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努力掩饰眼底的震惊,头脑一片混乱。
这、这算狸猫换太子?偷龙转凤?不对好像不是这么用……
因为应璋此刻送出去的,并非是崔灵洗托女侍送来的那两枚。
相反,是方含星的。
他这厢脑袋还在飞速转动,那厢游滁已伸手拿起素瓶,竟是毫不怀疑里头的灵丹是不是原装的。
游滁将素瓶攥进掌心,手指抚摩着瓶身,面上挂着苦笑,道:“师侄不介意便好,可恨我那劣徒贪玩又不知勤勉,我此番为了他,当真是豁出一副老脸了……”
他旋即从袖口处掏出一颗姜照从未见过的灵丹。
它周身焕发赤艳绝伦的光芒,通体如玉质,无一丝杂色。
“它唤天穹,是我那珍藏的十枚天阶灵丹之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游滁道,“此事我贸然提起,着实是我不厚道,我也不白拿你们的,这颗灵丹权当作我的赔礼。”
他半点也不肉疼,直接将天穹放到二人视野之中。
姜照盯着这颗红得几乎滴血的天阶灵丹暗暗抽了口气。
大手笔。
用天阶灵丹换益体丸,足可见游滁拳拳爱徒之心。
应璋静了片刻,并未接过,而是推拒:“长老好意,弟子心领,只是弟子归还益体丸,一则是为解长老烦忧,二则是为报长老当日恩情,如此种种,弟子怎可再收下此丹。”
游滁长长叹了口气,话语间透露出一丝不满:“正因如此,你若想替我解忧,才更应收下它,莫非你要我终日于心不安么?”
“弟子不敢。”应璋顿了顿,道,“既是长老所愿,那弟子便恭敬不如从命。”
继而他伸手一拂,天穹便消失在三人视线中。
游滁的眼角这才浮现一抹笑意,如释重负:“如此便好……”
眼见他准备把素瓶揣进囊中时。
千钧一发之际,姜照提气下意识喊住:“等等!”
游滁的手突然定住,眼皮稍抬,疑惑道:“怎么了?”
姜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嘴巴微张,表情纠结,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要坦白吗?
场面仿佛静止了,迎着游滁的目光,过了会儿他才含糊说:
“这个……嗯……它、它不太对……”
“不对?”游滁闻言纳闷地低眸,而后晃了晃瓶身,“什么不对?”
他还未来得及细问,与此同时,应璋嗒一声放下茶盏,而后自然地接过话头:“的确不对,是弟子一时不察,弄混了。”
姜照霍然偏头。
只见应璋手中蓦地化出一只稍矮些的白瓶,迎着二人的目光,送到游滁面前。
应璋抬眼,眼底是一片坚寒的漆黑。
“这一瓶,才是半月前,弟子收到的益体丸。”
后来的白瓶与起初那素瓶不同,它不是透明的,按理,游滁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崔灵洗送来的益体丸,还是方含星送的益体丸。
此时,姜照清晰地看见,游滁愣了一下,面上继而掠过一丝不解和惊讶。
“这……师侄莫不是在同我开什么玩笑?”
他并未拿起那白瓶探查,手中仍旧拎着最开始的素瓶。
“弟子所言,”应璋缓缓道,“句句属实。”
他的音量不高,却如有一块无形的巨石挟着惊雷劈落至平静的水面,无声地扼住了诡异的气氛。
良久,游滁一点一点敛起唇边一直挂着的笑意,直勾勾地盯了应璋半晌。
空气紧绷,氛围骇人,屋内外鸦雀不鸣。
游滁五指紧攥,过了会儿才说:“我的徒弟炼了什么丹,我再清楚不过。为了炼这益体丸,当初灵洗闭关近半月,只为参悟‘魂’与‘魄’。”
“哪怕连我这个做师尊的想探望,都被她的女侍拦在门外,说灵洗不眠不休,仪容不整,不便接见。”他眼神微冷,“她的勤奋与刻苦我记在心中,她出关之日我也亲眼见到了她所炼的益体丸,正是我手上这瓶!如今你却同我说……”
他的眼睛轻轻落在那白瓶上,一抹草绿灵力随之拂过。
游滁面沉如水,肃然道:“那瓶子里的两颗劣品,才是我徒弟亲自炼的么?”
