事了,宿主咱努力修炼,成神之后再帮花娘子吧。”
庞庞火光映照下,应璋的面具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说:“为什么是我?”
花娘子意味不明地呵笑一声。
“因为你身上沾过的血,整个云外天,只有本尊能闻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