一室死寂。
姜照默默把手藏回桌底,暗暗搓了搓,更不敢大声呼吸。
他怎么感觉满地都是冰碴子,冻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应璋的表情仍旧淡淡的,但游滁却清楚,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尊者之徒,不动声色地支起了一道无人可见的屏障,游刃有余地回挡了他所有的威压。
否则,姜照此刻不会单单只是觉得冷了。
森冷的寂静后,姜照没忍住,鼓起勇气替宿主辩驳:“长老,莫非仙子不曾同您说过,她为了这益体丸,曾开炉炼过两回,其中第一炉正是劣品,后来她才炼出成品么?这白瓶里的,便是仙子的第一炉劣品。”
他语速很快,但是吐字十分清晰。
游滁闻言一怔,那抹威势也稍稍弱了些。
“……灵洗从未同我说过。”他眉心蹙起一条细微的纹路,“此话当真么?”
姜照用力点头,并未思索便一股脑说:“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长老。而且,长老手中这瓶,甚至也并非仙子所炼的成品……”
他这话一出,可谓是语出惊人了。
游滁瞬间色变。
姜照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这是我朋友送我的。”
他的心底开始涌现出不安。
不对。
心念电转间,姜照突然发觉,他们和游滁之间存在着某种信息差。
若按方含星所言,崔灵洗给予长老过目的成品,与她隐瞒下来的劣品,都是崔灵洗亲自炼成的。
那么,方含星后来给他的上品益体丸,又怎会被长老认为……
种种弯绕在姜照脑海中一闪而过。
既然如此。
崔灵洗和方含星之间,必有一人撒了弥天大谎。
素瓶中的益体丸,到底是出自崔灵洗之手,还是方含星那云游在外的朋友炼的?
游滁目光闪烁,他的神情在此刻显露出几分迟疑。
他其实并不愿因此猜忌自己重视的徒弟,但姜照方才语气诚恳一脸坦荡,分毫不似作伪,令他一时陷入沉思,忘了追问。
“是与不是,长老一试便知。”应璋适时启唇,冷漠眸光一动不动,“灵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相信以长老的修为,不会探不出。”
原本笔直端坐着的天凝长老,脊背缓缓一弯。
姜照眼尖瞧见,游滁的手渐渐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宿主……”
毛绒球在识海中轻轻滚了滚,冒出一双如葡萄般滚圆的黑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发觉不对了?”
“疑点从未消失。”
一缕神识将小毛绒球自然脱落下来的几根软毛裹走,藏进识海深处。
“端看你想不想追究罢了。”他道。
现实中,青青幽绿如水流般的两道灵光从游滁的指尖慢慢剥离。
一缕飘向白瓶,一缕围住素瓶。
须臾。
游滁面色如冰,抬手召出一面铜镜——
铜镜旋转着飘向半空中。
“桁之。”游滁抬头看向铜镜,沉声道,“唤你大师姐来见我。”
随着游滁话音落下,铜镜镜面发出一声嗡鸣,紧接着迸开一抹金光。
少许,一道声音从铜镜传来。
“师尊?”
姜照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还未等他细想,那声音的主人疑惑问:“师尊是要找师姐么?可今日正好是一月一次的丹道授学,师姐她现下估计正忙……”
姜照想起来了。
这声音,就是方才那青年。
“正因如此,我才让你亲自去找她。”游滁道。
或许是他的声音含有显而易见的怒意,铜镜的另一头,他的徒弟安静一瞬,而后慌乱地应承下来。
铜镜随即褪去金光,黯淡着旋落,咣当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桌上正中央。
姜照吓得一激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肩。
嚯,长老是真的生气了啊。
时间仿佛随着这声脆响停滞了,四周流动的空气眨眼便被凝固住。
热茶渐凉,姜照没有再碰。
漫长的沉默里,坐在对面的游滁似乎一直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他轻阖着眼睛,一手抬起两指用力揉搓着眉心,似乎很是疲惫。
姜照面上不敢吭声,识海里已经在狂戳宿主:
“长老这这这是要干嘛!?咱们待会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应璋侧眸瞟了他一眼。
“从一开始,我们便已无法置身事外。”他淡淡回。
姜照受伤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他们是局中人,何谈回避。
“可是……”姜照犹犹豫豫。
然而就在这时,游滁蓦然开口:“你们……是如何得到这一瓶的?”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但姜照下意识向后坐直了身体。
“这个是我朋友送的。”他小心看了宿主好几眼,迟疑着说,“我朋友说……是她认识的丹修送给她的。”
游滁追问:“此人现下在何处?”
姜照一五一十答:“前辈四处周游,行踪不定。”
游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陷入沉默。
识海中,毛绒球忐忑地拨了拨身上的软毛,说:“宿主,我这么答没错吧?这是方含星的原话。”
应璋嗯了声,眸光沉静,没有多言。
气氛再度沉凝下来,就在姜照绞着手指愈发不安的时候,屋外终于冒出响动。
风铃声乍然响起,伴随着一道由远及近的男声。
“师姐,今日师尊心情好像不太好……”
是那个名叫桁之的青年。
姜照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一阵衣料的细碎响动之后,传出一道女声:
“我知道了。”
下一刻,铃声息去,屋门被重重敲了两下。
外头的人一字字道:“弟子崔灵洗拜见师尊。”
游滁沉声道:“进。”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姜照循声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绯衣女子,而她身后,分别站着三人。
不久前才打过照面的青年桁之正从门边探头探脑地朝里看。另两人与崔灵洗站得很近,也都是姜照认识的人。
一个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粉衣女侍。
另一个,便是方含星。
方含星全程低顺着眉眼,姜照无法与她对视。反倒是粉衣女侍自以为不经意地频频张望,恰巧与姜照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姜照对她微微一笑。
粉衣女侍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姜照莫名收回目光。
崔灵洗先是往屋里扫了一眼,继而向身边二女摆了摆手,道:“你们在十步外等候,没有本君的吩咐不许靠近。”
女君发话,两名女侍莫敢不从,皆低眉顺眼地答了句是,而后倒退出众人视野。
紧接着,崔灵洗在门外躬身作辑,扬声道歉:“今日是丹道授学,徒儿为行事方便带了侍从,却闻师尊急召,情急之下只能带她们上山。灵洗知晓师尊不喜人多喧闹,如今此举犯了师尊忌讳,还望师尊恕罪。”
游滁一时并未答言。
姜照的眼睛止不住在她和游滁之间来回。
屋内窗扉紧闭,只有这一扇门是敞开的,而崔灵洗站在屋外,挡住了大半日光,令屋内光线稍弱了些,反倒叫姜照看不清游滁眼底的情绪。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游滁才道:“我素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怪罪你。进来吧。”
崔灵洗顺势迈入,而后在五步以内停住。
她始终毕恭毕敬地微低着头,礼数纹丝不错。
“见过师尊。”她没有直视游滁,“不知师尊是有何急事,徒儿愿为师尊分忧……”
“哒——”
崔灵洗立即止住了声音。
姜照觑了一眼,是游滁把素瓶搁在桌上造出的声响。
“我今日让你来,”游滁紧紧凝视着她,尽力温和着说,“盖因我突然想起,自你成为我大弟子以来,我已有近百年不曾考较过你。”
姜照怔了怔,神识迅速飞回识海求助他通天晓地的宿主:
“考较是什么意思?”
应璋的目光不冷不淡地滑过崔灵洗几不可察抖了一下的手指,而后了然收回。
“课业是实操。”他说,“考较则是考察理论。”
“理论?”毛绒球在识海中嘀咕,“仙子还需要被考较这些么……”
然而,他口中的仙子却身形微僵,嘴唇动了动,谨慎道:“但徒儿今日一直忙于授学,此番又太过匆忙,并未有太多准备,师尊可否宽限徒儿一日……”
“只是几个常识而已,不会为难你。”游滁道。
他为自己斟了杯茶,唇边挨着茶沿,衣袖宽掩着他的手,“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我相信我的徒弟,不会出错。”
姜照假装没看见那轻抖着的衣袖。
崔灵洗估计也是头一回同自己师尊争辩上:“可是——”
“我信你。”游滁放下茶杯,眸睫低垂,遮去复杂而锐利的神思,“莫非我的徒弟,不信自己么?”
崔灵洗默了默,终是接受:“徒儿遵命。”
屋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透过大敞的门扉,流进屋中。
姜照觉得怪冷的,也不知是风冷还是什么冷,他下意识想捉起茶盅暖手,全然忘记这杯茶早已凉透——
谁知手刚碰到杯身,身侧便探来一只手摁住了他的手背,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脉络化进他指尖。
冰冷的茶水转瞬冒起白雾。
做完这些,那只手才悠悠松开,但这一切也不过用了一两息。
故而姜照没来得及反应,只能隐晦地侧眸睖了自家宿主一眼。
他家宿主淡定做了个口型:凉。
姜照怒:那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你当现在这是哪里!
然而二人之间短暂的暗流涌动并没有被在场的其他人察觉。
因为游滁只默然了数秒,便开口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一百九十六年前,作为拜师礼,献上的第一份灵丹么?”
崔灵洗平静道:“回师尊,徒儿记得,是涤心丹。”
“那时候我说,你若能在三日之内炼上一万枚涤心丹,我便收你为徒。”游滁回忆道,“你做到了。虽然涤心丹不过是入门级的灵丹,但能够于三日内炼就一万枚,除了天赋异禀,也证明你心性坚定。”
崔灵洗不卑不亢道:“徒儿不敢当,师尊谬赞。”
“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以你的修为和学识,也不再需要炼涤心丹了。”他眸光复杂,叹道,“也不知你现下可还记得,炼制涤心丹所需的主要材料?”
崔灵洗没有犹豫:“铁檀香、梵天蝉、流萤毒。”
“不错。”游滁点头,但面上并未表露出一丝喜悦,反倒是异样的平静,“难为你能记住。”
“徒儿从不敢忘记初心。”崔灵洗盯着地面,道。
游滁捏起茶盅,浅饮一口,才道:
“方才是第一个问题。那么,以屠蚕骨和七煞血为主材料的灵丹,你可曾听闻?”
他话音一落,屋中便静了下来。
屠蚕骨、七煞血,听起来便不是什么善茬,姜照腹诽。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崔灵洗才略略松开紧皱的眉。
“……一百七十年前,徒儿第一次参加百狮炼的丹修狮斗时,曾在最后一轮比试时炼过此丹,最终侥幸取得胜利。”她轻声说,“师尊所言,可是不知摧山?”
游滁一动不动地望了她半晌,才缓缓道:“当时狮斗,胜负难分,后来你说,你要炼出能决定胜负的灵丹,而后闭关足有一月。”
丹修炼丹或器修炼器往往都需要在安静稳定的环境中进行,而且时间长短不定,难以控制。所以为了让丹修更能发挥自身最好的水平,他们的狮斗环节是被允许闭关完成的,除却在内伺候起居的侍从,只需另派人在外看守监督即可。
游滁闭了闭眼,紧接着说:“你出关那日,天生异象,你带着几乎近仙阶的不知摧山出现于人前……”
近仙阶??
姜照被这三个字打得猝不及防,几乎是瞬间便瞪圆了眼睛。
他望向崔灵洗的眼神登时变了。
“宿、宿宿宿宿主,一百七十年前仙子就能炼出近仙阶的灵丹??那不就是天阶了?她那时不是刚拜师没多久吗?”他几乎忍不住要回头扒拉宿主。
除了宿主以外,活生生的丹道鬼才啊!
紧接着哐当一声门外爆出巨响,打断了游滁接下去要说的话。
姜照被这声响惊住,正欲回头的动作也被掐断,自然没有看见应璋听见这句话后,慢慢皱起的眉心。
只见门外一样貌周正的青年仰倒在地,呆滞半晌才知道自己暴露了,旋即尴尬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慌乱地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便朝着屋内长辑作礼:“拜、拜见师尊!”
游滁眯了眯眼睛,不悦道:“裴桁之,你怎么还在这里?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裴桁之的腰折得更低了:“其其其、其实……我,我说我担心您老人家的身体,怕您生气气着自己……呃,您信吗?”
场面凝固了一瞬。
姜照后知后觉,看着裴桁之险些笑出声。
然而下一刻他便觉后颈一凉,似乎有一道危险的眼神落在自己的后脑上,整条脊椎都在嗖嗖冒着寒意。
笑意瞬间消散,他立时回头,却见八风不动的宿主坐姿清正,姿态优雅闲适地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没有异常。
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姜照深感莫名其妙,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但怎么也没抓住破绽,才慢慢转过头。
他一转过头去,便见游滁一直沉绷着的脸色微松,似乎颇觉荒谬又好笑,道:“我在考较你师姐,生什么气,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谁说没生气……”裴桁之小声道。
游滁面色一正:“有什么话就大声点说,没吃饭么?”
“我说——”裴桁之没憋住,扬声道:“那小师叔他怎么能在这儿?师尊你不是说只考较师姐么!”
他此话一出,连一直垂着头立在原地的崔灵洗都未能免俗,惊讶扭头瞥了他一眼。
而姜照的第一反应,则是你小子真大胆。
第二反应,是连忙去看自家宿主的反应。
——很好,他家宿主一副完全没有被冒犯到的模样,秉持着平日里永远的处事不惊。
似乎一点儿也没把裴桁之放在心上。
下一刻游滁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被气笑了:“你怎么跟你小师叔说话的?又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平日是不是管教你管教得少了,把你养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裴桁之不服嘀咕:“……我说的哪里有错了。况且这儿还不止小师叔呢……”
其实修士耳聪目明,不会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连半桶水的姜照也几乎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很快发现裴桁之闭上了嘴。
甚至肩膀还明显地颤了一下。
姜照似有所觉侧过头,便见宿主终于放下茶杯,黑沉沉的眼睛意义不明地凝在裴桁之身上。
见姜照望来,才收回视线和他对视。
姜照突然明悟了什么,无声指了指自己:
‘他在说我吗?’
而他还未等到应璋回答,耳边便传来游滁严肃的声音:“我让你小师叔和他的道侣在场,自然是因为我接下来要问你师姐的,与他们二人有关。”
姜照:?
姜照戛然呆住,连心脏都停跳了一下。
他没听错吧?
等等!我怎么就被盖章成宿主的道侣了!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在心里抓狂呐喊脚趾不停蜷缩,甚至抓着应璋的袖子企图让应璋说几句反驳的。
但应璋自顾自地一口茶接一口,神色淡定姿态从容,似乎并不打算辩解。
与此同时,姜照感觉到似乎有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完了。
只见门外的裴桁之神情恍惚,愣愣的目光落在姜照身上,忍不住来回在他和应璋之间梭巡。
不用姜照猜,裴桁之此刻一定不再纠结为什么小师叔在这儿了。
他的心理活动一定是:小师叔有道侣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等……”姜照眼见指望不上宿主,于是挣扎着想开口,却被崔灵洗打断了。
“不知师尊要问的,可是益体丸么?”她低眸说。
姜照合上嘴,一只手撑在桌上而后掩住上半面,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而足有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才听游滁道:“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个问题。”
姜照一愣,慢慢放下了手。
游滁那张素来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上,此刻是迥异的平静。
姜照奇异地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每一种灵丹,既有主材料,自然也含有额外辅料。”游滁突然道,“不过自你独斗赢得魁首之后,我也不再过问和探查你炼丹时所用的材料。灵洗,不知你可否替为师解惑,告诉为师你所炼成的益体丸中,都添了什么辅料么?”
崔灵洗此刻背光而立,她的神情被映得模糊不清,但姜照总觉得自己仿佛听见她默默松了口气。
只听她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徒儿为打磨其色泽,加入了天山雪莲的一瓣莲叶,同时,为去其杂质,尝试用了冰霞凝胶……”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堪称五花八门,直把姜照听得云里雾里,暗自咂舌。
这益体丸居然添了这么多辅料?真不愧是精益求精的天凝首徒。
连门外回过神后的裴桁之都不免惊叹:“师姐你真厉害!这些药材你都能加在一块……”
然后收到了游滁的死亡凝视,瞬间夹着尾巴不敢出声了。
“可惜。”
识海之中,应璋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响彻姜照耳边。
毛绒球陡然一惊,连忙追问:“可惜什么?”
恰在此时,游滁一字字问:“你说,你为了附凝香气,添了造化乾坤泪?”
崔灵洗微顿,道:“是,只不过造化乾坤泪若充作辅料,药性太烈,徒儿不敢添太多,以免影响药效。”
游滁原本就毫无表情的脸此刻更像是被寒冰冻结了一样。
良久,他才道:“造化乾坤泪,世人传说它之所以药性刚烈,是因它的源头来自幽冥九天的一滴岩浆,若其中当真加了这味辅料,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哗啦一下同时拂落素瓶和白瓶,它们砸在地面上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但世人也传说,曾有仙人去过一天外有天之地,此地埋着一条奔流不息的赤水,仙人从中取出一滴水,发现它竟与九天岩浆同源共生。”游滁的每个字都分外沉缓,“这滴水被意外带回人间,世人见之,为它取名为,一念长生泪。”
素瓶和白瓶碰撞着,骨碌碌滚到崔灵洗的眼前,晃了几下后才安静停住。
崔灵洗的瞳孔蓦地放大。
“扑通——”
姜照瞬间变了脸色,慌忙扯着应璋从木椅上站起身。
只见绯红的裙摆像靡丽盛放的花,天凝首徒长跪不起,面色终于不复从前的镇静稳重。
“请师尊息怒……”崔灵洗颤抖着声音,艰涩地说:“弟子愚钝,一时忘记自己加的是一念长生泪而非造化乾坤……”
裴桁之一步跨进门内:“师尊!你别这么生气啊——师姐最近太忙了,说不准是真忘了呢?”
见他欲要进屋,游滁再挥衣袖带出一阵狂风将之挥出门外,而后咚一声摔在远处安静等候着的两名女侍跟前。
一秒后传来裴桁之的痛叫和粉衣女侍的惊呼。
姜照后背一凛,只觉手脚都发疼,不自觉地退后半步,反倒踉跄着撞在了应璋身前,被人握着肩稳稳扶住。
“灵洗。”游滁心平气和地凝望着自己爱徒的发旋,“你不妨打开那白瓶,仔细认真地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崔灵洗紧抿着唇,唇色发白一语不言。
“灵洗,你的确用了造化乾坤泪。”
游滁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崔灵洗面前,居高临下地垂视着昔日为之自豪的爱徒,少顷长长叹出口气:
“那白瓶里的,不正装着你所说的灵丹么?”
崔灵洗瞳孔微栗,死死盯着白瓶上的一丝裂痕。
“你瞒下劣品之事,将之偷梁换柱,交予我的反倒成了上品。甚至这成品也并非出自你之手……”游滁低声道,“我从未怀疑过你,相反,你是我最信任的徒弟,灵洗。如若今日师侄和他的道侣不曾来访,我恐怕永远会被你蒙在鼓里。”
哐当!
裴桁之连滚带爬狂奔而至,听到后半句话愕然说:“师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师姐不可能是这种人啊!!”
游滁置若罔闻,面色如寒霜。
但姜照分明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一缕悲哀。
“他们说,劣品才是你炼的,因为这是你亲自吩咐你的女侍交付的……直到你来之前,为师都不愿相信。”只听得游滁轻声道,“只因这两种益体丸虽非源自同一人,但成品中蕴含的灵力,为师认识。”
“认识了一百九十六年。”
天光洒进,光景正好,却莫名冰凉。
崔灵洗哑然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
游滁却并未让她开口。
他说:“如若成品出自于你,那么,你便是随意寻了劣品来敷衍了事。你如此应付你小师叔和他的道侣,已是不敬。倘若他不是你的小师叔,他的道侣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为师这一百九十六年来,对你的所有教导么?”
崔灵洗握紧拳,抖声打断:“……师尊,灵洗知错了,但这劣品的确不是灵洗炼的……徒儿一时鬼迷心窍,请师尊——”
她面朝游滁,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请师尊原谅徒儿。”她说,“徒儿下次……必不再犯。”
余光之中,姜照隐约能看见裴桁之不可置信的眼神。
崔灵洗此举便是承认了她品行有亏。
长久的沉默后,游滁长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胸腔中沉蕴的情绪,再度道:“你如此笃定,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天山雪莲、冰霞凝胶……打磨色泽、平滑杂质,或附增香气、改进味感,这些你都做到了。但你可知,你所炼的成品益体丸中,还加了一味药?”
屋内安静得吓人。
姜照心头蓦地升起一股荒唐到极点的直觉。
他不由得悄悄问宿主:“所以……仙子是少说了一味药吗?”
应璋松松搂着他,答:“不算药。”
“是。”崔灵洗强捺迟疑之色,镇定道,“徒儿想起来了,是……独角白鹿的断角。”
她始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因此没能看见此刻游滁复杂的神情。
游滁静静地望着她,突然唤了声“灵洗”。
一身艳丽绯衣的天凝首徒膝行一步,仓皇说:“师尊……”
“你修行已有两百余年了吧。”游滁将手背过身后,仰头闭上眼,道,“从你入我门下的这一百九十六年……”
“你怎么会糊涂到,把断角当作一条柳枝?”游滁厉声道,“白鹿的角的确可作一味药——但,偏生这成品中,加的却是无法药用的柳枝!”
崔灵洗深深埋着头。
半晌,她颓然地,再度把头重重一磕。
门外,裴桁之怔怔地呢喃:“柳枝……”
姜照从温暖的臂弯中茫然偏头,与应璋四目相视:“一条柳枝加进去,会怎么样?”
应璋略笑了下,而后压平唇角,半嘲不嘲:“背后之人运气不错,歪打正着。”
一条并无任何药性的柳枝加进去,偏偏误打误撞,反倒画龙点睛,催发了一念长生泪,为它增添了一股独特的自然清香。
而白鹿的断角,是做不到的。
“如今想来……恐怕那涤心丹,那不知摧山……都并非是你炼的吧。”游滁满面疲态,像是苍老了十岁,“当初你炼就不知摧山时,我便心有疑虑。你虽非出身世家,但也是丹道名门之女。据我所知,你在本家中从未受过苛待,因嫡脉身份,反倒待遇优容有佳。”
崔灵洗艰难挤出声音:“我……”
游滁语气沉重:“但不知摧山,是魔丹啊。”
如一道惊雷,劈向在场诸人。
裴桁之失声道:“魔、魔丹?!师姐炼的……是魔丹?!”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反倒忘记,那日你赢得并不光彩。”游滁并未理会,反而叹道,“我的弟子炼出举世不容的魔丹,虽然是天阶灵丹,可当时诸位长老已隐晦暗示我,要我将你从门下除名——因为若要炼就魔丹,需经历过世间最惨痛之事,当时的心境必须是一生中最悲伤、最愤恨的时候……这样的人,是潜在的危险。但我抗下了压力,保住了你。”
他甚至已经往轻了说。
然而自幼享受着鲜花与掌声的丹道名门之女,从小众星捧月,长大后一帆风顺地拜入游滁门下的天凝首徒,怎会有如此心性?
游滁摇了摇头,语气自嘲:“可叹我识人不清……想必是你背后之人,当初心境动荡,才会炼出魔丹吧?”
姜照眼睛一动。
他似有所觉,蓦地拧头朝门外看,视线越过裴桁之,落在遥遥的两道身影上——
紧接着,游滁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此人为你保驾护航了一百九十六年。”他说,“他是谁?”